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所有人来说，这一天的时间似乎过得飞快。
凯特走在前面，倚着哥哥的手臂，和他以及弗兰克·奇里布尔先生交谈着；尼克尔贝夫人和那位年长的绅士则在稍远的地方跟随，这位善良的商人对尼古拉斯的关心、对凯特的兴趣，以及他对尼克尔贝夫人的善意，让这位女士的话变得少而精炼。
斯迈克（如果他一生中曾有人关注过他，那便是那一天）也加入了他们的队伍，有时加入一个小组，有时另一个，因为查尔斯叔叔拍拍他的肩膀让他陪自己走，或者尼古拉斯微笑着向他招手，让他去和那个最了解他的老朋友聊天，那个人能在他无人可慰时给他脸上带来笑容。
骄傲是七大罪之一；但母亲对孩子的骄傲不能算作其中之一，因为它是由两种主要美德——信仰和希望组成的混合体。
这正是那晚让尼克尔贝夫人内心膨胀的骄傲，也是当他们回到家时，她脸上因感激之泪而闪耀的光芒所留下的痕迹。
晚餐虽小，却洋溢着一种平静的欢乐，这种情绪与当时的气氛完全契合。最后，两位绅士告辞离去。
告别时有一件事情引起了大量微笑和玩笑，那就是弗兰克·奇里布尔先生两次向凯特伸出手，完全忘记了他已经向她道别了。
年长的奇里布尔先生认为这是他思念德国恋人的确凿证据，这个笑话引来了巨大的笑声。
轻浮的心是多么容易被触动啊。
总之，这是一个宁静而幸福的日子；我们每个人都有那么一天——希望我们中的许多人，在众多其他日子中，都有一段特别愉快的记忆——因此，后来每当回想起这一天时，它都被视为那些共享此日之人日历上显眼的一笔。
难道没有例外？那个人恰恰是最需要快乐的人吗？谁是那个在自己的房间里跪下祈祷，像他的第一个朋友教他那样，双手合十，疯狂地伸向空中，然后伏地痛哭的人呢？第44章 瑞福·尼克尔贝先生拜访旧相识。
从本章的内容来看，即使是夫妻之间的笑话，有时也可能太过分。有些男人，他们生活的唯一目的是致富，无论通过何种手段，而且对自己每天使用的卑劣手段心知肚明，却仍然装出一副道德高尚的样子，摇头叹息着世风日下。
有些世上最狡猾的恶棍，或者更确切地说，那些爬行于生活最肮脏狭窄道路的人，会认真记录每天的事件，并与天堂保持一份定期的借贷账目，这份账目总是显示他们在自己的利益上有所盈余。
无论是这些人生活中的虚假和欺诈的唯一无偿部分，还是他们真的希望欺骗天堂本身，并通过同样的方式在来世积累财富，而不是质疑如何做到这一点，只要能做到就行。
毫无疑问，这样的记账（就像某些照亮世界的自传一样）不会失败，至少在节省记录天使时间和劳动方面会有帮助。
拉尔夫·尼克尔贝不是这样的人。
冷酷、顽固、倔强且深不可测，拉尔夫只在乎生活中的两件事：贪婪，这是他本性的首要和主导欲望；仇恨，这是他的次要情感。
他假装把自己看作全人类的代表，对世人隐瞒真面目毫不费力，而在自己的心里，他则为每一个坏主意的诞生感到欣喜并珍视。
拉尔夫·尼克尔贝唯一听从的圣经劝诫是“认识你自己”。他很了解自己，并选择想象所有人类都铸于同一模子，因此他憎恨所有人；虽然没有人会憎恨自己，即使是最冷漠的人也有太多的自我爱惜，但大多数人无意识地以自己为标准评判世界，结果往往发现那些习惯嘲笑人性并对它表现出蔑视的人，是人性中最差劲和最不愉快的例子。
然而，这些冒险故事的重点是拉尔夫本人，他站在那里皱眉看着纽曼·诺格斯，而这位值得尊敬的人摘下手套，小心翼翼地放在左手掌心，用右手抚平褶皱，若无其事地开始卷起手套，仿佛他对其他一切都不屑一顾，一心沉浸在仪式之中。
