大地三部曲第一部
大地
赛珍珠
从贫苦的中国农民成长为富有的地主，王龙对脚下的土地满怀荣耀。
他将土地置于家族之上，甚至高于他的神明。
但很快，在王龙与滋养他的善良土地之间，洪水、干旱、瘟疫和革命接踵而至……
通过这个中国农民及其后代，诺贝尔奖得主赛珍珠·巴克描绘了生命的整个循环，它的恐惧、激情、执着的抱负以及回报。
她这部令人惊叹的小说——深受世界各地数百万读者喜爱——是一部关于人类命运的普世故事。
赛珍珠·巴克
大地
……这正是旺杜伊尔为那小乐句所做的。斯万感到作曲家满足于（他所拥有的乐器）揭开它神秘的面纱，让它显现出来，用手如此温柔、谨慎、细腻而坚定地描绘出它的轮廓，以至于声音每时每刻都在变化，钝化以表示阴影，当需要跟随更突出的曲线时又重新充满生机。
有一个证明斯万没有错，当他相信这一小节真实存在：如果旺杜伊尔缺乏足够的能力去看到并表现出它的形态，试图掩饰（在各处添加一些他自己创造的线条），那么任何一个稍微敏感一点的音乐耳朵都会立即察觉到这种欺骗。
马塞尔·普鲁斯特《追忆似水年华》
第一章
这是王龙的新婚之日。
起初，他在床四周的黑布后睁开眼睛，无法理解为何黎明看起来与往常不同。
除了老父亲在对面房间轻微、断续的咳嗽声，整座房子一片寂静。老父亲的房间位于中间房间的对面。每天清晨，老父亲的咳嗽声是第一个被听见的声音。王龙通常躺着聆听，直到听到咳嗽声靠近并听见父亲房门的木铰链发出吱呀声时才起身。但今天早晨他没有等待。
他猛然起身，推开床帘。
这是一个昏暗而泛红的黎明，透过窗户的一块小方形破纸，风摇曳着，露出了青铜色的天空。他走到窗前撕下那张纸。
“这是春天，我不需要这个。”他低声嘀咕。
他羞于大声说出希望今天家里看起来整洁的愿望。
那个洞口刚好能容下他的手，他伸出手指感受空气。一阵轻柔温暖的东风吹来，带着柔和的低语和雨水的气息。这是个好兆头。田野需要雨水才能丰收。这一天不会有雨，但如果这风继续下去，几天内就会有水。很好。
昨天他对父亲说，如果这种耀眼的阳光持续下去，麦子就不能长满穗。现在仿佛上天特意选择这一天祝福他。大地将结出果实。
他匆匆走进中间房间，一边走一边穿上蓝色外裤，并用一条蓝棉布腰带系紧腰部。他上身裸露，直到热水准备完毕。
他走进厨房，那是靠着房子的棚屋，从昏暗中，一头牛从门口旁边的角落探出头，向他低吼了一声。
厨房和房子一样，都是用土砖建造的，巨大的方形土砖是从自家田里挖来的，屋顶覆盖着自家小麦的稻草。
祖父年轻时，也是用这些泥土烧制了炉灶，经过多年的使用已经变得又黑又烤硬。
在这个泥土结构的顶部放着一个深圆铁锅。
他往铁锅里倒了些水，用半个葫芦瓢从附近的陶罐舀取，但他舀得很小心，因为水很珍贵。
然后，犹豫了一会儿，他突然提起陶罐，把所有的水都倒入铁锅中。
今天他要洗遍全身。自从小时候躺在母亲膝上以来，就再也没有人见过他的身体。今天会有一个人看到，而且他希望身体干净。
他绕过炉灶走到后面，从厨房角落一堆干草和秸秆中挑选了一把，小心翼翼地放在炉口，充分利用每片叶子。
然后他用一块旧火石点燃火焰，将火苗插入干草中，顿时燃起了熊熊大火。
这是他最后一次生火了。
自从六年前母亲去世以来，他每天都生火。
他生火，烧开水，倒进碗里，端到坐在床上的父亲那里，父亲一边咳嗽一边在地板上摸索鞋子。
六年里，每天早上老人都等着儿子送来热水，让他缓解晨咳。
