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刚在这房间里待了不到两分钟，一个女人猛地冲进屋子里，抓住斯奎尔斯先生的喉咙给了他两个响亮的吻，就像邮差敲门一样连在一起。
这位女士身材高大，骨架粗壮，比斯奎尔斯先生高出半个头，她穿着一件印花布睡衣，头发还用纸卷着，头上戴着一顶脏兮兮的睡帽，下面系着一条黄色的棉手帕。
“我亲爱的斯奎里怎么样？”这位女士用一种戏谑的语气和沙哑的声音说道。
“很好，我的爱人，”斯奎尔斯回答。
“那些奶牛怎么样？”
“都好得很，每一头都是。”女士答道。
“那些猪呢？”斯奎尔斯问。
“跟你走的时候一样好。”
“谢天谢地，这是个福气，”斯奎尔斯说着脱下了他的大衣。
“那些男孩应该都还好吧？”
“哦，是的，他们挺好的，”斯奎尔斯太太尖锐地回答。
“那个年轻的皮彻得了热病。”
“不！”斯奎尔斯惊呼。
“该死的那个小子，总是做这种事。”
“从来没有见过这么顽固的男孩，我敢说，”斯奎尔斯太太说道，“不管他得了什么，总会传染。我说这是倔强，没有什么能让我相信不是这样。我会用鞭子抽他出来，我六个月前就跟你说过这件事。”
“没错，亲爱的，”斯奎尔斯回应道。
“我们看看能做什么。”
在这些亲昵的话语之间，尼古拉斯尴尬地站在房间中央，不知道自己是否应该退到走廊去，还是留在原地。
这时，斯奎尔斯先生解除了他的困惑。
“这是新来的年轻人，亲爱的，”那位先生说道。
“哦，”斯奎尔斯太太点头看向尼古拉斯，并冷冷地从头到脚打量着他。
“他今晚会和我们一起吃饭，明天早上再去见那些男孩，”斯奎尔斯说，“你今晚能不能在这里给他铺个床？”
“我们总得想办法解决，”那位女士回答。
“你不介意怎么睡觉吧，先生？”
“一点也不介意，”尼古拉斯回答，“我不挑剔。”
“这就好，”斯奎尔斯太太说道。
由于斯奎尔斯太太的幽默感主要体现在反唇相讥上，斯奎尔斯先生哈哈大笑起来，似乎期待尼古拉斯也能这样做。
主人和女主人在关于斯奎尔斯先生旅行成果、付款的人以及未付款的人的进一步交谈中，一个年轻女仆端来了约克郡馅饼和冷牛肉，这些东西放在桌子上后，男孩斯迈克带着一罐麦酒出现了。
斯奎尔斯先生正在清空他的大衣口袋，把给不同学生的信件和其他小文件拿出来。
男孩用焦虑和胆怯的眼神看着这些文件，仿佛怀着一种病态的希望，希望能有一封信是写给他的。
这眼神非常痛苦，立刻触动了尼古拉斯的心弦，因为它讲述了一个漫长而悲伤的故事。
这让尼古拉斯更加仔细地观察这个男孩，他惊讶地发现这个男孩的衣服是由各种奇怪的衣物拼凑而成的。
虽然他不可能小于十八九岁，而且对于这个年龄来说已经很高了，但他穿着一套通常给小孩子穿的骨骼套装，这套衣服虽然手臂和腿部分非常短小，但对他瘦弱的身体来说却相当宽松。
为了让下半身与这套奇异的衣服搭配得当，他还有一双原本是鞋帮的大靴子，可能是某个强壮的农民曾经穿过，但现在补丁累累，破烂不堪，甚至乞丐都不愿再穿。
上帝知道他在这里多久了，但他仍然穿着最初带来的衣服；因为围在他脖子上的是一条破旧的孩子围巾，只有一部分被粗糙的男式围巾遮住。
他瘸着腿；假装忙着整理桌子时，用一种既敏锐又绝望、毫无希望的眼神看着信件，这让尼古拉斯几乎不忍心看他。
“你在那儿瞎忙什么呢，斯迈克？”斯奎尔斯夫人喊道，“别动那些东西了，好吗？”
“啊！”斯奎尔斯抬起头来。
