艺术家、哲人与战将:达·芬奇、马基雅维利与波吉亚的命运共谋 - 第4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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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最后一部分并非完全虚伪:任何美第奇的追随者都会知道,至少在某种程度上这是真的。
或者曾经是。
在年轻时,马基雅维利曾访问过美第奇宫,并与洛伦佐大公一起发表诗歌。
其中一首诗甚至献给了年轻的朱利亚诺·德·美第奇:他们一定互相认识。
而马基雅维利在萨沃纳罗拉倒台后迅速崛起,成为第二秘书厅的负责人,这几乎肯定得到了温和的美第奇派的支持。
然而,马基雅维利的信件没有起到作用,于是他决定更进一步。
他将利用被迫赋闲的日子来撰写一本书——一本浓缩了他在为佛罗伦萨服务期间所学到的一切的书。
他将展示他的技能对他的故乡城市是多么不可或缺,这样它就会再次雇用他。
毕竟,佛罗伦萨的命运不是不止一次依赖于他的外交技巧吗?他不是已经出使过这个国家最伟大的宫廷,甚至更远的地方了吗?他曾与欧洲最有权力的人打交道——亚历山大六世和尤利乌斯二世教皇,路易十二,神圣罗马帝国皇帝马克西米利安一世,尤其是切萨雷·博吉亚,他每天近距离观察他,并且有时会向这位佛罗伦萨外交官透露最深层的秘密。
马基雅维利的经历使他理解了治国之道的艰难艺术:现在他将在一本书中写下他所学到的政治原则,通过他自己的经验举例说明,并将其与古代重大事件相比较。
这本书他将献给朱利亚诺·德·美第奇,作为佛罗伦萨的统治者,他一定会认识到马基雅维利为他们的故乡城市所做的一切,那是他们共同热爱的城市。
然后,他将再次被允许回到国际政治的大舞台上,他只是因为偶然的不幸事件才被移除。
相比之下,马基雅维利在一封信中描述了他目前日常生活的屈辱和隐匿状态:我在天亮前起床,准备鸟胶,背起一捆鸟笼……去捕捉画眉……
我至少能捉到两只,最多六只鸟。
这就是我整个十一月的生活。
最终,尽管这项娱乐令我蔑视并且与我格格不入,但在季节结束时逐渐平息了下来——即使我很遗憾。
让我告诉你我现在一天都在做什么。
我在日出时起床,走进我正在砍伐的树林中的一片。
在这里我花几个小时查看前一天的工作,并与伐木工聊天,他们总是卷入一些争端,要么彼此之间,要么与邻居……
然后我回家吃一顿贫瘠的饭菜,这是我们这个贫穷的农场所能提供的。
之后我去酒馆,那里我会遇到酒馆老板,还有屠夫、磨坊主和几个窑工。
我整天和他们玩西洋双陆棋消遣。
我们的游戏导致无休止的争论和咒骂——通常只是为了一个便士——尽管你可以听到我们在下一个村庄也能听见我们的喊叫声。
这就是我摆脱烦恼的方式,被乡下的虱子包围着——这是我唯一能释放压力和发泄对命运愤怒的方法。
发生在他身上的事不是他的错。
他认为:“命运单独造成了我的伤害。
”但现在是他试图扭转命运的机会。
尽管他对乡村生活有诸多抱怨,马基雅维利并没有完全绝望。
实际上,他过着双重生活。
他也用作家特有的生动、引人入胜的细节描述了这一点:晚上,我从酒馆回家,回到书房。
在进入之前,我脱下沾满泥污的衣服,开始穿戴上我象征地位的长袍。
这样穿着得体,我进入了古代的庄严法庭,他们亲切地接待我。
在这里,我享用只有我才能享用的食物,这是我生来就该享有的。
在这里,我敢于与伟人交谈,询问他们行动的动机;而他们,出于仁慈,同意回答我。