现在父亲和儿子可以休息了。
一个女人即将来到这座房子。
从此以后，王龙再也不需要在夏日和冬天黎明时分起床生火了。
他可以躺在床上等待，也会有人给他端来一碗水，如果大地丰饶，水中还会飘着茶叶。
有些年份就是这样。
如果女人累了，她的孩子们会生火，她会给王龙生下许多孩子。
王龙停了下来，想到孩子们将在他们三间房里跑来跑去，心中一震。
三间房对他们来说一直很多，自从母亲去世后，房子半空着。
他们总是不得不抵御那些更拥挤的亲戚——他叔叔，带着他无尽的孩子们，诱哄道：“现在，两个单身男人怎么能需要这么多空间？父亲和儿子不能睡在一起吗？年轻人的身体温暖会让老人的咳嗽舒服些。”
但父亲总是回答：“我留着我的床给孙子。他会在我的晚年温暖我的骨头。”
现在孙子们来了，孙子又生孙子！他们不得不在墙边和中间房间里摆放床铺。
房子里将到处是床铺。
炉灶里的火渐渐熄灭，王龙想着半空房子里将有多少床铺，锅里的水也开始变凉。
老者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双手抱着未扣好的衣服。
他咳嗽、吐痰，喘息着。
“为什么还没有热水来暖我的肺？”
王龙愣住了，回过神来，感到羞愧。
“这燃料太潮了，”他从炉灶后低声说道，“潮湿的风——”
老人继续坚持不懈地咳嗽，直到水沸腾才停止。
王龙舀了一些水到碗里，然后片刻后，他打开灶台架上的釉面罐子，从中取出十几片卷曲的干茶叶，撒在水面上。
老人贪婪地睁大眼睛，立刻开始抱怨。
“你怎么这么浪费？喝茶就像吃银子。”
“今天是个特别的日子，”王龙笑着回答。
“吃吧，安心喝吧。”
老人用枯瘦、多节的手指抓住碗，嘟囔着，发出小哼声。
他看着茶叶在水面舒展开来，却舍不得喝这珍贵的饮品。
“茶会变凉的。”王龙说。
“是的，是的！”老人惊慌地说，然后开始大口喝热茶。
他进入了动物般的满足感，像专注于进食的孩子一样。
但他并没有忘记注意到王龙毫不吝啬地从锅里舀水到一个深木桶中。
他抬起头盯着儿子。
“现在水足够让庄稼结果了。”他突然说道。
王龙继续舀水直到最后一滴。
他没有回答。
“好了！”父亲大声喊道。“自从新年以来，我还没有全身洗过一次澡。”王龙低声说道。
他羞于对父亲说他希望自己的身体在女人面前干净些。
他急忙走出房间，把浴盆端到自己屋里。
门挂在扭曲的木框上，松松垮垮地关不紧，老人摇晃着走到中间屋，把嘴凑到门缝处喊道：“这样开始对待这个女人不好——早上喝茶水，还要洗这么多！”
“只是一天而已。”王龙大声回应。
然后他又补充道：“等我洗完后会把水泼到地上，这不算完全浪费。”
老人听了这话沉默了，王龙解开腰带，脱下衣服。
从洞口射进来的方形光线中，他从冒着热气的水中拧出一条小毛巾，用力擦洗自己黝黑修长的身体。
尽管他觉得空气很暖，但当他的皮肤沾湿后，他感到寒冷，于是快速移动，不断将毛巾浸入水中，直到整个身体升起一缕轻柔的蒸汽。
然后他走到一个曾经属于母亲的箱子前，从中取出一套崭新的蓝棉布衣裳。
今天没有冬衣的棉花填充可能有点冷，但他突然无法忍受将它们穿在洁净的肌肤上。
它们的表面已经破损且污秽不堪，棉花从破洞中露出，灰暗而潮湿。
他不想让这个女人第一次见到他时就看到衣服里露出的棉花。
以后她自然要洗补，但不是第一天。
他穿上蓝棉外套和裤子，又套上一件同样材质的长袍——这是他唯一的一件长袍，一年中只有十来天的节日才会穿。