“离开镇上了！”拉尔夫慢慢说道。
“你的错误。回去吧。”
“没错。”纽曼回答。
“甚至没打算走；已经走了。”
“他变成女孩还是婴儿了？”拉尔夫低声抱怨，带着烦闷的动作。
“我不知道，但他已经走了。”
重复“走了”这个词似乎给纽曼·诺格斯带来了无尽的喜悦，而令拉尔夫·尼克尔贝十分烦恼。
他强调这个词，尽可能长时间地拖长发音，当他再也无法坚持而不引起注意时，便自言自语地喘息着，仿佛连这也是一种满足。
“他去了哪里？”拉尔夫问。
“法国，”纽曼回答。
“头部有再次患猩红热的危险——更严重的发作。医生命令他离开。他已经走了。”
“那么弗雷德里克勋爵——？”拉尔夫开始问。
“他也走了，”纽曼回答。
“他还随身带着他的教训，是吗！”拉尔夫转身说，“把伤痛装进口袋，一声不吭地溜走，既不寻求报复，也不争取最小的赔偿！”
“他病得太重了，”纽曼说。
“太重了！”拉尔夫重复道。
“为什么我要是快死了，我也会这么做；在这种情况下，我会更加决心这么做，并且马上行动——我是指如果是他的话。
但他病得太重了！可怜的穆伯利爵士！太重了！”
拉尔夫用最大的轻蔑和极大的烦躁语气说出这些话，急忙示意纽曼离开房间；然后扔进椅子里，不耐烦地用脚敲打着地面。
“那男孩身上一定有什么魔法，”拉尔夫咬牙切齿地说。
“情况对他有利。谈什么命运的恩惠！这种魔鬼般的运气比金钱还值钱！”
他不耐烦地把手插进口袋里，尽管他之前有这样的想法，但那里还是有些安慰，因为他的脸稍微放松了一些；虽然眉头紧锁，但那是出于计算，而非失望。
“这只鹰终究会回来，”拉尔夫低声咕哝道。
“如果我知道这个人——到这个时候应该知道了——他的愤怒在这段时间里并没有减弱。
被迫隐居——对一个习惯了他的人来说，病房的单调乏味——没有生活——没有酒——没有娱乐——没有他喜欢和赖以生存的东西。
他不太可能忘记这一切的根源。很少有人会这样做，但他是其中最不可能的——不，不！”
他笑了笑，摇了摇头，托着下巴陷入沉思，又笑了起来。
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按铃。
“那个斯奎尔斯先生；他来过这里吗？”拉尔夫问。
“他昨晚在这里。我回家时把他留在这里了，”纽曼回答。
“我知道，傻瓜，不是吗？”拉尔夫恼怒地说。“他从那时起就一直在这里吗？今天早上他在这儿吗？” “没有，”纽曼大声喊道，声音非常响亮。
“如果他在我出去的时候来了——他今晚九点左右应该会到这里，让他等着吧。如果还有另一个人跟他一起来的话——也许，”拉尔夫停顿了一下，“也让他等着吧。”
“让他们两个都等着？”纽曼问。
“是的，”拉尔夫转过身来，怒目而视，“帮我穿上这件外套，别像只呱噪的鹦鹉一样重复我的话。”
“我希望我是只鹦鹉，”纽曼闷闷不乐地说。
“我希望你是，”拉尔夫一边回答，一边套上他的外套，“我早就把你掐死了。”
纽曼没有回应这个恭维，只是短暂地越过拉尔夫的肩膀看了看（他当时正在调整外套后面的领子），仿佛他很想揪住拉尔夫的鼻子。
然而，当纽曼遇到拉尔夫的目光时，他突然收回了游移不定的手指，用力擦了擦自己那红彤彤的鼻子，动作令人惊讶。
除了一个威胁的眼神和一句警告不要出错之外，拉尔夫没有再理会那个古怪的跟班，戴上帽子和手套后，便走了出去。
他似乎有着一种非常奇特且复杂的关系，拜访的地方也是五花八门——有的是富丽堂皇的大宅邸，有的则是贫困的小屋——但主题只有一个：钱。
