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昂纳多寻求支撑科学经验的规律，而马基雅维利则在寻找支撑政治经验的规律。
在政治中最有效的规则是什么？获得并保持权力的最佳方式是什么？
然而，此时马基雅维利几乎没有时间为这类理论问题腾出时间。
1509年初，执政团决定做出最后一次坚定的努力，以结束对被围困的比萨城的长期战争。
马基雅维利的民兵将首次参战，3月4日，他到达前线，在比萨城墙下监督他的士兵。
他如此热情地这样做，以至于佛罗伦萨很快派人送来命令，恳求他留在总部，不要冒着生命危险在前线度过太多时间。
比萨人迅速意识到他们的处境毫无希望，因为他们面对的是一支为事业而战斗的热情高涨的军队。
马基雅维利的征兵之旅和新佛罗伦萨民兵的严格训练的消息已经传开：这是一支爱国军队，而不是一支冷酷无情的雇佣军。
3月14日，比萨人派遣使者在休战旗的掩护下与佛罗伦萨人谈判，但马基雅维利很快识破了比萨使者规避谈判的伎俩，并中断了谈判。
敌对行动重新开始，佛罗伦萨民兵在比萨城墙前分为三个营地。
要让这样一支军队维持有效的围攻并防止此前困扰围攻部队的突围，就需要相当多的协调和后勤工作。
不可避免地，马基雅维利将没有多少时间撰写他通常详尽的常规报告寄回佛罗伦萨，因此执政团派出了两位专员协助他，并向佛罗伦萨报告他的活动。
根据他们早期的报告之一，马基雅维利“在整个军队中无处不在”。
纪律、补给线、战术联络——马基雅维利监督着这一切。到五月中旬，比萨人已经决定他们受够了，于是开启了新的谈判。
1509年6月4日，投降协议签署；四天后，马基雅维利、他的专员以及佛罗伦萨民兵进入了比萨。
这场持续了十五年的战争终于结束了。
一位同事从佛罗伦萨写信给马基雅维利：“恭喜你获得了这座高贵城市，这确实可以说是你的功劳。”
他的朋友阿戈斯蒂诺·韦斯普奇写信给他：“这里无法形容人们得知比萨城被收复时有多么喜悦和欢欣鼓舞，每个人都在某种程度上欣喜若狂；全城燃起了篝火，尽管现在还不到下午三点，想想今晚天黑后他们会做什么吧……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我向上帝发誓，我们如此兴奋，如果我有时间的话，我会为你写一篇西塞罗式的演说辞。”
1509年6月将成为马基雅维利人生的高光时刻。
27 列奥纳多的损失 相比之下，马基雅维利的朋友列奥纳多则在1506年离开佛罗伦萨时蒙受了一些非议。
虽然执政官索德里尼坚持他必须在三个月内返回佛罗伦萨，但列奥纳多却无意遵守这一规定。
他在米兰的归来仿佛回到了家。
米兰法国总督夏尔·达姆博瓦对列奥纳多十分着迷，并很快让他住进了旧居科特·维切亚。
列奥纳多和他的佛罗伦萨朋友安布罗吉奥·德·普雷迪迅速完成了为无玷始胎兄弟会绘制的《岩间圣母》副本，但在这一过程中，列奥纳多似乎与德·普雷迪发生了争执。
他发现接受委托作画并遵循不可避免的截止日期令人厌烦。
他希望将自己的时间投入到科学研究中，不过他还是尽责地同意为达姆博瓦设计一座乡村别墅。
或许是因为这个原因，达姆博瓦设法让路易十二为列奥纳多争取到了每年400杜卡特的年金。
作为感谢，列奥纳多进行了可行性研究，探讨如何通过一条可通航的运河将米兰与科莫湖连接起来，这条运河还将为城市提供新鲜水源。
1507年初，列奥纳多得知他心爱的叔叔弗朗切斯科·达·芬奇去世的消息，他曾在叔叔的农场度过少年时期。
当列奥纳多的父亲皮耶罗在1504年去世时，在遗嘱中他没有给列奥纳多留下任何东西，这份遗嘱只惠及了他的合法儿子。
另一方面，弗朗切斯科把所有财产都留给了列奥纳多。
他的同父异母兄弟们愤怒不已，阻止了列奥纳多继承遗产，并在法庭上质疑弗朗切斯科的遗嘱。
结果，列奥纳多被迫在1507年8月返回佛罗伦萨捍卫自己的继承权。
然而，在出发前，他确保达姆博瓦向政府发出了正式函件，坚持在他案件结束后允许他返回米兰。
庭审持续了好几个月。
迹象表明，在此期间马基雅维利与老友取得了联系，因为列奥纳多的一些法院文件是由马基雅维利的朋友阿戈斯蒂诺·韦斯普奇抄写的。
马基雅维利很可能是被政府委派与列奥纳多讨论未完成的安奇亚里战役壁画问题，但此事未能取得进展，很可能他们的谈话转向了更合意的智力话题。
此时，列奥纳多和马基雅维利的生活观极为相似——在当时既罕见又危险。