“哦！是你啊？”
“是的，先生，”青年压低双手，仿佛要用力控制手指神经质的游走，“有——”
“好吧！”斯奎尔斯说。
“有人——有没有人——关于我的事情，你听说什么了吗？”
“一点也没有，”斯奎尔斯烦躁地回答。
少年移开了目光，把手放到脸上，走向门口。
“一句话也没听见，”斯奎尔斯继续说道，“永远也不会听见。
现在，你觉得这是不是挺糟糕的事？你在这里这么多年，第一年之后就没有收到钱，也没有人注意你，也不知道你是谁家的孩子？我觉得我不得不养活你这样一个大个子，却永远得不到一分钱，是不是很糟糕？”
男孩把手放到头上好像在努力回忆什么，然后茫然地看着提问者，逐渐露出笑容，一瘸一拐地离开了。
“我告诉你，斯奎尔斯，”门关上后，他的妻子说道，
“我觉得那个年轻人开始变傻了。”
“我希望不是这样，”这位校长说，“他在外面干活很利索，值得吃喝。
不过我想他还是有点聪明的，如果真是那样的话。但是来吧，让我们吃晚饭吧，我已经饿了，累了，想早点上床睡觉。”
这一提醒带来了专门为斯奎尔斯先生准备的独家牛排，他迅速开始享用这顿美餐。
尼古拉斯拉过椅子，但胃口却被完全破坏了。
“牛排怎么样，斯奎尔斯？”斯奎尔斯夫人问道。
“像羔羊肉一样嫩，”斯奎尔斯回答。
“来点吧。”
“我一口也吃不下，”他的妻子回答。
“年轻人想吃什么，亲爱的？”
“随他喜欢的就行，”斯奎尔斯以一种非常罕见的慷慨态度回答。
“你说吧，克内布尔先生，”斯奎尔斯夫人问。
“如果可以的话，我要一点馅饼，”尼古拉斯回答。
“一点点就够了，因为我不是很饿。”
“哦，如果你不饿，那就太可惜了，不是吗？”斯奎尔斯夫人说。
“你想尝尝牛肉吗？”
“随便什么都行，”尼古拉斯心不在焉地回答，“对我来说都一样。”
斯奎尔斯太太收到这个回答后看起来非常和蔼可亲，她向斯奎尔斯点点头，似乎在说她很高兴发现年轻人知道自己的位置，然后用她自己的手给尼古拉斯切了一块肉。
“啤酒，斯奎里？”这位女士问道，眨着眼睛并皱眉暗示问题在于尼古拉斯是否应该喝啤酒，而不是他自己要不要喝。
“当然，”斯奎尔斯回答，同样用这种方式重新发送信号。
“一杯。”
于是尼古拉斯喝了杯啤酒，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毫不知情地享受着这一切。
“这牛排真多汁，”斯奎尔斯放下刀叉说道，之前一直默默品尝着。
“这是顶级的肉，”他的夫人回答。
“我自己特意买了一大块，就是为了——”「不是为了那个——」
「不，不，不是为了他们，」斯奎尔斯太太接口道，「特意为你回来的。」
「天哪！你难道以为我会犯那样的错误吗？」
「我亲爱的，我真的不知道你要说什么，」斯奎尔斯先生说道，他刚才脸色变得非常苍白。
「你不必自己困扰，」他的妻子笑着说道，「想想看，我竟然这么糊涂！唉！」
这段对话有些难以理解；不过，附近的流言传说，斯奎尔斯先生因为仁慈地反对虐待动物，有时会购买因自然死亡而倒下的有角牲畜尸体供男孩们食用，或许他担心自己无意中吃掉了本该给年轻绅士们的美味佳肴。
晚餐结束后，一个眼睛饥饿的小女仆把东西收走，斯奎尔斯太太去锁上食物，并且还要安全地保管刚刚到达的五个男孩的衣服，因为他们正在通往「死亡之门」那麻烦楼梯的半路上，由于受寒的缘故。
然后他们给孩子们准备了一顿清淡的粥作为夜宵，让他们并排挤在一个小床铺里取暖，如果他们愿意的话，还可以梦到一顿丰盛的餐食，后面还有热乎的东西。这并非不可能发生。