四个小时内,我忘记了所有的忧虑和无聊,我不怕贫穷也不怕死亡。
我完全沉浸在心灵的世界中。
因为但丁说没有人能理解任何东西除非他记住他已经理解的内容,我已经记录下了我从这些对话中学到的东西。
结果是一本简短的书,名为《君主论》,其中我深入探讨了如何统治的主题——讨论了君主国的定义、君主国的分类、它们是如何获得和保持的,以及为什么会失去。
多年来这些想法一直在他的脑海中形成。
现在,仿佛他的命运的苦涩已经揭开了最后的幻觉面纱,让他看到了政治生活中一直存在的真正原则。
在他脑海中形成的是一个科学——与他与达芬奇讨论过的那些想法非常相似。
达芬奇追求的是世界、身体、机器、艺术的科学……
而马基雅维利追求的是政治世界的科学、权力、人类行为的科学。
以往对政治生活和社会的描述都寻求一种理想的处方,比如柏拉图的理想国或亚里士多德为城邦制定的宪法。
但这些都关注的是应该存在的世界。
在许多方面,它们都是乌托邦的描述。
而马基雅维利则选择描述他现在看到的世界。
任何统治的君主都必须考虑到人类实际的行为,而不是他们应该的行为。他必须做好准备面对最卑劣的行为:背叛、虚伪、复仇等等。
而如果他希望继续保持权力,君主也必须使用这些品质——只是更高效地使用,以便击败他的敌人。
这些手段必须无情且科学地运用。
本质上,马基雅维利对君主的建议是:“确保自己免受敌人的伤害,以武力或欺诈征服,使人民既爱戴又畏惧你……摧毁那些可能或确实会伤害你的人。”
不难看出,这些话背后隐约浮现着博吉亚的身影。
虚伪至关重要:君主或许可以显得公正且道德,但他必须准备好采取相反的行动。
他不应采取折中的办法。
“对待人民要么慷慨解囊,要么彻底镇压;在施加伤害时,要确保伤害足够大,让受害者无力复仇。”
君主的政治生存取决于两个方面:德性和运气。
然而,这两个方面并不包含基督教的美德,甚至也不包括基督教所宣扬的逆来顺受。
德性(virtù)不应被误解为此词的道德含义,而应该理解为其原始的古老意义,它与拉丁词vir(男人)和vis(力量)有联系。
马基雅维利用这个词表示男子气概、力量、权力。
运气(fortuna)则本质上是一种女性原则,其反复无常应该如此对待:“冲动比谨慎更好,因为运气是个女人。”
运气是命运,在这个词语的古代意义上,但不应带着任何古代斯多葛主义的观点来看待它:政治便利性没有地方容纳政治正确性。
“因为运气是个女人,要让她屈服,就必须打击她并强迫她……。
作为女人,她偏爱年轻的男人,因为他们更加谨慎,充满热情,而且他们以更大的勇气战胜她。”
马基雅维利的处方通过具体的古典例子加以强化,并用相关的近期事件加以说明。
他的目的是在他的政治科学中建立基于经验证据的基础。
因此,提到了亚历山大大帝以及亚历山大六世,朱利叶斯·凯撒以及尤利乌斯二世。
但马基雅维利给予最高评价的是切萨雷·博吉亚,他在第七章的大部分内容都献给了他,标题为“借助他人力量和运气获得的新公国”。
在这里,马基雅维利能够展示他的君主如何行动,以及导致他失败的关键错误。
他展示了博吉亚如何从教皇父亲那里受益,同时也得到了路易十二的支持。
他得到了命运的眷顾,这给了他必要的巨大信心去开始他雄心勃勃的计划。
但当博吉亚被阻止攻占佛罗伦萨时,他很快意识到法国支持的局限性。
结果,他决定不再依赖他人的武器和运气。
然后,马基雅维利接着赞扬了博吉亚出人意料地杀害了他的严厉指挥官拉米罗·德·洛尔卡:这是为了给人们树立榜样,并将博吉亚与洛尔卡的行为分开。