事实上，由于他们观点的稀有性和相似性，几乎可以肯定他们在友谊的不同阶段分享了彼此的想法，并在交流中相互影响。
列奥纳多的哲学已经发展得相当成熟：
“我们所有的知识都源于我们的感知……
自然界中没有无因之果……
经验从不会出错；只是你的判断会出错，因为它承诺了实验中无法产生的效果……
科学是对可能事物的观察，无论是现在的还是过去的；预知是知道可能发生的事情。
最后一句完全可以由马基雅维利所写。
通过了解世界运作的真相，我们可以预见未来可能发生的事情。
马基雅维利的哲学可能已经发展到与列奥纳多几乎相同的程度，但他们的观察领域完全不同。
马基雅维利研究的是人类的世界，而不是自然的世界：
“既然我的意图是说出一些对求知者有用的东西，我认为最好如实反映事物的真实面貌，而不是想象中的样子……
这样，我的目的是制定一套原创规则……以供使用……
值得注意的是，这两种哲学都没有基督教道德，或者从伦理意义上讲，没有任何道德。
列奥纳多对感知体验和理解的强烈渴望，导致了发明创造，这种欲望并未受到涉及其中的道德悖论的阻碍。
他的和平主义和素食主义丝毫没有妨碍他对旨在军事破坏和杀戮的机器进行发明。
有趣的是，他对“人性之恶”的认识并没有阻止他发表某些想法，而是没有妨碍他对这些事物的继续研究。
这一区别尤为重要。
他在与博吉亚共事期间经历过人性之恶，在此之后他逐渐无法完成自己的工作——无法将其适合作为公众展示或“出版”，似乎至少在某种程度上，无意识的道德顾虑确实起作用了。
他明白，他那驱动个人探索世界感知与理解的追求是无道德的，而他的道德感阻止了他公开这些驱动力的产品——无论是艺术的还是科学的。
这种关联现在开始对他性格的影响越来越分裂。
这种影响在他的返回佛罗伦萨捍卫叔叔遗嘱的过程中立即显现出来。
在所有法律纠纷中，几乎没有时间专注于原创性工作。
因此，列奥纳多决定收集储存在圣玛丽亚·努瓦医院的笔记本。
出于最好的意愿，他着手整理这些内容，准备出版。
这显然是一项重大工程，因为他甚至记录了开始这项工作的日子、目的以及遇到的困难：
“始于佛罗伦萨……1508年3月22日。
这将是一套没有顺序的集合，取材于我在众多纸张上的抄录，希望以后能根据它们涉及的主题进行分类。
但我相信在我完成这项任务之前，我可能需要多次重复同样的内容。
所以，亲爱的读者，请不要责怪我，因为主题繁多，记忆无法全部保留，而且你会说‘我不写这个，因为我已经写过了’。
在混乱的手稿和试图整理的过程中，不难看出潜藏的矛盾冲动。
和其他时候一样，列奥纳多的重复似乎暗示了更深层次的情感。
毫无疑问，他希望组织这些材料，但也有感觉这样做可能无法实现。
他迫切希望将自己的思想公之于众，以便他人能够理解（“亲爱的读者”），但在尝试这样做时却发现困难重重（“不要责怪我”）。
目前，为了成功完成他的项目，他考虑是否应该限制自己撰写一些短小的论文，从笔记本的条目中提取。
与其将他心中正在发展的“感知科学”全面展开，他将局限于观察绘画艺术、水流运动、机械学、解剖学等主题。
他思考这些论文的顺序：“力学科学书必须先于实用发明书——把你的解剖学书单独装订！”但他仍然渴望某种总体结构，他将其比作建房子：“你的书的顺序必须按照这个计划进行：首先是简单的梁，然后是需要从下方支撑的梁，接着是部分需要悬吊的梁，最后是完全需要悬吊的梁。”然后那些支撑其他重量的横梁。”他的出版冲动被自我强加的复杂性所淹没，他希望以整体的形式传达自己的愿景，将一切置于一切的背景下。
原本可能被用于“人类邪恶本性”的事物将在整体的背景下呈现，旨在阐明并传递世界的奇迹本质。
另一方面，通过完整地传达他的愿景，他当然会揭示其中固有的悖论。
将被揭示的是这位和平主义者，他写道：“如果有人能发现大炮的所有各种形式的最强大威力，并将其秘密传授给罗马人，他们将以怎样的速度征服每一个国家，击败每一支军队，什么样的奖励才足够伟大以报答这样的服务！”
同样被揭示的还有这位设计可怕破坏性军事机器的人，他写道：“毛毛虫是全人类的美德象征：毛毛虫通过不懈的努力，能够用奇妙的艺术和精美的工艺为自己编织一个新的住所，之后它从这个住所中破茧而出，带着彩绘美丽的翅膀，飞向天堂。”
然而，他展示了自己对这种不可调和的双重性格的意识，当他描述道：“鳄鱼的虚伪：这种动物抓住一个人并立即杀死他；在他死后，它会为他哀号，发出悲惨的声音，流下许多眼泪。