斯奎尔斯先生给自己倒了一大杯加水的白兰地，按照慷慨的半对半原则调配，考虑到糖块的溶解；而他善良的妻子则为尼古拉斯调制了一小杯同样的混合物。
完成这一切后，斯奎尔斯夫妇靠近炉火坐下，双脚放在挡板上，低声交谈起来；而尼古拉斯拿起导师助手的手册，一边读着那些有趣的故事和数字，一边几乎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仿佛陷入了磁性睡眠一般。
终于，斯奎尔斯先生打了个可怕的哈欠，说道：「时候不早了，该睡觉了。」听到这个信号，斯奎尔斯太太和女孩拖进来一个小草垫和两条毯子，为尼古拉斯布置好床铺。
「明天我们会把你安排到你的固定卧室里，尼克尔贝，」斯奎尔斯说。
「让我看看，谁睡在布鲁克斯的床上，亲爱的？」
「在布鲁克斯的床上，」斯奎尔斯太太沉思着说，
「有詹宁斯、小博尔德、格雷马什，还有他叫什么名字来着。」
「对啊，」斯奎尔斯回应道，
「没错！布鲁克斯已经满了。」
「满啦！」尼古拉斯心想，「我想他是满了吧。」
「我知道某个地方，」斯奎尔斯说，「但现在我一时想不起具体在哪里。不过，我们明天会解决这个问题。晚安，尼克尔贝。早上七点记得哦。」
「我会准时的，先生，」尼古拉斯回答。
「晚安。」
「我会亲自进来告诉你井在哪里，」斯奎尔斯说，
「厨房窗户总是会有一小块肥皂；那是属于你的。」
尼古拉斯睁开了眼睛，但没有开口；斯奎尔斯再次要离开时，又转了回来。
「我真的不知道该把你的毛巾放在哪里，」他说，「但如果你明早凑合一下，斯奎尔斯太太会在当天安排好的。亲爱的，别忘了。」
「我会注意的，」斯奎尔斯太太回答，「你也得记住，年轻人，要先洗脸。老师应该优先享受这项权利，但如果可能的话，他们会占便宜的。」
斯奎尔斯先生随后轻轻推了推斯奎尔斯太太，示意她带走白兰地瓶子，以免尼古拉斯晚上自取；这位女士动作迅速地拿起了瓶子，两人一起退下。
尼古拉斯独自一人时，在房间里来回踱步，心情激动不已，但渐渐平静下来，坐到椅子上，内心下定决心，无论未来如何，他都会努力承受可能降临的不幸，并且记住母亲和妹妹的无助，不会让叔叔在她们需要帮助时抛弃她们。
良好的决心往往能在产生它的思想中带来一些积极的影响。他变得不那么沮丧了，——青春充满希望和活力——甚至开始希望多瑟比大厅的事态可能会比预期的更好。
当他准备上床时，带着某种重新振作的心情，一封密封的信从他的外套口袋里掉出来。在匆忙离开伦敦的时候，他没有注意到它，之后也未曾想起过，但它立刻让他想起了纽曼·诺格斯神秘的行为。
「天哪！」尼古拉斯说，「多么奇怪的手迹啊！」
信是写给他的，写在非常脏的纸上，字迹扭曲笨拙几乎无法辨认。经过很大的困难和许多思考，他终于勉强读到了以下内容：
「亲爱的年轻人，
我知道这个世界。
你的父亲不知道，否则他不会在我毫无希望时对我施以恩惠。
你也不知道，否则你不会踏上这样的旅程。
如果你在伦敦需要庇护所，（别生气，我曾经以为我永远不会需要），他们在银街皇冠酒馆知道我的住处。
就在詹姆斯街和银街的拐角处，两边都有酒吧门。
你可以晚上来。
曾经没有人感到羞耻——别在意那个。
一切都结束了。
原谅我的错误。
我现在应该忘记如何穿整件外套了。
我已经忘记了所有的旧习惯。
我的拼写可能也随着它们一起消失了。