接着，他迅速地解开背后的长辫，从抽屉里拿出一把木梳，开始梳理头发。
父亲又靠近了些，把嘴凑到门缝边喊道：“今天难道我就没东西吃了吗？”
“到了我这个年纪，早晨骨头就像水一样软，除非给它们食物。”
“这就来了。”王龙说着，迅速整齐地编好辫子，将一根有流苏装饰的黑色丝绳编织进去。
片刻之后，他脱下长袍，把辫子盘绕在头上，提着浴盆走了出去。
他已经完全忘记了早餐的事。
他会往玉米粉里加一点水，给父亲吃。
至于他自己，他无法进食。
他踉跄着提着浴盆来到门槛边，把水倒在地上靠近门口的地方，就在这个时候他想起自己洗澡时已经用光了锅里的所有水，他得重新生火了。
一股怒气涌上心头，针对父亲。
“那个老家伙除了吃喝什么都不想。”他对着炉灶喃喃自语；但高声时却什么也没说。
这是他最后一次为老人准备食物。
他在锅里加了一点水，从门口附近的井里提了一桶水，很快水就烧开了，他搅拌好玉米粉，端给了老人。
“今晚我们会吃米饭，父亲。”他说，“现在，这里有玉米粥。”
“篮子里只剩下一点米了。”老人坐在中间屋的桌旁，用筷子搅拌浓稠的黄色米糊。
“那么春祭时我们少吃一点吧。”王龙说。
但老人没有听见。
他正在大声喝着碗里的东西。
王龙走进自己的房间，再次披上那件长蓝袍，放下辫子。
他用手抚过剃过的额头和脸颊。
也许他该重新剃头？太阳才刚刚升起。
他可以去理发街剃头后再去那个女人等待的屋子。
如果他有钱的话，他会这么做。
他从腰带里掏出一个小油腻的灰色布袋，数了数里面的钱。
里面有六枚银元和一把铜币。
他还没告诉父亲晚上有人来吃饭的事。
他邀请了他的堂弟——叔叔的儿子，还有叔叔本人，因为父亲的缘故，以及三位住在村里的邻近农民。
他计划从镇上带回猪肉、一小条池塘鱼和一把栗子。
他甚至可能会买一些南方的竹笋和一点牛肉，用来炖他自己菜园里的白菜。
但如果买了豆油和酱油后还有余钱的话。
如果他剃头的话，可能就买不到牛肉了。
好吧，他决定立刻剃头。
他默默离开老人，走向清晨。
尽管黎明暗红，太阳正爬上地平线的云朵，在刚长高的小麦和大麦上的露珠上闪耀。
王龙作为一个农民一时分心，弯腰检查正在开花的麦穗。
它们现在还是空的，等待雨水的到来。
他闻了闻空气，焦急地看着天空。
雨就在那里，在乌云中，沉重地压在风中。
他会买一根香，在土地神的小庙里点燃。
在这样的日子里他会这样做。
他蜿蜒穿过田野，走在狭窄的小路上。
在不远处，灰色的城墙耸立起来。
他将要通过的墙上的那个大门内，站着一个从小就在这座房子当女奴的女人的大宅院——黄家。
有人说：“独自生活总比娶一个曾在大户人家做过奴隶的女人好。”
但当他问父亲：“我难道永远不能有个女人吗？”父亲回答：“如今婚礼花费如此之高，每个女人都想要金戒指和丝绸衣服才会接受男人，剩下的只有贫穷人家能负担得起的奴隶了。”
他的父亲于是振作起来，去了黄家询问是否有奴隶可以提供。
“不要年纪太小的，最重要的是，不要漂亮的。”他说。
王龙忍受了她不必漂亮的要求。
拥有一位其他男人都会羡慕的漂亮妻子会是一件好事。
看到儿子叛逆的表情，父亲对他喊道：“我们要什么样的漂亮女人？我们需要一个既能料理家务又能一边在田里干活一边生孩子的女人，漂亮女人会做这些事吗？她会一直想着搭配自己脸蛋的衣服！不，我们家里不需要漂亮的女人。
我们是农民。
