尼古拉斯·尼克尔贝 - 第10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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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此,在某天晚上七点到八点之间,他和凯特发现自己站在“撒拉森人头”售票处,预订了次日早班长途马车前往格里塔桥的座位。他们需要往西走,为他的旅程采购一些小必需品,而由于天气晴朗,他们决定步行前往,乘车返回。
他们刚刚离开的那个地方唤起了许多回忆,凯特有好多关于马德琳的故事,尼古拉斯也有不少关于弗兰克的趣事,彼此对对方讲述的内容都兴趣盎然,而且两人既幸福又坦诚,有太多话要聊。直到他们深入七条岔路与索霍区之间的迷宫般街道半小时之久,仍未进入任何一条宽敞的大街,尼古拉斯才开始怀疑他们可能迷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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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能性很快变成了确定无疑的事实,因为他环顾四周,先走到街道的一端,又走到另一端,却找不到任何他能认出的地标,不得不折返回来,寻找一个可以询问方向的地方。
那是一条小巷,周围空无一人,或者即便有几家破败的店铺,也显得冷清寥落。
朝一道微弱的亮光走去,那亮光从地窖里透出来,洒在人行道上。尼古拉斯正准备走下两三级台阶,以便让自己在下面的人面前显出身形并提出询问时,却被一个女人尖锐的斥责声打断了。
“哦,走开吧!”凯特说道,“他们在吵架呢。你会被牵连进去的。”
“等等,凯特,让我们听听到底出了什么事。”她的哥哥回答道。
“嘘!”
“你这个讨厌、懒惰、邪恶、一无是处的家伙!”那个女人跺着脚喊道,“你为什么不转动压榨机?”
“我就是这样的命啊,我的一生和灵魂!”一个男人的声音回应道,“我一直在转,永远都在转,就像一台磨坊里的老马,我的生活就是一个可怕的老磨盘!”
“那你为什么不去当兵呢?”那女人反驳道,“你愿意去就去吧。”
“当兵!”那个男人叫道,“当兵!他的喜悦和幸福会看到自己穿上粗布红外套,后面还拖着个小尾巴吗?她会听到他被鼓手无情地拍打吗?她会让他发射真枪实弹,还要剪掉他的头发,刮掉他的胡须,挖空他的眼睛吗?”
转身左顾右盼,他的裤腿是否浆得笔挺?" "亲爱的尼古拉斯,"凯特低声说道,"你不知道那是谁。肯定是曼塔利尼先生。" "你确定吗?趁我问路的时候,你偷偷看看他吧,"尼古拉斯说。"下来一两级台阶——来!" 牵着她跟着他,尼古拉斯小心翼翼地走下台阶,往一个小木板围成的地窖里窥探。在那里,在一堆衣物篮和衣物中间,他只穿着衬衫袖子,却依然披着一条旧补丁的上等灯笼裤、一件曾经耀眼的背心,还有依旧留着的胡子和络腮胡,只是失去了昔日的光泽——在那里,他正试图平息一位丰满女性的怒火,这位女士是这家店铺的老板娘,并且在压榨机旁拼命地干着活,压榨机发出的嘎吱声,混杂着她尖锐的声音,似乎要让他完全失聪——这就是曾经风度翩翩、优雅迷人的曼塔利尼先生。
"哦,你这个虚伪的叛徒!"那位女士威胁着要对曼塔利尼先生动手动脚。"虚伪!哦,见鬼去吧!现在我的灵魂啊,我的温柔、迷人、蛊惑人心、最令人难以抗拒的小鸡小鸭,冷静点,"曼塔利尼先生谦卑地说。"不!"那女人尖叫道,"我要挖出你的眼睛!"