他的脸是那些更有气派的客户的门卫和仆人们的护身符，在他徒步前行时就能轻易获得准入，而其他被拒之门外的人则乘坐马车来到门前。
在这里，他是那么的温顺谦恭；脚步轻得几乎不会在厚厚的地毯上发出声响；声音柔和到只能被对方听到。
但在贫民区里，拉尔夫又是另一副模样；当他大步走进去时，靴子在走廊地板上嘎吱作响，他粗声大气地索要拖欠的款项；他的威胁粗俗且愤怒。
对于另一类客户，拉尔夫又成了另外一个人。
这些人是声誉可疑的律师，他们帮助他拓展新业务或从旧业务中获取更多利润。
与他们相处时，拉尔夫显得随意而诙谐——对时事幽默风趣，尤其是破产和资金困难这些能促进交易的话题。
简而言之，如果不是因为他的口袋里总是装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皮革公文包，里面塞满了票据和借据，而且无论走到哪里都会反复抱怨同样的问题（语气和表达方式有所不同），很难相信这是同一个人。
这是晚上之前的事情，在经过如此漫长的一轮拜访之后（中途只在一家小吃店草草吃了顿饭），拉尔夫终于来到了皮姆利科，然后沿着圣詹姆斯公园走向家的方向。
尽管眉宇间皱着深深的皱纹，嘴角紧闭，一副全神贯注的样子，即使没有伴随对周围事物的冷漠或无意识，也能充分证明他脑子里有深谋远虑。
然而，拉尔夫通常是个目光敏锐的人，此时却完全没有注意到，有个跛脚的身影一直在跟踪他，有时悄悄地跟在他身后，有时又爬到他前面几步，还有时并肩滑行；无论何时，那双眼睛都带着锐利的目光，表情充满渴望和专注，更像是某种强有力的画面或强烈刻画的梦境中的侵入者，而不是最感兴趣和焦虑的观察者的审视。
天空已经阴沉黑暗了一段时间，暴雨即将来临，迫使拉尔夫躲到一棵树下避雨。
他双手交叉靠在树上，仍然沉浸在思绪之中，这时，偶然抬起头，突然迎上了一个人的目光，那人正绕着树干悄悄地窥探他的脸。
放债人的神情让那个人记忆犹新，因为他看起来像是认出了什么，这让他下定了决心。他靠近拉尔夫，叫出了他的名字。
拉尔夫一时惊愕，往后退了两步，从头到脚打量着他。
这是一个瘦削、黝黑、憔悴的男人，大约与他同龄，身体前倾，一张阴森的脸因凹陷和饥饿的面颊显得更加不祥，深深晒黑，浓密的黑眉毛在与他完美的白色头发对比之下显得更加乌黑；穿着破旧不堪、样式奇怪的衣服；浑身上下有一种无法形容的沮丧和堕落的气息——这就是他最初看到的一切。
但他再次仔细看时，那张脸和身形似乎逐渐变得不再陌生；随着他的注视，逐渐变化，慢慢软化成熟悉的脸庞轮廓，最终，仿佛某种奇怪的光学幻觉一般，变成了他多年认识却几乎遗忘的人。
这个人意识到彼此都认出了对方，于是示意拉尔夫回到树下的原位，不要站在落雨中，因为他一开始的震惊完全没注意到这一点，用沙哑微弱的声音对他说道：
“我想单凭我的声音，你恐怕很难认出我来吧，尼克尔贝先生？”他说。
“不，”拉尔夫严厉地看着他回答。
“不过现在我想起来，确实有些东西让我记得你曾经在那里。”
“八年前你还能想起的关于我的事情不多吧？”对方观察道。
“足够多了，”拉尔夫漫不经心地回答，并转过脸去。
“比足够多了。”
“如果我对你的身份还存疑的话，先生，你的接待和态度很快就会让我确定下来。”
“你期待过别的结果吗？”拉尔夫尖锐地问道。
“不！”那人答道。
“你说得对，”拉尔夫反驳道，“既然你不感到惊讶，就不必表达出来了。”