此外，谁听说过富人家里有一个处女的漂亮奴隶？
所有的年轻少爷都已经满足过她。
和丑女在一起成为第一个总比和美女成为第一百个好。
你以为一个漂亮的女人会觉得你的农民手像富人家儿子的手那样令人愉悦，或者你的晒黑的脸庞像那些享受过她的其他人金色皮肤那样美丽吗？”
王龙知道父亲说得对。
然而，他必须在回答之前与肉体斗争。
然后他激烈地说：
“至少，我不会要一个麻子脸或者嘴唇裂开的女人。”
“我们必须看看能得到什么。”父亲回答。好啊，这女人脸上没有麻子，嘴唇也没有裂开。
这一点他知道，但别的就不知道了。
他和父亲买过两只镀金的银戒指，还有银耳环，他父亲把这些东西拿给那女人的主人，算是订婚的信物。
除此之外，他对那个将成为他妻子的女人一无所知，只知道今天他可以去把她接回来。
他走进城门那凉爽而昏暗的地方。
水夫就在外面，他们的独轮车装满了大木桶的水，整天来来回回地运送，水桶里的水洒到石头上。
在厚厚的泥土和砖墙下的城门隧道里总是又湿又凉；即使在夏天也是凉爽的，所以瓜贩子把他们的水果放在石头上，西瓜切开，吸收着湿润的凉意。
现在还没有，因为季节还早，但沿墙摆着一篮篮的小硬绿桃子，小贩喊道：“春天第一批桃子——第一批桃子！买吧，吃吧，清除冬天毒素！”
王龙心想：“如果她喜欢的话，我们回去的时候我会给她买一把。”
他无法想象当他从城门走回去时，会有个女人跟在他后面。
他在城门内向右转，片刻后到了剃头匠街。
这么早的时候，街上的人很少，只有几个农民昨晚带着他们的农产品进城，以便能在黎明市场卖菜，然后回去干一天的田间活。
他们蜷缩着睡在篮子旁边，瑟瑟发抖，篮子现在空了，放在他们脚下。
王龙避开他们，以免有人认出他来，因为他不想今天有人跟他开玩笑。
整条街上，剃头匠们站在他们的小摊后面排成长队，王龙走到最远的一个摊位前坐下，向正在和他的邻居闲聊的剃头匠招手示意。
剃头匠立刻过来，迅速地从炭火盆上的锅里倒热水进他的铜盆里。
“要剃光吗？”他用职业的语气说。
“头和脸都剃。”王龙回答。
“耳朵和鼻孔也要清理吗？”剃头匠问。
“这额外的费用是多少？”王龙谨慎地问。
“四分钱。”剃头匠说着，开始在热水里来回擦一块黑布。
“我给你两个。”王龙说。
“那么我就清理一只耳朵和一个鼻孔。”剃头匠立刻回应。
“你想在哪边的脸做呢？”他说着，对着旁边的剃头匠做了个鬼脸，另一个顿时爆发出一阵大笑。
王龙意识到自己落入了一个爱开玩笑的人手里，不知为何，他总是觉得自己比这些城里人低人一等，尽管他们只是剃头匠，是最下等人，他赶紧说道：“随你便，随你便。”
然后他任由剃头匠给他抹肥皂、搓揉、剃头，毕竟他是个慷慨的人，剃头匠没有额外收费就给了他一系列熟练的肩背捶打，以放松他的肌肉。
剃头匠在给他刮上额时评论道：“如果他剪掉头发，这倒是个不错的农民。”
新潮流是把辫子去掉。
剃头匠的剃刀离王龙头顶的圆形头发如此之近，王龙惊呼：“我不能在我父亲同意之前剪掉它！”剃头匠笑着绕开了那块圆形的头发。
剃完后，付完钱，王龙的手心冒出了冷汗。
这么多钱！但在剃头后走在街上，风吹拂着他的皮肤，他对自己说：“只此一次。”
然后他去了市场，买了两磅猪肉，看着屠夫用干荷叶包起来，然后犹豫了一下，又买了六盎司牛肉。
所有的东西都买齐了，甚至包括颤抖着的豆腐块，像果冻一样放在叶子上，他去了蜡烛店，买了两支香。
大地
赛珍珠