纽曼·诺格斯
附言：如果你去巴纳德城堡附近，国王头酒馆有好啤酒。
如果你说我认识你，我确定他们会免费给你。
你可以提到那里是诺格斯先生，因为那时我还是个绅士。
我确实是。」
也许记录这件事很不得体，但在折叠完这封信并放入口袋后，尼古拉斯·尼克尔贝的眼睛被泪水湿润了。
[III]
第八章 多瑟比大厅的内部管理
在严寒天气中骑行两百多英里，是人类智慧所能设计出的最能软化硬床铺的方法之一。
也许它甚至能甜化梦境，因为那些徘徊在尼古拉斯粗糙床铺上的梦境，在他耳边低语着轻柔的话语，都是愉快而幸福的。
他正在飞速积累财富，当一支即将熄灭的蜡烛微弱的光芒在他眼前闪烁时，他意识到早晨已经来临。
「已经超过七点了，尼克尔贝，」斯奎尔斯先生说道。
「天亮了吗？」尼古拉斯坐在床上问道。
「是的，天亮了，」斯奎尔斯回答，「而且冰冻得恰到好处。现在，尼克尔贝，快起来吧？」
尼古拉斯无需更多提醒，立刻起身穿衣，在斯奎尔斯先生手中拿着的小蜡烛光线下整理好自己。
「真是糟糕，」那位先生说道，「水泵冻住了。」
「真的吗？」尼古拉斯并不太关心这个消息。
「是的，」斯奎尔斯回答，
「你今天早上不能洗漱了。」
「不能洗漱！」尼古拉斯惊呼。
「一点都不能，」斯奎尔斯尖锐地回应，
「所以你只能暂时用干毛巾擦一擦，直到我们打破井里的冰，能从里面舀出一桶水给孩子们。别盯着我看，好吗？动作快点。」
尼古拉斯没有再发表意见，匆匆穿上衣服，与此同时斯奎尔斯打开窗户吹灭蜡烛，这时他妻子的声音在走廊里响起，要求进入。
「进来，亲爱的，」斯奎尔斯说。
斯奎尔斯太太走了进来，仍然穿着昨晚展示她身材匀称的原始睡衣，并且还戴着一顶有些年代的海狸帽，轻松地戴在之前提到的睡帽之上。
「这些该死的东西，」那位女士打开橱柜说道，「我怎么也找不到学校的勺子。」
「没关系的，亲爱的，」斯奎尔斯以安抚的语气说道，
「这无关紧要。」
「无关紧要？你怎么这么说！」斯奎尔斯太太尖锐地回应，
「这不是硫磺水的日子吗？」
「我忘记了，亲爱的，」斯奎尔斯回应道，
「是的，确实如此。」“我们时不时给孩子们‘净化血液’，尼克尔比。”
“胡扯什么净化！”他的夫人说道。
“别以为我们做这种事是为了花哨的硫磺粉和糖浆，”她说，“如果你认为我们这么干只是为了装模作样，那你可就错了。我这就直说了。”
“亲爱的，”斯奎尔斯皱眉说道。
“咳！”“哦！胡说八道，”斯奎尔斯太太回应道。
“如果这年轻人将来要在这里当老师，让他明白一件事——我们不需要对孩子们搞那些花里胡哨的东西。他们喝硫磺和蜜糖，部分是因为如果不给他们点药，他们会一直生病，给我们惹不少麻烦；部分是因为这会让他们没胃口，比早餐和晚餐还便宜。所以这对他们有好处，对我们也有好处，这公平得很。”
说完这段话，斯奎尔斯太太把头探进壁橱，开始更加仔细地搜寻那把勺子，斯奎尔斯先生也帮忙了。
他们在忙活的时候，说了几句悄悄话，但由于他们的声音被柜子遮住了，尼古拉斯只能听出斯奎尔斯先生说斯奎尔斯太太的话欠考虑，而斯奎尔斯太太则回了一句“胡说”。
一番搜寻后毫无结果，于是斯迈克被叫来，他被斯奎尔斯太太推搡，又被斯奎尔斯先生揍了几下，这种治疗方式似乎刺激了他的智力，使他提出也许斯奎尔斯太太把勺子放在口袋里了，果然如此。
然而，尽管斯奎尔斯太太之前坚称自己没有勺子，斯迈克还是因为敢反驳女主人而被打了一耳光，并且被告知如果他不表现得更恭敬些，将来会挨一顿痛打，因此他并没有从自己的提议中得到任何好处。