“尼克尔贝先生，”沉默片刻后，那人直截了当地说，他似乎挣扎过要不要用一些责备的话来回应他，“你能听我说几句话吗？”
“我必须在这里等到雨小一点，”拉尔夫看着外面说。
“如果你说话，先生，虽然你说话可能和我堵住耳朵一样无效，但我不会真的把手指塞进耳朵里。”
“我曾经是你信任的人——”他的同伴开始说道。
拉尔夫环顾四周，不由自主地笑了。
“好吧，”另一个人说，“就像你愿意让别人知道的那样，在你信任的人中，我算一个。”
“啊！”拉尔夫双臂交叉，回应道：“那是另一回事——完全是另一回事。”
“让我们不要玩弄字眼，尼克尔贝先生，看在人性的份上。”
“人性？”拉尔夫问。
“人性，”另一个人严厉地回答。
“我现在又饿又缺钱。如果你长时间离开后见到我时发现的变化——你一定能看到，因为我是在缓慢而艰难的过程中经历这一切，深知这一点——都无法让你动容，那就请记住，面包对我来说遥不可及——不是主祷文中提到的那种每日的面包，这种面包在这样的城市里被理解为包括世界上的半数奢侈品，对富人来说如此，而对穷人来说则刚好够维持生命的食物——不是那种面包，而是真正的一块干硬的面包，我都买不起。如果其他都没有影响你，那么请至少考虑一下这个事实。”
“如果是这样，先生，你乞讨的方式，”拉尔夫说，“你已经研究得很透彻了；但如果你接受一个了解世事的人的建议，我会推荐更低的姿态——稍微低一点的姿态，否则你很可能会真的挨饿。”
说着这些话的时候，拉尔夫用右手紧紧抓住左腕，略微偏头，下巴垂到胸前，用皱眉、倔强的表情看着面前的人，活脱脱一幅对什么都无动于衷的男人的画像。“昨天是我第一次到伦敦来，”老人看了看自己沾满旅途尘土的衣服和磨损的鞋子说道。
“依我看，要是这同时也是你的最后一日就好了，”拉尔夫回答。
“我这两日一直在找你，我心想你应该最可能出现在哪里，”对方更加谦卑地继续说道，“最后我在你这里找到了，当我几乎已经放弃找到你的希望时，尼克尔贝先生。”
他似乎在等待回应，但拉尔夫没有给他任何答复，于是他继续说道——
“我是一个非常可怜、悲惨的流浪汉，快六十岁了，和六岁的孩子一样贫穷无助。”
“我也六十岁了，”拉尔夫回答，“我既不贫穷也不无助。
工作。
不要在面包上做华丽的演说，去赚取它吧。”
“怎么？在哪里？”对方喊道，“给我展示方法。
你会给我吗——会吗？”
“我曾经给过，”拉尔夫镇定地回答，“你几乎不需要问我是否还会再给。”
“二十年前，或者更早些时候，”那人压低声音说道，“你我之间就闹翻了。
你还记得那件事吗？
我主张对带给你的一些生意享有利润份额，而由于我坚持自己的主张，你以一笔十年前的借款（包括百分之五十或更多的利息）逮捕了我。”
“我记得一些关于那件事的事情，”拉尔夫漫不经心地回答，“然后呢？”
“那并没有让我们分开，”那人说道，“我屈服了，因为我被关在铁窗后面；而且当时你并不是现在这样成功的商人，所以你很高兴能重新雇用一个不是特别挑剔且了解你所从事贸易的职员。”
“你乞求和祈祷，我就答应了，”拉尔夫回应，“我真善良。
也许我当时确实需要你——我忘了。
我想我是需要的，否则你乞求也是徒劳。
你有用——不够诚实，不够精致，不够讲究，但有用。”
“真的有用！”那人说道，“来吧。
在那之前几年，你榨取并压迫我，但我一直忠实地为你服务，直到那时，尽管你对我狗一样的对待——我做到了吗？”
拉尔夫没有回答。
“我做到了吗？”那人又问。
“你得到了工资，并完成了工作，”拉尔夫接话，“我们在这方面是平等的，都可以算清账目。”