从贫苦的中国农民成长为富有的地主，王龙对脚下的土地满怀荣耀。
他将土地置于家族之上，甚至高于他的神明。
但很快，在王龙与滋养他的善良土地之间，洪水、干旱、瘟疫和革命接踵而至……
通过这个中国农民及其后代，诺贝尔奖得主赛珍珠·巴克描绘了生命的整个循环，它的恐惧、激情、执着的抱负以及回报。
她这部令人惊叹的小说——深受世界各地数百万读者喜爱——是一部关于人类命运的普世故事。
赛珍珠·巴克
大地
……这正是旺杜伊尔为那小乐句所做的。斯万感到作曲家满足于（他所拥有的乐器）揭开它神秘的面纱，让它显现出来，用手如此温柔、谨慎、细腻而坚定地描绘出它的轮廓，以至于声音每时每刻都在变化，钝化以表示阴影，当需要跟随更突出的曲线时又重新充满生机。
有一个证明斯万没有错，当他相信这一小节真实存在：如果旺杜伊尔缺乏足够的能力去看到并表现出它的形态，试图掩饰（在各处添加一些他自己创造的线条），那么任何一个稍微敏感一点的音乐耳朵都会立即察觉到这种欺骗。
马塞尔·普鲁斯特《追忆似水年华》
第一章
这是王龙的新婚之日。
起初，他在床四周的黑布后睁开眼睛，无法理解为何黎明看起来与往常不同。
除了老父亲在对面房间轻微、断续的咳嗽声，整座房子一片寂静。老父亲的房间位于中间房间的对面。每天清晨，老父亲的咳嗽声是第一个被听见的声音。王龙通常躺着聆听，直到听到咳嗽声靠近并听见父亲房门的木铰链发出吱呀声时才起身。但今天早晨他没有等待。
他猛然起身，推开床帘。
这是一个昏暗而泛红的黎明，透过窗户的一块小方形破纸，风摇曳着，露出了青铜色的天空。他走到窗前撕下那张纸。
“这是春天，我不需要这个。”他低声嘀咕。
他羞于大声说出希望今天家里看起来整洁的愿望。
那个洞口刚好能容下他的手，他伸出手指感受空气。一阵轻柔温暖的东风吹来，带着柔和的低语和雨水的气息。这是个好兆头。田野需要雨水才能丰收。这一天不会有雨，但如果这风继续下去，几天内就会有水。很好。
昨天他对父亲说，如果这种耀眼的阳光持续下去，麦子就不能长满穗。现在仿佛上天特意选择这一天祝福他。大地将结出果实。
他匆匆走进中间房间，一边走一边穿上蓝色外裤，并用一条蓝棉布腰带系紧腰部。他上身裸露，直到热水准备完毕。
他走进厨房，那是靠着房子的棚屋，从昏暗中，一头牛从门口旁边的角落探出头，向他低吼了一声。
厨房和房子一样，都是用土砖建造的，巨大的方形土砖是从自家田里挖来的，屋顶覆盖着自家小麦的稻草。
祖父年轻时，也是用这些泥土烧制了炉灶，经过多年的使用已经变得又黑又烤硬。
在这个泥土结构的顶部放着一个深圆铁锅。
他往铁锅里倒了些水，用半个葫芦瓢从附近的陶罐舀取，但他舀得很小心，因为水很珍贵。
然后，犹豫了一会儿，他突然提起陶罐，把所有的水都倒入铁锅中。
今天他要洗遍全身。自从小时候躺在母亲膝上以来，就再也没有人见过他的身体。今天会有一个人看到，而且他希望身体干净。
他绕过炉灶走到后面，从厨房角落一堆干草和秸秆中挑选了一把，小心翼翼地放在炉口，充分利用每片叶子。
然后他用一块旧火石点燃火焰，将火苗插入干草中，顿时燃起了熊熊大火。
这是他最后一次生火了。
自从六年前母亲去世以来，他每天都生火。
他生火，烧开水，倒进碗里，端到坐在床上的父亲那里，父亲一边咳嗽一边在地板上摸索鞋子。
六年里，每天早上老人都等着儿子送来热水，让他缓解晨咳。
现在父亲和儿子可以休息了。
一个女人即将来到这座房子。