接下来,马基雅维利描述了博吉亚如何大胆地诱骗他那群叛变的指挥官来到锡尼加利亚,并冷酷地消灭了他们,这在意大利各地被视为“最美丽的骗局”,令人钦佩。
博吉亚既是马基雅维利残酷政治哲学的灵感来源,也是其基础。
只有到那时,马基雅维利才揭示了为什么博吉亚失败了。
正如马基雅维利早些时候写的那样,博吉亚考虑到了父亲去世的可能性,但没有考虑到他自己也将面临死亡。
这就导致了他的致命错误:唯一能责怪他的事情是他选择了朱利叶斯二世当选教皇。
这里他做出了糟糕的选择。
因为正如我所说,如果他无法立一个他喜欢的教皇,他就应该阻止教皇职位落到一个他不喜欢的人手中。
他绝不应该让教皇职位落到许多他曾伤害过的红衣主教手中,或者那些会害怕他的人手中。
人们对你造成伤害要么是因为他们害怕你,要么是因为他们恨你。
在马基雅维利看来,“博吉亚应该支持一位西班牙红衣主教成为教皇,从而确保当选者对他忠诚并结盟,因为他欠他的。”
相反,他选择支持将成为朱利叶斯二世的德拉罗韦尔红衣主教:“所以他犯了错误,带来了最终的毁灭。”
《君主论》的最后一章似乎暗示了马基雅维利写作此书的隐秘目的。
标题是“劝说解放意大利免受蛮族统治。”
这些“蛮族”是入侵意大利的外国势力——法国、西班牙,现在还有神圣罗马帝国皇帝马克西米连一世——他们的军队正在摧毁马基雅维利热爱的国家。
如果这确实是马基雅维利的动机,那么他所宣扬的不道德行为就不能仅仅看作是目的本身,而是作为一个强大领导者掌控意大利、驱逐外国军队、保护公民自由和安全的手段。
通过这种方式,意大利将恢复到罗马帝国时代的辉煌。
然而,使用马基雅维利提倡的方法,意大利臣民的自由和安全似乎并不是君主最关心的事情:《君主论》是一部独裁者的操作手册,而不是解放者的指南。
马基雅维利原本打算将《君主论》献给朱利安·德·梅迪奇。
梅迪奇家族现在是意大利的主要势力之一,教皇利奥十世掌管教皇国,朱利安统治佛罗伦萨。
对于马基雅维利来说,有教皇利奥十世支持的朱利安·德·梅迪奇将是统治意大利、驱逐外国压迫者的人。
不幸的是,尽管马基雅维利在1513年至1514年冬季几个月内完成了这本书,当他完成时,朱利安·德·梅迪奇已经不再是佛罗伦萨的统治者,而是回到了罗马——在那里他将在1516年恢复作为列奥纳多的赞助人角色后去世。
于是马基雅维利转而将献辞转移到朱利安的表弟洛伦佐·德·梅迪奇身上,后者接管了佛罗伦萨的统治权。
随后对文本进行了必要的调整:伟大的王子领导意大利获得解放和伟大形象似乎已无关紧要——重点是这位作者认可这部典范政治作品的作者,欣赏他的政治才能,并恢复他在行政管理中的重要职务。
这一切引发了一个重要的问题。
如果马基雅维利真的不在乎谁是君主,他是否真的相信他提出的自私和无情的建议?他是否真的认为这是统治的方式?事实上,在随后的几年里,马基雅维利写了一部更为严肃、深思熟虑且篇幅较长的著作《论李维》,在这部书中,他倡导更为人道和民主的共和政府。
的确,在这部作品中,他甚至进一步疏远“通常将自己的作品献给某位君主”的人,转而倡导“新的原则和制度”,例如由“睿智的共和国立法者”制定的制度……其目标是促进公共利益,而非个人利益。
那么,马基雅维利是否相信他在《君主论》中写下的每一句话?似乎《君主论》和《论李维》实际上是为了不同的历史时期而写的。
前者是处方——如何统一意大利并实现自由;而后者则是国家在实现自由后如何治理。
然而,这一假设并不成立。
君主已经得到了如何成为一个有效统治者的指示,这些自同一指示还包括如何避免被废黜的细节。
所以我们回到这个问题:马基雅维利是否真的相信他在《君主论》中提出的不道德且有效的想法?