“那时如此，但之后不是，”对方说道。
凯特走在前面，倚着哥哥的手臂，和他以及弗兰克·奇里布尔先生交谈着；尼克尔贝夫人和那位年长的绅士则在稍远的地方跟随，这位善良的商人对尼古拉斯的关心、对凯特的兴趣，以及他对尼克尔贝夫人的善意，让这位女士的话变得少而精炼。
斯迈克（如果他一生中曾有人关注过他，那便是那一天）也加入了他们的队伍，有时加入一个小组，有时另一个，因为查尔斯叔叔拍拍他的肩膀让他陪自己走，或者尼古拉斯微笑着向他招手，让他去和那个最了解他的老朋友聊天，那个人能在他无人可慰时给他脸上带来笑容。
骄傲是七大罪之一；但母亲对孩子的骄傲不能算作其中之一，因为它是由两种主要美德——信仰和希望组成的混合体。
这正是那晚让尼克尔贝夫人内心膨胀的骄傲，也是当他们回到家时，她脸上因感激之泪而闪耀的光芒所留下的痕迹。
晚餐虽小，却洋溢着一种平静的欢乐，这种情绪与当时的气氛完全契合。最后，两位绅士告辞离去。
告别时有一件事情引起了大量微笑和玩笑，那就是弗兰克·奇里布尔先生两次向凯特伸出手，完全忘记了他已经向她道别了。
年长的奇里布尔先生认为这是他思念德国恋人的确凿证据，这个笑话引来了巨大的笑声。
轻浮的心是多么容易被触动啊。
总之，这是一个宁静而幸福的日子；我们每个人都有那么一天——希望我们中的许多人，在众多其他日子中，都有一段特别愉快的记忆——因此，后来每当回想起这一天时，它都被视为那些共享此日之人日历上显眼的一笔。
难道没有例外？那个人恰恰是最需要快乐的人吗？谁是那个在自己的房间里跪下祈祷，像他的第一个朋友教他那样，双手合十，疯狂地伸向空中，然后伏地痛哭的人呢？第44章 瑞福·尼克尔贝先生拜访旧相识。
从本章的内容来看，即使是夫妻之间的笑话，有时也可能太过分。有些男人，他们生活的唯一目的是致富，无论通过何种手段，而且对自己每天使用的卑劣手段心知肚明，却仍然装出一副道德高尚的样子，摇头叹息着世风日下。
有些世上最狡猾的恶棍，或者更确切地说，那些爬行于生活最肮脏狭窄道路的人，会认真记录每天的事件，并与天堂保持一份定期的借贷账目，这份账目总是显示他们在自己的利益上有所盈余。
无论是这些人生活中的虚假和欺诈的唯一无偿部分，还是他们真的希望欺骗天堂本身，并通过同样的方式在来世积累财富，而不是质疑如何做到这一点，只要能做到就行。
毫无疑问，这样的记账（就像某些照亮世界的自传一样）不会失败，至少在节省记录天使时间和劳动方面会有帮助。
拉尔夫·尼克尔贝不是这样的人。
冷酷、顽固、倔强且深不可测，拉尔夫只在乎生活中的两件事：贪婪，这是他本性的首要和主导欲望；仇恨，这是他的次要情感。
他假装把自己看作全人类的代表，对世人隐瞒真面目毫不费力，而在自己的心里，他则为每一个坏主意的诞生感到欣喜并珍视。
拉尔夫·尼克尔贝唯一听从的圣经劝诫是“认识你自己”。他很了解自己，并选择想象所有人类都铸于同一模子，因此他憎恨所有人；虽然没有人会憎恨自己，即使是最冷漠的人也有太多的自我爱惜，但大多数人无意识地以自己为标准评判世界，结果往往发现那些习惯嘲笑人性并对它表现出蔑视的人，是人性中最差劲和最不愉快的例子。
然而，这些冒险故事的重点是拉尔夫本人，他站在那里皱眉看着纽曼·诺格斯，而这位值得尊敬的人摘下手套，小心翼翼地放在左手掌心，用右手抚平褶皱，若无其事地开始卷起手套，仿佛他对其他一切都不屑一顾，一心沉浸在仪式之中。
“离开镇上了！”拉尔夫慢慢说道。
“你的错误。回去吧。”
“没错。”纽曼回答。