从此以后，王龙再也不需要在夏日和冬天黎明时分起床生火了。
他可以躺在床上等待，也会有人给他端来一碗水，如果大地丰饶，水中还会飘着茶叶。
有些年份就是这样。
如果女人累了，她的孩子们会生火，她会给王龙生下许多孩子。
王龙停了下来，想到孩子们将在他们三间房里跑来跑去，心中一震。
三间房对他们来说一直很多，自从母亲去世后，房子半空着。
他们总是不得不抵御那些更拥挤的亲戚——他叔叔，带着他无尽的孩子们，诱哄道：“现在，两个单身男人怎么能需要这么多空间？父亲和儿子不能睡在一起吗？年轻人的身体温暖会让老人的咳嗽舒服些。”
但父亲总是回答：“我留着我的床给孙子。他会在我的晚年温暖我的骨头。”
现在孙子们来了，孙子又生孙子！他们不得不在墙边和中间房间里摆放床铺。
房子里将到处是床铺。
炉灶里的火渐渐熄灭，王龙想着半空房子里将有多少床铺，锅里的水也开始变凉。
老者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双手抱着未扣好的衣服。
他咳嗽、吐痰，喘息着。
“为什么还没有热水来暖我的肺？”
王龙愣住了，回过神来，感到羞愧。
“这燃料太潮了，”他从炉灶后低声说道，“潮湿的风——”
老人继续坚持不懈地咳嗽，直到水沸腾才停止。
王龙舀了一些水到碗里，然后片刻后，他打开灶台架上的釉面罐子，从中取出十几片卷曲的干茶叶，撒在水面上。
老人贪婪地睁大眼睛，立刻开始抱怨。
“你怎么这么浪费？喝茶就像吃银子。”
“今天是个特别的日子，”王龙笑着回答。
“吃吧，安心喝吧。”
老人用枯瘦、多节的手指抓住碗，嘟囔着，发出小哼声。
他看着茶叶在水面舒展开来，却舍不得喝这珍贵的饮品。
“茶会变凉的。”王龙说。
“是的，是的！”老人惊慌地说，然后开始大口喝热茶。
他进入了动物般的满足感，像专注于进食的孩子一样。
但他并没有忘记注意到王龙毫不吝啬地从锅里舀水到一个深木桶中。
他抬起头盯着儿子。
“现在水足够让庄稼结果了。”他突然说道。
王龙继续舀水直到最后一滴。
他没有回答。
“好了！”父亲大声喊道。“自从新年以来，我还没有全身洗过一次澡。”王龙低声说道。
他羞于对父亲说他希望自己的身体在女人面前干净些。
他急忙走出房间，把浴盆端到自己屋里。
门挂在扭曲的木框上，松松垮垮地关不紧，老人摇晃着走到中间屋，把嘴凑到门缝处喊道：“这样开始对待这个女人不好——早上喝茶水，还要洗这么多！”
“只是一天而已。”王龙大声回应。
然后他又补充道：“等我洗完后会把水泼到地上，这不算完全浪费。”
老人听了这话沉默了，王龙解开腰带，脱下衣服。
从洞口射进来的方形光线中，他从冒着热气的水中拧出一条小毛巾，用力擦洗自己黝黑修长的身体。
尽管他觉得空气很暖，但当他的皮肤沾湿后，他感到寒冷，于是快速移动，不断将毛巾浸入水中，直到整个身体升起一缕轻柔的蒸汽。
然后他走到一个曾经属于母亲的箱子前，从中取出一套崭新的蓝棉布衣裳。
今天没有冬衣的棉花填充可能有点冷，但他突然无法忍受将它们穿在洁净的肌肤上。
它们的表面已经破损且污秽不堪，棉花从破洞中露出，灰暗而潮湿。
他不想让这个女人第一次见到他时就看到衣服里露出的棉花。
以后她自然要洗补，但不是第一天。
他穿上蓝棉外套和裤子，又套上一件同样材质的长袍——这是他唯一的一件长袍，一年中只有十来天的节日才会穿。