"哦!多么野蛮的小羊羔啊!"曼塔利尼先生喊道。"你从来都不值得信任,"那女人尖叫着说,"你昨天一整天都在外面游荡,我知道你去了哪里——你自己也知道!难道我花了两英镑十四先令买你还不够吗,还收留你……"
“你把我从监狱里放出来,让我像一位绅士一样住在这里,但你为何还要这样:不仅辜负我的信任,还伤透我的心?” “我绝不会再辜负它的心了,我会做个好孩子,再也不会这样了;我再也不调皮了,向它的小手请求原谅。”曼塔利尼先生放下压布机的把手,合掌说道,“它的那位英俊朋友已经完蛋了,他已经去见鬼了。”
似乎对这番深情的恳求毫无触动,这位女士正准备回击几句愤怒的话,这时尼古拉斯提高了声音,询问去皮卡迪利街的路。曼塔利尼先生转过身来,看见凯特,一句话没说就跳到门后的一张床上,拉起被单盖住脸,同时双腿踢个不停。
“该死的!”他用窒息的声音喊道,“是小尼克尔贝!关门,熄灯,把我在床架上藏起来;哦,该死,该死,该死!”女人先看了看尼古拉斯,又看了看曼塔利尼先生,似乎不确定要把这种奇怪的行为归咎于谁。但曼塔利尼先生出于焦虑,想确认来访者是否已离开,于是不巧地从床单下探出鼻子,她突然以一种只有长期练习才能掌握的娴熟技巧,将一个相当沉重的衣服篮精准地扔向他,他因此更加剧烈地踢动起来。
比之前更加猛烈地颤抖起来,虽然他不敢尝试挣脱自己的头——这个动作已经完全消失了。
他认为这是个离开的好机会,在她的怒火倾泻到自己身上之前,尼古拉斯赶紧带着凯特离开了,把这位意外认出他的不幸对象留给对方自行解释他的行为。
第二天早上,他开始了旅程。
天气变得寒冷,冬季的气息强烈地唤起了他对第一次走这条路时的情景的记忆,并让他想起了自那以后经历的种种变故和变迁。
一路上大部分时间他都是独自一人,有时他会陷入昏睡,醒来后看向窗外,认出了某些地方,这些地方他清楚地记得自己在下山途中或者和可怜的斯迈克长途跋涉时曾经过,他几乎无法相信所有后来发生的事情都是一场梦,他们仍然疲惫地走在通往伦敦的路上,世界就在他们面前。
为了使这些回忆更加生动,夜幕降临时开始下雪,当他经过斯坦福德和格兰瑟姆,路过那个他曾听到大胆的格罗兹威格男爵故事的小酒馆时,一切都看起来像是昨天才见过的,甚至屋顶上的白雪都没有融化一片。
鼓励着涌上心头的想法,他几乎能说服自己再次坐在外面。
那辆马车,还有索伊尔斯先生和那些男孩,他听见他们的声音在空中回荡,而此刻,他再次感到那种交织着痛苦与愉悦的感觉——那种旧日的心下沉和对家的渴望。
当他还在沉溺于这些幻想之中时,却睡着了,梦到了玛德琳,于是忘记了这一切。
他到达的当晚在格里塔桥的客栈过夜,第二天一大早就起身,步行前往市镇,打听约翰·布朗迪的家。
约翰现在住在城郊,因为他成了家,而且因为大家都知道他,尼古拉斯毫不费力就找到一个男孩,答应带他去他家。
把向导打发走后,在门口,他迫不及待地甚至没有停下来欣赏小屋或花园的繁荣景象,尼古拉斯径直走向厨房门,用力用他的手杖敲门。“喂!”里面一个声音喊道,“怎么啦?镇上着火了吗?天哪,你吵得可真够响的!”约翰·布朗迪一边说着这些话,一边自己打开了门,瞪大了眼睛,双手一拍,放声大笑起来:“哎呀,这不是教父大人吗!蒂莉,这位就是尼科尔比先生。
来,握握你的手,老兄。
快进来,快进来。
坐到火炉边那张大椅子上,喝一口那个。
别说话,直到你把这酒喝完,拿起它,老兄。
天哪!看到你我真是太高兴了。”
约翰的动作随着他的台词进行,他拖着尼古拉斯进了厨房,把他按在火炉旁一张巨大的安乐椅上,从一个硕大的瓶子里倒出大约四分之一品脱的烈酒,塞进他手里,又张开他的嘴,把头向后仰,示意他立刻喝下去,然后咧着嘴,脸上挂着欢迎的大大的笑容,像一个快乐的巨人。
“我本该知道的,”约翰说,“除了你没人会带着这么大的敲门声来找我。
这就是你在校长家门前敲门的方式啊,嗯?哈哈!不过我说——这到底怎么回事?校长怎么了?”