“甚至没打算走；已经走了。”
“他变成女孩还是婴儿了？”拉尔夫低声抱怨，带着烦闷的动作。
“我不知道，但他已经走了。”
重复“走了”这个词似乎给纽曼·诺格斯带来了无尽的喜悦，而令拉尔夫·尼克尔贝十分烦恼。
他强调这个词，尽可能长时间地拖长发音，当他再也无法坚持而不引起注意时，便自言自语地喘息着，仿佛连这也是一种满足。
“他去了哪里？”拉尔夫问。
“法国，”纽曼回答。
“头部有再次患猩红热的危险——更严重的发作。医生命令他离开。他已经走了。”
“那么弗雷德里克勋爵——？”拉尔夫开始问。
“他也走了，”纽曼回答。
“他还随身带着他的教训，是吗！”拉尔夫转身说，“把伤痛装进口袋，一声不吭地溜走，既不寻求报复，也不争取最小的赔偿！”
“他病得太重了，”纽曼说。
“太重了！”拉尔夫重复道。
“为什么我要是快死了，我也会这么做；在这种情况下，我会更加决心这么做，并且马上行动——我是指如果是他的话。
但他病得太重了！可怜的穆伯利爵士！太重了！”
拉尔夫用最大的轻蔑和极大的烦躁语气说出这些话，急忙示意纽曼离开房间；然后扔进椅子里，不耐烦地用脚敲打着地面。
“那男孩身上一定有什么魔法，”拉尔夫咬牙切齿地说。
“情况对他有利。谈什么命运的恩惠！这种魔鬼般的运气比金钱还值钱！”
他不耐烦地把手插进口袋里，尽管他之前有这样的想法，但那里还是有些安慰，因为他的脸稍微放松了一些；虽然眉头紧锁，但那是出于计算，而非失望。
“这只鹰终究会回来，”拉尔夫低声咕哝道。
“如果我知道这个人——到这个时候应该知道了——他的愤怒在这段时间里并没有减弱。
被迫隐居——对一个习惯了他的人来说，病房的单调乏味——没有生活——没有酒——没有娱乐——没有他喜欢和赖以生存的东西。
他不太可能忘记这一切的根源。很少有人会这样做，但他是其中最不可能的——不，不！”
他笑了笑，摇了摇头，托着下巴陷入沉思，又笑了起来。
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按铃。
“那个斯奎尔斯先生；他来过这里吗？”拉尔夫问。
“他昨晚在这里。我回家时把他留在这里了，”纽曼回答。
“我知道，傻瓜，不是吗？”拉尔夫恼怒地说。“他从那时起就一直在这里吗？今天早上他在这儿吗？” “没有，”纽曼大声喊道，声音非常响亮。
“如果他在我出去的时候来了——他今晚九点左右应该会到这里，让他等着吧。如果还有另一个人跟他一起来的话——也许，”拉尔夫停顿了一下，“也让他等着吧。”
“让他们两个都等着？”纽曼问。
“是的，”拉尔夫转过身来，怒目而视，“帮我穿上这件外套，别像只呱噪的鹦鹉一样重复我的话。”
“我希望我是只鹦鹉，”纽曼闷闷不乐地说。
“我希望你是，”拉尔夫一边回答，一边套上他的外套，“我早就把你掐死了。”
纽曼没有回应这个恭维，只是短暂地越过拉尔夫的肩膀看了看（他当时正在调整外套后面的领子），仿佛他很想揪住拉尔夫的鼻子。
然而，当纽曼遇到拉尔夫的目光时，他突然收回了游移不定的手指，用力擦了擦自己那红彤彤的鼻子，动作令人惊讶。
除了一个威胁的眼神和一句警告不要出错之外，拉尔夫没有再理会那个古怪的跟班，戴上帽子和手套后，便走了出去。
他似乎有着一种非常奇特且复杂的关系，拜访的地方也是五花八门——有的是富丽堂皇的大宅邸，有的则是贫困的小屋——但主题只有一个：钱。
他的脸是那些更有气派的客户的门卫和仆人们的护身符，在他徒步前行时就能轻易获得准入，而其他被拒之门外的人则乘坐马车来到门前。