这位女士身材高大，骨架粗壮，比斯奎尔斯先生高出半个头，她穿着一件印花布睡衣，头发还用纸卷着，头上戴着一顶脏兮兮的睡帽，下面系着一条黄色的棉手帕。
“我亲爱的斯奎里怎么样？”这位女士用一种戏谑的语气和沙哑的声音说道。
“很好，我的爱人，”斯奎尔斯回答。
“那些奶牛怎么样？”
“都好得很，每一头都是。”女士答道。
“那些猪呢？”斯奎尔斯问。
“跟你走的时候一样好。”
“谢天谢地，这是个福气，”斯奎尔斯说着脱下了他的大衣。
“那些男孩应该都还好吧？”
“哦，是的，他们挺好的，”斯奎尔斯太太尖锐地回答。
“那个年轻的皮彻得了热病。”
“不！”斯奎尔斯惊呼。
“该死的那个小子，总是做这种事。”
“从来没有见过这么顽固的男孩，我敢说，”斯奎尔斯太太说道，“不管他得了什么，总会传染。我说这是倔强，没有什么能让我相信不是这样。我会用鞭子抽他出来，我六个月前就跟你说过这件事。”
“没错，亲爱的，”斯奎尔斯回应道。
“我们看看能做什么。”
在这些亲昵的话语之间，尼古拉斯尴尬地站在房间中央，不知道自己是否应该退到走廊去，还是留在原地。
这时，斯奎尔斯先生解除了他的困惑。
“这是新来的年轻人，亲爱的，”那位先生说道。
“哦，”斯奎尔斯太太点头看向尼古拉斯，并冷冷地从头到脚打量着他。
“他今晚会和我们一起吃饭，明天早上再去见那些男孩，”斯奎尔斯说，“你今晚能不能在这里给他铺个床？”
“我们总得想办法解决，”那位女士回答。
“你不介意怎么睡觉吧，先生？”
“一点也不介意，”尼古拉斯回答，“我不挑剔。”
“这就好，”斯奎尔斯太太说道。
由于斯奎尔斯太太的幽默感主要体现在反唇相讥上，斯奎尔斯先生哈哈大笑起来，似乎期待尼古拉斯也能这样做。
主人和女主人在关于斯奎尔斯先生旅行成果、付款的人以及未付款的人的进一步交谈中，一个年轻女仆端来了约克郡馅饼和冷牛肉，这些东西放在桌子上后，男孩斯迈克带着一罐麦酒出现了。
斯奎尔斯先生正在清空他的大衣口袋，把给不同学生的信件和其他小文件拿出来。
男孩用焦虑和胆怯的眼神看着这些文件，仿佛怀着一种病态的希望，希望能有一封信是写给他的。
这眼神非常痛苦，立刻触动了尼古拉斯的心弦，因为它讲述了一个漫长而悲伤的故事。
这让尼古拉斯更加仔细地观察这个男孩，他惊讶地发现这个男孩的衣服是由各种奇怪的衣物拼凑而成的。
虽然他不可能小于十八九岁，而且对于这个年龄来说已经很高了，但他穿着一套通常给小孩子穿的骨骼套装，这套衣服虽然手臂和腿部分非常短小，但对他瘦弱的身体来说却相当宽松。
为了让下半身与这套奇异的衣服搭配得当，他还有一双原本是鞋帮的大靴子，可能是某个强壮的农民曾经穿过，但现在补丁累累，破烂不堪，甚至乞丐都不愿再穿。
上帝知道他在这里多久了，但他仍然穿着最初带来的衣服；因为围在他脖子上的是一条破旧的孩子围巾，只有一部分被粗糙的男式围巾遮住。
他瘸着腿；假装忙着整理桌子时，用一种既敏锐又绝望、毫无希望的眼神看着信件，这让尼古拉斯几乎不忍心看他。
“你在那儿瞎忙什么呢，斯迈克？”斯奎尔斯夫人喊道，“别动那些东西了，好吗？”
“啊！”斯奎尔斯抬起头来。
“哦！是你啊？”
“是的，先生，”青年压低双手，仿佛要用力控制手指神经质的游走，“有——”
“好吧！”斯奎尔斯说。
“有人——有没有人——关于我的事情，你听说什么了吗？”