即使提出这样的问题也许错过了重点。
讽刺的是,在撰写《君主论》时,马基雅维利采用了与他在该作品中提出的非常相似的不道德且有效的想法。
他愿意做任何事情来重新得到自己的工作。
他确信自己是最适合这份工作的人,因此他认为任何手段都是正当的——正如君主为获得、保持和使用权力使意大利再次伟大而采取的任何手段都是正当的。但是,《君主论》未能达成它的目标,马基雅维利继续处于失宠的状态,在远处眼看着意大利走上一条灾难性的道路,四面八方都被外国势力所包围。
已经没有人再听他的意见了。
正如预测的那样,1513年神圣罗马帝国皇帝马克西米连一世入侵意大利,驱逐了法国人在米兰的存在(这也促使列奥纳多南下到罗马)。
两年后,路易十二去世,弗朗索瓦一世继承了法国王位,决心夺回米兰,从而将整个意大利置于危险之中。
面对这场危机,经验不足的利奥十世派了一名使者秘密咨询马基雅维利的意见。
虽然现在美第奇家族接管佛罗伦萨后他可能已经失势,但至少他们承认了他的价值。
马基雅维利明智地建议利奥十世与弗朗索瓦一世结盟:即使教皇依赖法国的支持,这也可以安全地确立他在意大利的主要地位。
在马基雅维利看来,这一举措可以拯救意大利。
然而利奥十世选择了忽视马基雅维利的建议,转而与西班牙和神圣罗马帝国皇帝马克西米连一世结盟,进一步增加了外国势力对意大利的影响。
马基雅维利仍然独自一人,身处失宠状态。
但也许他此时收到了一位杰出朋友的最后一次拜访。
随着列奥纳多的赞助人朱利亚诺·德·美第奇于1516年去世,以及这位艺术家随后决定接受法王的雇用,列奥纳多从罗马北上前往佛罗伦萨。
当他接近佛罗伦萨时,有可能他会绕道去拜访他在乡间农庄的老友马基雅维利。
在列奥纳多上次经过佛罗伦萨时,即1513年逃离米兰前往罗马途中,他听说了马基雅维利的倒台以及被流放到附近乡村的小庄园。
当时,列奥纳多正赶往罗马,在美第奇家族的保护下生活,而正是这些人导致了马基雅维利的倒台:那时不可能有任何友好的会面。
然而,仅仅三年后,情况发生了变化。
列奥纳多可能会听说马基雅维利曾试图讨好已成为列奥纳多赞助人的朱利亚诺·德·美第奇。
现在马基雅维利也投靠了美第奇家族,他们可以恢复友谊。
如果列奥纳多和马基雅维利确实有过这次会面,他们会说些什么呢?列奥纳多年事已高,失望至极,他的遗产散乱地藏在他的杂乱无章的笔记本中,但他仍在追求着完全原创的探索,远远领先于他那个时代的其他人。
马基雅维利同样感到失望,身败名裂,看似一蹶不振,但正处于他智力巅峰时期,刚刚完成了将使他永垂青史的作品。
他们两人各自深受与博尔贾共事的可怕经历影响。
他们对他记忆深刻,这无疑会进入他们可能有的任何对话。
这是马基雅维利和列奥纳多可能见过的最后一面。
三年后列奥纳多去世。
洛伦佐·德·美第奇也将在1519年去世,并由教皇利奥十世的表兄红衣主教朱利亚诺·德·美第奇接任佛罗伦萨统治者,后者因马基雅维利作为教皇秘密顾问的角色而授予他佛罗伦萨的一个职位。
然而,这远非马基雅维利希望的高级行政职位:他被任命为官方历史学家并受命撰写该城的历史。
更令人鼓舞的是,他因此被派往执行几次小任务。
与此同时,他继续偶尔以秘密顾问的身份向利奥十世提供建议。
但总的来说,教皇继续忽视他的建议,陷入意大利政治舞台的复杂局面,过程中几乎得罪了所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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