在这里，他是那么的温顺谦恭；脚步轻得几乎不会在厚厚的地毯上发出声响；声音柔和到只能被对方听到。
但在贫民区里，拉尔夫又是另一副模样；当他大步走进去时，靴子在走廊地板上嘎吱作响，他粗声大气地索要拖欠的款项；他的威胁粗俗且愤怒。
对于另一类客户，拉尔夫又成了另外一个人。
这些人是声誉可疑的律师，他们帮助他拓展新业务或从旧业务中获取更多利润。
与他们相处时，拉尔夫显得随意而诙谐——对时事幽默风趣，尤其是破产和资金困难这些能促进交易的话题。
简而言之，如果不是因为他的口袋里总是装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皮革公文包，里面塞满了票据和借据，而且无论走到哪里都会反复抱怨同样的问题（语气和表达方式有所不同），很难相信这是同一个人。
这是晚上之前的事情，在经过如此漫长的一轮拜访之后（中途只在一家小吃店草草吃了顿饭），拉尔夫终于来到了皮姆利科，然后沿着圣詹姆斯公园走向家的方向。
尽管眉宇间皱着深深的皱纹，嘴角紧闭，一副全神贯注的样子，即使没有伴随对周围事物的冷漠或无意识，也能充分证明他脑子里有深谋远虑。
然而，拉尔夫通常是个目光敏锐的人，此时却完全没有注意到，有个跛脚的身影一直在跟踪他，有时悄悄地跟在他身后，有时又爬到他前面几步，还有时并肩滑行；无论何时，那双眼睛都带着锐利的目光，表情充满渴望和专注，更像是某种强有力的画面或强烈刻画的梦境中的侵入者，而不是最感兴趣和焦虑的观察者的审视。
天空已经阴沉黑暗了一段时间，暴雨即将来临，迫使拉尔夫躲到一棵树下避雨。
他双手交叉靠在树上，仍然沉浸在思绪之中，这时，偶然抬起头，突然迎上了一个人的目光，那人正绕着树干悄悄地窥探他的脸。
放债人的神情让那个人记忆犹新，因为他看起来像是认出了什么，这让他下定了决心。他靠近拉尔夫，叫出了他的名字。
拉尔夫一时惊愕，往后退了两步，从头到脚打量着他。
这是一个瘦削、黝黑、憔悴的男人，大约与他同龄，身体前倾，一张阴森的脸因凹陷和饥饿的面颊显得更加不祥，深深晒黑，浓密的黑眉毛在与他完美的白色头发对比之下显得更加乌黑；穿着破旧不堪、样式奇怪的衣服；浑身上下有一种无法形容的沮丧和堕落的气息——这就是他最初看到的一切。
但他再次仔细看时，那张脸和身形似乎逐渐变得不再陌生；随着他的注视，逐渐变化，慢慢软化成熟悉的脸庞轮廓，最终，仿佛某种奇怪的光学幻觉一般，变成了他多年认识却几乎遗忘的人。
这个人意识到彼此都认出了对方，于是示意拉尔夫回到树下的原位，不要站在落雨中，因为他一开始的震惊完全没注意到这一点，用沙哑微弱的声音对他说道：
“我想单凭我的声音，你恐怕很难认出我来吧，尼克尔贝先生？”他说。
“不，”拉尔夫严厉地看着他回答。
“不过现在我想起来，确实有些东西让我记得你曾经在那里。”
“八年前你还能想起的关于我的事情不多吧？”对方观察道。
“足够多了，”拉尔夫漫不经心地回答，并转过脸去。
“比足够多了。”
“如果我对你的身份还存疑的话，先生，你的接待和态度很快就会让我确定下来。”
“你期待过别的结果吗？”拉尔夫尖锐地问道。
“不！”那人答道。
“你说得对，”拉尔夫反驳道，“既然你不感到惊讶，就不必表达出来了。”
“尼克尔贝先生，”沉默片刻后，那人直截了当地说，他似乎挣扎过要不要用一些责备的话来回应他，“你能听我说几句话吗？”
“我必须在这里等到雨小一点，”拉尔夫看着外面说。