“一点也没有，”斯奎尔斯烦躁地回答。
少年移开了目光，把手放到脸上，走向门口。
“一句话也没听见，”斯奎尔斯继续说道，“永远也不会听见。
现在，你觉得这是不是挺糟糕的事？你在这里这么多年，第一年之后就没有收到钱，也没有人注意你，也不知道你是谁家的孩子？我觉得我不得不养活你这样一个大个子，却永远得不到一分钱，是不是很糟糕？”
男孩把手放到头上好像在努力回忆什么，然后茫然地看着提问者，逐渐露出笑容，一瘸一拐地离开了。
“我告诉你，斯奎尔斯，”门关上后，他的妻子说道，
“我觉得那个年轻人开始变傻了。”
“我希望不是这样，”这位校长说，“他在外面干活很利索，值得吃喝。
不过我想他还是有点聪明的，如果真是那样的话。但是来吧，让我们吃晚饭吧，我已经饿了，累了，想早点上床睡觉。”
这一提醒带来了专门为斯奎尔斯先生准备的独家牛排，他迅速开始享用这顿美餐。
尼古拉斯拉过椅子，但胃口却被完全破坏了。
“牛排怎么样，斯奎尔斯？”斯奎尔斯夫人问道。
“像羔羊肉一样嫩，”斯奎尔斯回答。
“来点吧。”
“我一口也吃不下，”他的妻子回答。
“年轻人想吃什么，亲爱的？”
“随他喜欢的就行，”斯奎尔斯以一种非常罕见的慷慨态度回答。
“你说吧，克内布尔先生，”斯奎尔斯夫人问。
“如果可以的话，我要一点馅饼，”尼古拉斯回答。
“一点点就够了，因为我不是很饿。”
“哦，如果你不饿，那就太可惜了，不是吗？”斯奎尔斯夫人说。
“你想尝尝牛肉吗？”
“随便什么都行，”尼古拉斯心不在焉地回答，“对我来说都一样。”
斯奎尔斯太太收到这个回答后看起来非常和蔼可亲，她向斯奎尔斯点点头，似乎在说她很高兴发现年轻人知道自己的位置，然后用她自己的手给尼古拉斯切了一块肉。
“啤酒，斯奎里？”这位女士问道，眨着眼睛并皱眉暗示问题在于尼古拉斯是否应该喝啤酒，而不是他自己要不要喝。
“当然，”斯奎尔斯回答，同样用这种方式重新发送信号。
“一杯。”
于是尼古拉斯喝了杯啤酒，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毫不知情地享受着这一切。
“这牛排真多汁，”斯奎尔斯放下刀叉说道，之前一直默默品尝着。
“这是顶级的肉，”他的夫人回答。
“我自己特意买了一大块，就是为了——”「不是为了那个——」
「不，不，不是为了他们，」斯奎尔斯太太接口道，「特意为你回来的。」
「天哪！你难道以为我会犯那样的错误吗？」
「我亲爱的，我真的不知道你要说什么，」斯奎尔斯先生说道，他刚才脸色变得非常苍白。
「你不必自己困扰，」他的妻子笑着说道，「想想看，我竟然这么糊涂！唉！」
这段对话有些难以理解；不过，附近的流言传说，斯奎尔斯先生因为仁慈地反对虐待动物，有时会购买因自然死亡而倒下的有角牲畜尸体供男孩们食用，或许他担心自己无意中吃掉了本该给年轻绅士们的美味佳肴。
晚餐结束后，一个眼睛饥饿的小女仆把东西收走，斯奎尔斯太太去锁上食物，并且还要安全地保管刚刚到达的五个男孩的衣服，因为他们正在通往「死亡之门」那麻烦楼梯的半路上，由于受寒的缘故。
然后他们给孩子们准备了一顿清淡的粥作为夜宵，让他们并排挤在一个小床铺里取暖，如果他们愿意的话，还可以梦到一顿丰盛的餐食，后面还有热乎的东西。这并非不可能发生。
斯奎尔斯先生给自己倒了一大杯加水的白兰地，按照慷慨的半对半原则调配，考虑到糖块的溶解；而他善良的妻子则为尼古拉斯调制了一小杯同样的混合物。