“你知道这件事吗?”尼古拉斯问。
“昨晚镇上的人都在谈论这件事,”约翰回答说,“但他们似乎都没完全明白是怎么回事。”
“经过多次变动和拖延,”尼古拉斯说,“他因参与非法活动被判流放七年。”
持有被盗遗嘱之事;之后,他必须承担阴谋的后果。” “嘘!”约翰喊道,“一场阴谋!这是否与那个火药密谋有关——嗯?还是与盖伊·福克斯之夜有关?” “不,不,不,与他的学校有关的一场阴谋,我稍后会解释给你听。” “那没错!”约翰说道,“早餐后再解释吧,现在别说了,因为你一定饿了,我也一样;而且蒂莉也得参与进来,她说这是相互的信任。哈哈!确实,相互信任就像一顿丰盛的早餐!”这时,布朗迪太太戴着一顶时髦的帽子,带着许多道歉进入房间,她为他们在厨房里被发现吃早餐而致歉,这打断了约翰关于这个严肃话题的讨论,并催促大家赶紧吃完早餐。早餐包括大量的烤面包、刚下的鸡蛋、煮好的火腿、约克郡馅饼以及其他冷食(这些食物不断从另一个由一位非常丰满的仆人负责的厨房里端出来),非常适配寒冷阴凉的早晨,大家都吃得津津有味。
最后,早餐结束了,起居室里的炉火已经烧旺,他们移步到那里听尼古拉斯要说些什么。
尼古拉斯把一切都告诉了他们,从来没有一个故事能像这个一样,在两个急切听众的心中激起如此多的情感。
有时,诚实的约翰会因同情而叹息,有时又因喜悦而大笑;有时他
决心特意前往伦敦一睹切瑞布鲁兄弟的风采,而另一时刻又发誓要让蒂姆·林肯沃特收到一份如此巨大的火腿,由长途马车运送且无需支付运费,世间从未有过这般未被刀切过的火腿。
当尼古拉斯开始描述玛德琳时,他张大嘴巴坐着,时不时用胳膊肘推搡布朗迪太太,并低声说道她一定是“相当整洁的那种”,而当他最后听到他的年轻朋友特意前来分享自己的好运,并亲自带来那些无法用文字充分表达的友谊保证——他的唯一目的就是与他们分享幸福,并告诉他们,当他结婚时他们必须上伦敦来看望他,而且玛德琳也坚持这样认为时——约翰再也忍不住了。他愤怒地瞪了妻子一眼,质问她为何哭泣后,用衣袖遮住眼睛嚎啕大哭起来。
“告诉你吧,”约翰严肃地说,当双方已经说了许多话之后,“回到校长的问题上:如果今天学校听到了关于她的这个消息,老妇人和范妮都不会有一根完整的骨头留在身上。”
“哦,约翰!”布朗迪夫人喊道。
“啊!还有哦,约翰,”约克郡人回答。
“我不知道那些小伙子会做出什么事来。
刚开始传开校长陷入困境的消息时,有些父亲和母亲派人把他们的孩子接走了。
如果是这样的话……”
如若有人知道即将来临之事,定会有如此巨大的变革与叛乱!——叮!不过我认为他们会发疯似的,像流水般洒下鲜血!”实际上,约翰·布朗迪的忧虑如此强烈,以至于他决定毫不耽搁地骑马赶往学校,并邀请尼古拉斯陪他一起去,然而尼古拉斯却婉拒了,称自己的出现或许会加剧他们的不幸。
“这倒是真的!”约翰说道,“我竟从未想到这一点。”
“我明天必须回去,”尼古拉斯说,“但我今天想和你们共进晚餐,如果布劳迪太太能给我一张床的话——”
“床!”约翰喊道,“我希望你能同时睡四张床。该死的,你应该拥有它们所有。再等等我回来,只管等到我回来,我们一定会好好过上一天!”