接着，他迅速地解开背后的长辫，从抽屉里拿出一把木梳，开始梳理头发。
父亲又靠近了些，把嘴凑到门缝边喊道：“今天难道我就没东西吃了吗？”
“到了我这个年纪，早晨骨头就像水一样软，除非给它们食物。”
“这就来了。”王龙说着，迅速整齐地编好辫子，将一根有流苏装饰的黑色丝绳编织进去。
片刻之后，他脱下长袍，把辫子盘绕在头上，提着浴盆走了出去。
他已经完全忘记了早餐的事。
他会往玉米粉里加一点水，给父亲吃。
至于他自己，他无法进食。
他踉跄着提着浴盆来到门槛边，把水倒在地上靠近门口的地方，就在这个时候他想起自己洗澡时已经用光了锅里的所有水，他得重新生火了。
一股怒气涌上心头，针对父亲。
“那个老家伙除了吃喝什么都不想。”他对着炉灶喃喃自语；但高声时却什么也没说。
这是他最后一次为老人准备食物。
他在锅里加了一点水，从门口附近的井里提了一桶水，很快水就烧开了，他搅拌好玉米粉，端给了老人。
“今晚我们会吃米饭，父亲。”他说，“现在，这里有玉米粥。”
“篮子里只剩下一点米了。”老人坐在中间屋的桌旁，用筷子搅拌浓稠的黄色米糊。
“那么春祭时我们少吃一点吧。”王龙说。
但老人没有听见。
他正在大声喝着碗里的东西。
王龙走进自己的房间，再次披上那件长蓝袍，放下辫子。
他用手抚过剃过的额头和脸颊。
也许他该重新剃头？太阳才刚刚升起。
他可以去理发街剃头后再去那个女人等待的屋子。
如果他有钱的话，他会这么做。
他从腰带里掏出一个小油腻的灰色布袋，数了数里面的钱。
里面有六枚银元和一把铜币。
他还没告诉父亲晚上有人来吃饭的事。
他邀请了他的堂弟——叔叔的儿子，还有叔叔本人，因为父亲的缘故，以及三位住在村里的邻近农民。
他计划从镇上带回猪肉、一小条池塘鱼和一把栗子。
他甚至可能会买一些南方的竹笋和一点牛肉，用来炖他自己菜园里的白菜。
但如果买了豆油和酱油后还有余钱的话。
如果他剃头的话，可能就买不到牛肉了。
好吧，他决定立刻剃头。
他默默离开老人，走向清晨。
尽管黎明暗红，太阳正爬上地平线的云朵，在刚长高的小麦和大麦上的露珠上闪耀。
王龙作为一个农民一时分心，弯腰检查正在开花的麦穗。
它们现在还是空的，等待雨水的到来。
他闻了闻空气，焦急地看着天空。
雨就在那里，在乌云中，沉重地压在风中。
他会买一根香，在土地神的小庙里点燃。
在这样的日子里他会这样做。
他蜿蜒穿过田野，走在狭窄的小路上。
在不远处，灰色的城墙耸立起来。
他将要通过的墙上的那个大门内，站着一个从小就在这座房子当女奴的女人的大宅院——黄家。
有人说：“独自生活总比娶一个曾在大户人家做过奴隶的女人好。”
但当他问父亲：“我难道永远不能有个女人吗？”父亲回答：“如今婚礼花费如此之高，每个女人都想要金戒指和丝绸衣服才会接受男人，剩下的只有贫穷人家能负担得起的奴隶了。”
他的父亲于是振作起来，去了黄家询问是否有奴隶可以提供。
“不要年纪太小的，最重要的是，不要漂亮的。”他说。
王龙忍受了她不必漂亮的要求。
拥有一位其他男人都会羡慕的漂亮妻子会是一件好事。
看到儿子叛逆的表情，父亲对他喊道：“我们要什么样的漂亮女人？我们需要一个既能料理家务又能一边在田里干活一边生孩子的女人，漂亮女人会做这些事吗？她会一直想着搭配自己脸蛋的衣服！不，我们家里不需要漂亮的女人。
我们是农民。
此外，谁听说过富人家里有一个处女的漂亮奴隶？
所有的年轻少爷都已经满足过她。