完成这一切后，斯奎尔斯夫妇靠近炉火坐下，双脚放在挡板上，低声交谈起来；而尼古拉斯拿起导师助手的手册，一边读着那些有趣的故事和数字，一边几乎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仿佛陷入了磁性睡眠一般。
终于，斯奎尔斯先生打了个可怕的哈欠，说道：「时候不早了，该睡觉了。」听到这个信号，斯奎尔斯太太和女孩拖进来一个小草垫和两条毯子，为尼古拉斯布置好床铺。
「明天我们会把你安排到你的固定卧室里，尼克尔贝，」斯奎尔斯说。
「让我看看，谁睡在布鲁克斯的床上，亲爱的？」
「在布鲁克斯的床上，」斯奎尔斯太太沉思着说，
「有詹宁斯、小博尔德、格雷马什，还有他叫什么名字来着。」
「对啊，」斯奎尔斯回应道，
「没错！布鲁克斯已经满了。」
「满啦！」尼古拉斯心想，「我想他是满了吧。」
「我知道某个地方，」斯奎尔斯说，「但现在我一时想不起具体在哪里。不过，我们明天会解决这个问题。晚安，尼克尔贝。早上七点记得哦。」
「我会准时的，先生，」尼古拉斯回答。
「晚安。」
「我会亲自进来告诉你井在哪里，」斯奎尔斯说，
「厨房窗户总是会有一小块肥皂；那是属于你的。」
尼古拉斯睁开了眼睛，但没有开口；斯奎尔斯再次要离开时，又转了回来。
「我真的不知道该把你的毛巾放在哪里，」他说，「但如果你明早凑合一下，斯奎尔斯太太会在当天安排好的。亲爱的，别忘了。」
「我会注意的，」斯奎尔斯太太回答，「你也得记住，年轻人，要先洗脸。老师应该优先享受这项权利，但如果可能的话，他们会占便宜的。」
斯奎尔斯先生随后轻轻推了推斯奎尔斯太太，示意她带走白兰地瓶子，以免尼古拉斯晚上自取；这位女士动作迅速地拿起了瓶子，两人一起退下。
尼古拉斯独自一人时，在房间里来回踱步，心情激动不已，但渐渐平静下来，坐到椅子上，内心下定决心，无论未来如何，他都会努力承受可能降临的不幸，并且记住母亲和妹妹的无助，不会让叔叔在她们需要帮助时抛弃她们。
良好的决心往往能在产生它的思想中带来一些积极的影响。他变得不那么沮丧了，——青春充满希望和活力——甚至开始希望多瑟比大厅的事态可能会比预期的更好。
当他准备上床时，带着某种重新振作的心情，一封密封的信从他的外套口袋里掉出来。在匆忙离开伦敦的时候，他没有注意到它，之后也未曾想起过，但它立刻让他想起了纽曼·诺格斯神秘的行为。
「天哪！」尼古拉斯说，「多么奇怪的手迹啊！」
信是写给他的，写在非常脏的纸上，字迹扭曲笨拙几乎无法辨认。经过很大的困难和许多思考，他终于勉强读到了以下内容：
「亲爱的年轻人，
我知道这个世界。
你的父亲不知道，否则他不会在我毫无希望时对我施以恩惠。
你也不知道，否则你不会踏上这样的旅程。
如果你在伦敦需要庇护所，（别生气，我曾经以为我永远不会需要），他们在银街皇冠酒馆知道我的住处。
就在詹姆斯街和银街的拐角处，两边都有酒吧门。
你可以晚上来。
曾经没有人感到羞耻——别在意那个。
一切都结束了。
原谅我的错误。
我现在应该忘记如何穿整件外套了。
我已经忘记了所有的旧习惯。
我的拼写可能也随着它们一起消失了。
纽曼·诺格斯
附言：如果你去巴纳德城堡附近，国王头酒馆有好啤酒。
如果你说我认识你，我确定他们会免费给你。
你可以提到那里是诺格斯先生，因为那时我还是个绅士。
我确实是。」