亲吻了他的妻子,又用力握了握尼古拉斯的手后,约翰跨上他的马离开了,留下布劳迪太太去准备热情款待的事宜,而他的年轻朋友则在附近闲逛,重新拜访那些因许多痛苦回忆而变得熟悉的地点。
约翰快步而去,到达多瑟男孩厅后,把马拴在门口的栅栏上,走向教室门,发现门从里面锁住了。里面传来震耳欲聋的喧哗声,他不用多久便明白了其中的意义。
塞克尔斯先生的消息——
托付给另一个叛逆者。
这一初步成就的成功鼓舞了那群恶意的暴徒,他们的脸庞聚集在一起,呈现出各种各样的瘦削和半饥饿的丑陋模样。
首领坚持要索耶太太重复服药,索耶少爷正在糖浆中再次浸泡,而对索耶小姐的暴力攻击已经开始,这时约翰·布朗迪一脚踢开房门,冲进来救援。
喊叫声、尖叫声、呻吟声、嘘声以及拍手声突然停止,一片死寂随之而来。
“你们这些家伙还算不错,”约翰目光坚定地环顾四周说道。
“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你们这些小混蛋!” “索耶被关进了监狱,我们要逃跑了!”数十个尖锐的声音同时喊道。
“我们不留下,我们不留下!” “那么,不要留下,”约翰回答,“谁逼你留下的?像男人一样滚开,但别伤害女人。”
“万岁!”那些尖锐的声音更加尖锐地呼喊。
“万岁!”约翰也跟着喊道。
“好,也要像男人一样欢呼。好了,现在注意!
“乌拉——乌拉——乌拉——万岁!”喊声响起来。
“万岁!”众人齐声高呼。
“再来一次!”约翰说道。
“声音再大些。”男孩们照做了。
“再来一个!”约翰说。
“别害怕,就这样来个响亮的!”“万岁!”
“好了,”约翰说道,“让我们再来一个,然后就快点离开这里。现在深吸一口气——斯奎尔斯已经被关进监狱了——学校已经解散了——一切都结束了——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想想这个,大声一点。
万岁!”这欢呼声是道特博伊兹大厅墙壁从未回响过的,也注定不会再回应这样的声音了。
当声音渐渐消失时,学校已经空无一人,刚才还热闹喧嚣的人群中,此刻没有一个人留下。
“很好,布朗迪先生!”斯奎尔斯小姐从最近的冲突中走出来,满脸通红,但仍然顽固不屈地说,“你煽动我们的孩子逃跑。
现在等着瞧吧,我们不会轻易放过你的,先生!如果我父亲不幸被敌人踩踏致死,我们绝不会卑鄙地被你和蒂尔达打败。”
“不!”约翰直截了当地回答,“你们不会这样。发誓吧,这件事上你是对的。
别小看我们,范妮。我告诉你,我很高兴那个老家伙终于被抓了出来——真是高兴极了——但你们已经够倒霉的了,不需要我的嘲笑,我也不是那种爱嘲笑的人,蒂尔达也不是,我直说了。
不仅如此,我现在告诉你,如果你需要朋友帮助你离开这个地方——别那么傲慢,范妮,你可以——你会发现蒂尔达和我会带着对旧时光的记忆,在身边随时准备帮助你。
当你听到这些话的时候,不要以为我为自己做过的事感到羞愧,因为我要再说一遍,万岁!还有,诅咒那个教书匠——就是他!”
说完最后一句话后,约翰·布朗迪沉重地走出去,重新骑上他的马,再次让它以轻快的步伐前进,并且一路高唱着一首古老歌曲的片段,马蹄声伴随着欢快的节奏,回到了他美丽的妻子和尼古拉斯那里。
几天之后,附近的乡村到处都是男孩,据说他们是布朗迪夫妇秘密提供的,不仅给了他们一顿丰盛的面包和肉,还给了他们一些先令和六便士来帮助他们继续前行。
对此传言,约翰总是坚决否认,但他总是伴随一个隐约的笑容,这让怀疑者犹豫不定,也让所有先前的相信者更加坚定自己的看法。
还有一些胆小的孩子,尽管他们在那所糟糕的学校里过得很痛苦,流了许多眼泪,但仍然不知道其他地方,对他们来说那所学校就像家一样,让他们哭泣着看着大胆的伙伴们逃离,紧紧抓住它作为避难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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