和丑女在一起成为第一个总比和美女成为第一百个好。
你以为一个漂亮的女人会觉得你的农民手像富人家儿子的手那样令人愉悦，或者你的晒黑的脸庞像那些享受过她的其他人金色皮肤那样美丽吗？”
王龙知道父亲说得对。
然而，他必须在回答之前与肉体斗争。
然后他激烈地说：
“至少，我不会要一个麻子脸或者嘴唇裂开的女人。”
“我们必须看看能得到什么。”父亲回答。好啊，这女人脸上没有麻子，嘴唇也没有裂开。
这一点他知道，但别的就不知道了。
他和父亲买过两只镀金的银戒指，还有银耳环，他父亲把这些东西拿给那女人的主人，算是订婚的信物。
除此之外，他对那个将成为他妻子的女人一无所知，只知道今天他可以去把她接回来。
他走进城门那凉爽而昏暗的地方。
水夫就在外面，他们的独轮车装满了大木桶的水，整天来来回回地运送，水桶里的水洒到石头上。
在厚厚的泥土和砖墙下的城门隧道里总是又湿又凉；即使在夏天也是凉爽的，所以瓜贩子把他们的水果放在石头上，西瓜切开，吸收着湿润的凉意。
现在还没有，因为季节还早，但沿墙摆着一篮篮的小硬绿桃子，小贩喊道：“春天第一批桃子——第一批桃子！买吧，吃吧，清除冬天毒素！”
王龙心想：“如果她喜欢的话，我们回去的时候我会给她买一把。”
他无法想象当他从城门走回去时，会有个女人跟在他后面。
他在城门内向右转，片刻后到了剃头匠街。
这么早的时候，街上的人很少，只有几个农民昨晚带着他们的农产品进城，以便能在黎明市场卖菜，然后回去干一天的田间活。
他们蜷缩着睡在篮子旁边，瑟瑟发抖，篮子现在空了，放在他们脚下。
王龙避开他们，以免有人认出他来，因为他不想今天有人跟他开玩笑。
整条街上，剃头匠们站在他们的小摊后面排成长队，王龙走到最远的一个摊位前坐下，向正在和他的邻居闲聊的剃头匠招手示意。
剃头匠立刻过来，迅速地从炭火盆上的锅里倒热水进他的铜盆里。
“要剃光吗？”他用职业的语气说。
“头和脸都剃。”王龙回答。
“耳朵和鼻孔也要清理吗？”剃头匠问。
“这额外的费用是多少？”王龙谨慎地问。
“四分钱。”剃头匠说着，开始在热水里来回擦一块黑布。
“我给你两个。”王龙说。
“那么我就清理一只耳朵和一个鼻孔。”剃头匠立刻回应。
“你想在哪边的脸做呢？”他说着，对着旁边的剃头匠做了个鬼脸，另一个顿时爆发出一阵大笑。
王龙意识到自己落入了一个爱开玩笑的人手里，不知为何，他总是觉得自己比这些城里人低人一等，尽管他们只是剃头匠，是最下等人，他赶紧说道：“随你便，随你便。”
然后他任由剃头匠给他抹肥皂、搓揉、剃头，毕竟他是个慷慨的人，剃头匠没有额外收费就给了他一系列熟练的肩背捶打，以放松他的肌肉。
剃头匠在给他刮上额时评论道：“如果他剪掉头发，这倒是个不错的农民。”
新潮流是把辫子去掉。
剃头匠的剃刀离王龙头顶的圆形头发如此之近，王龙惊呼：“我不能在我父亲同意之前剪掉它！”剃头匠笑着绕开了那块圆形的头发。
剃完后，付完钱，王龙的手心冒出了冷汗。
这么多钱！但在剃头后走在街上，风吹拂着他的皮肤，他对自己说：“只此一次。”
然后他去了市场，买了两磅猪肉，看着屠夫用干荷叶包起来，然后犹豫了一下，又买了六盎司牛肉。
所有的东西都买齐了，甚至包括颤抖着的豆腐块，像果冻一样放在叶子上，他去了蜡烛店，买了两支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