也许记录这件事很不得体，但在折叠完这封信并放入口袋后，尼古拉斯·尼克尔贝的眼睛被泪水湿润了。
[III]
第八章 多瑟比大厅的内部管理
在严寒天气中骑行两百多英里，是人类智慧所能设计出的最能软化硬床铺的方法之一。
也许它甚至能甜化梦境，因为那些徘徊在尼古拉斯粗糙床铺上的梦境，在他耳边低语着轻柔的话语，都是愉快而幸福的。
他正在飞速积累财富，当一支即将熄灭的蜡烛微弱的光芒在他眼前闪烁时，他意识到早晨已经来临。
「已经超过七点了，尼克尔贝，」斯奎尔斯先生说道。
「天亮了吗？」尼古拉斯坐在床上问道。
「是的，天亮了，」斯奎尔斯回答，「而且冰冻得恰到好处。现在，尼克尔贝，快起来吧？」
尼古拉斯无需更多提醒，立刻起身穿衣，在斯奎尔斯先生手中拿着的小蜡烛光线下整理好自己。
「真是糟糕，」那位先生说道，「水泵冻住了。」
「真的吗？」尼古拉斯并不太关心这个消息。
「是的，」斯奎尔斯回答，
「你今天早上不能洗漱了。」
「不能洗漱！」尼古拉斯惊呼。
「一点都不能，」斯奎尔斯尖锐地回应，
「所以你只能暂时用干毛巾擦一擦，直到我们打破井里的冰，能从里面舀出一桶水给孩子们。别盯着我看，好吗？动作快点。」
尼古拉斯没有再发表意见，匆匆穿上衣服，与此同时斯奎尔斯打开窗户吹灭蜡烛，这时他妻子的声音在走廊里响起，要求进入。
「进来，亲爱的，」斯奎尔斯说。
斯奎尔斯太太走了进来，仍然穿着昨晚展示她身材匀称的原始睡衣，并且还戴着一顶有些年代的海狸帽，轻松地戴在之前提到的睡帽之上。
「这些该死的东西，」那位女士打开橱柜说道，「我怎么也找不到学校的勺子。」
「没关系的，亲爱的，」斯奎尔斯以安抚的语气说道，
「这无关紧要。」
「无关紧要？你怎么这么说！」斯奎尔斯太太尖锐地回应，
「这不是硫磺水的日子吗？」
「我忘记了，亲爱的，」斯奎尔斯回应道，
「是的，确实如此。」“我们时不时给孩子们‘净化血液’，尼克尔比。”
“胡扯什么净化！”他的夫人说道。
“别以为我们做这种事是为了花哨的硫磺粉和糖浆，”她说，“如果你认为我们这么干只是为了装模作样，那你可就错了。我这就直说了。”
“亲爱的，”斯奎尔斯皱眉说道。
“咳！”“哦！胡说八道，”斯奎尔斯太太回应道。
“如果这年轻人将来要在这里当老师，让他明白一件事——我们不需要对孩子们搞那些花里胡哨的东西。他们喝硫磺和蜜糖，部分是因为如果不给他们点药，他们会一直生病，给我们惹不少麻烦；部分是因为这会让他们没胃口，比早餐和晚餐还便宜。所以这对他们有好处，对我们也有好处，这公平得很。”
说完这段话，斯奎尔斯太太把头探进壁橱，开始更加仔细地搜寻那把勺子，斯奎尔斯先生也帮忙了。
他们在忙活的时候，说了几句悄悄话，但由于他们的声音被柜子遮住了，尼古拉斯只能听出斯奎尔斯先生说斯奎尔斯太太的话欠考虑，而斯奎尔斯太太则回了一句“胡说”。
一番搜寻后毫无结果，于是斯迈克被叫来，他被斯奎尔斯太太推搡，又被斯奎尔斯先生揍了几下，这种治疗方式似乎刺激了他的智力，使他提出也许斯奎尔斯太太把勺子放在口袋里了，果然如此。
然而，尽管斯奎尔斯太太之前坚称自己没有勺子，斯迈克还是因为敢反驳女主人而被打了一耳光，并且被告知如果他不表现得更恭敬些，将来会挨一顿痛打，因此他并没有从自己的提议中得到任何好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