“如果你说话，先生，虽然你说话可能和我堵住耳朵一样无效，但我不会真的把手指塞进耳朵里。”
“我曾经是你信任的人——”他的同伴开始说道。
拉尔夫环顾四周，不由自主地笑了。
“好吧，”另一个人说，“就像你愿意让别人知道的那样，在你信任的人中，我算一个。”
“啊！”拉尔夫双臂交叉，回应道：“那是另一回事——完全是另一回事。”
“让我们不要玩弄字眼，尼克尔贝先生，看在人性的份上。”
“人性？”拉尔夫问。
“人性，”另一个人严厉地回答。
“我现在又饿又缺钱。如果你长时间离开后见到我时发现的变化——你一定能看到，因为我是在缓慢而艰难的过程中经历这一切，深知这一点——都无法让你动容，那就请记住，面包对我来说遥不可及——不是主祷文中提到的那种每日的面包，这种面包在这样的城市里被理解为包括世界上的半数奢侈品，对富人来说如此，而对穷人来说则刚好够维持生命的食物——不是那种面包，而是真正的一块干硬的面包，我都买不起。如果其他都没有影响你，那么请至少考虑一下这个事实。”
“如果是这样，先生，你乞讨的方式，”拉尔夫说，“你已经研究得很透彻了；但如果你接受一个了解世事的人的建议，我会推荐更低的姿态——稍微低一点的姿态，否则你很可能会真的挨饿。”
说着这些话的时候，拉尔夫用右手紧紧抓住左腕，略微偏头，下巴垂到胸前，用皱眉、倔强的表情看着面前的人，活脱脱一幅对什么都无动于衷的男人的画像。“昨天是我第一次到伦敦来，”老人看了看自己沾满旅途尘土的衣服和磨损的鞋子说道。
“依我看，要是这同时也是你的最后一日就好了，”拉尔夫回答。
“我这两日一直在找你，我心想你应该最可能出现在哪里，”对方更加谦卑地继续说道，“最后我在你这里找到了，当我几乎已经放弃找到你的希望时，尼克尔贝先生。”
他似乎在等待回应，但拉尔夫没有给他任何答复，于是他继续说道——
“我是一个非常可怜、悲惨的流浪汉，快六十岁了，和六岁的孩子一样贫穷无助。”
“我也六十岁了，”拉尔夫回答，“我既不贫穷也不无助。
工作。
不要在面包上做华丽的演说，去赚取它吧。”
“怎么？在哪里？”对方喊道，“给我展示方法。
你会给我吗——会吗？”
“我曾经给过，”拉尔夫镇定地回答，“你几乎不需要问我是否还会再给。”
“二十年前，或者更早些时候，”那人压低声音说道，“你我之间就闹翻了。
你还记得那件事吗？
我主张对带给你的一些生意享有利润份额，而由于我坚持自己的主张，你以一笔十年前的借款（包括百分之五十或更多的利息）逮捕了我。”
“我记得一些关于那件事的事情，”拉尔夫漫不经心地回答，“然后呢？”
“那并没有让我们分开，”那人说道，“我屈服了，因为我被关在铁窗后面；而且当时你并不是现在这样成功的商人，所以你很高兴能重新雇用一个不是特别挑剔且了解你所从事贸易的职员。”
“你乞求和祈祷，我就答应了，”拉尔夫回应，“我真善良。
也许我当时确实需要你——我忘了。
我想我是需要的，否则你乞求也是徒劳。
你有用——不够诚实，不够精致，不够讲究，但有用。”
“真的有用！”那人说道，“来吧。
在那之前几年，你榨取并压迫我，但我一直忠实地为你服务，直到那时，尽管你对我狗一样的对待——我做到了吗？”
拉尔夫没有回答。
“我做到了吗？”那人又问。
“你得到了工资，并完成了工作，”拉尔夫接话，“我们在这方面是平等的，都可以算清账目。”
“那时如此，但之后不是，”对方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