哀悼完毕后，它残忍地吞食他。
这就像一个伪君子，为了最小的事情，脸上就会泪流满面，但内心却像老虎一样，因他人的不幸而感到喜悦，尽管外表看起来可怜兮兮。
列奥纳多的自我意识如此强烈，以至于他意识到自己的处境。
他陷入了一个两难境地：只有当他的愿景被视为整体时，它才能展现其自身的价值，然而作为一个整体的愿景却是一个自相矛盾的悖论。
他渴望发表他所看到、发现和理解的所有奇迹，但内心的矛盾阻止了他这样做。
他越是组织自己的工作，就越发现自己发现了复杂的因素，这些因素阻碍了他发表。
与列奥纳多共享哲学的马基雅维利将证明有能力克服这一困境。
讽刺的是，正是那个高度暴露列奥纳多内心矛盾的波吉亚，将为马基雅维利提供解决方案：“我不知道有什么更好的原则可以给予一位新君主，除了从波吉亚的行为中汲取的教训。”
为了使政治成为一门真正的科学，它必须接受科学的无道德性，允许统治者在不顾任何表面上自毁的复杂情况下行事。
最终，在将近一年之后，列奥纳多得以离开佛罗伦萨。
法庭在他的支持下裁定了弗朗切斯科的遗嘱，到1508年7月，他匆忙回到了米兰。
他如此急切地返回有充分的理由——他已经坠入爱河。
此时的列奥纳多已经五十六岁，他对那个狡猾的萨莱的感情似乎已经成熟为一种对他在十八年来行为怪异的无奈接受。
毫无疑问，列奥纳多与萨莱的关系曾经是亲密的。
这一点得到了列奥纳多的知情同行、米兰人乔瓦尼·洛马佐的证实，他通常是很可靠的。
在洛马佐写的一场对话中，列奥纳多被问到关于萨莱的问题：“你有没有玩过那种佛罗伦萨人非常喜欢的‘屁股游戏’？”列奥纳多回答说：“很多次！你应该知道他是一个非常英俊的年轻人，尤其是在十五岁左右的时候。”
但此时的萨莱已经二十八岁，虽然他的怪癖仍然涉及小偷小摸，但大多数情况下，他的过错不再像以前那样困扰列奥纳多。
他们的关系不再是亲密的，也许萨莱也不再特别喜爱他。
因此，列奥纳多的生活中一定有一种情感上的空虚。
然后有一天，很可能是在他旅行经过乡村，为米兰湖-米兰运河计划工作时，他遇到了一个十五岁的贵族青年弗朗切斯科·梅尔齐，他的父亲是法国国王路易十二麾下米兰民兵的队长。
梅尔齐将成为列奥纳多工作室的学生，加入他的家庭，与萨莱和其他年轻学徒一起生活。
他被称为“伯爵”，尽管他的家庭可能很贫穷——即便如此，一个年轻的贵族成为艺术家的学徒，即使是像列奥纳多这样著名的艺术家，也是相当罕见的。
洛马佐和其他人都提到梅尔齐自己的艺术技能，这或许可以解释为什么他能够成为列奥纳多的学生。
梅尔齐的才华在归因于他的各种作品中得到了证实，特别是那幅用红粉笔绘制的列奥纳多新“智者”形象的精美侧面肖像，长发和飘逸胡须俱全。
这幅画具有良好的个性观察，尽管没有列奥纳多本人通常被认为的标志性正面肖像的心理深度。
梅尔齐的肖像画作于1510年8月，签名写着“十七岁的弗朗切斯科·梅尔齐”。
由于出身良好，梅尔齐也受过良好的教育，不久后将接管列奥纳多的秘书工作。
梅尔齐绘制的列奥纳多。
瓦萨里形容梅尔齐为“一个非常美丽的男孩，深受列奥纳多的喜爱”，这一点得到了洛马佐和其他人的证实。
列奥纳多的法国传记作家布兰利指出，有一幅他的肖像，脸上有着严肃的表情，头发垂落在肩膀上，尽管这幅肖像的模特身份受到其他人的质疑。
列奥纳多似乎一见到他就迷恋上了，时间大概是在1507年初。
当他那年8月不得不前往佛罗伦萨为叔叔的遗嘱辩护时，他频繁地给米兰的梅尔齐写信，但收效甚微。
他在这本笔记本中起草了一封这样的信：
亲爱的弗朗切斯科先生，
天哪，我寄给你的所有信件，你为何一封未回？
等着吧，等我回来，上帝作证，我会让你写到厌倦为止。
从这简短的交流中可以学到很多。
其正式的开头是对一位贵族身份者的惯常用词，表明列奥纳多要么不太自信，要么带有讽刺意味——可能两者兼而有之。
这种双重性在他的信件本身的即兴不拘中持续存在，读起来像是幽默与愤怒的不安混合。
它既富有同情心又要求严格，因为正如布兰利简洁地指出的那样：“列奥纳多不习惯如此公开地表达自己的感受。”
信中的最后一句话暗示梅尔齐已经承担起秘书职责，并且习惯于根据列奥纳多的口述记录信件。
无论何时列奥纳多情绪受到干扰，他都会重复自己：在他的笔记本中紧接着这一条目的是这封信的第二稿。
这封信总体上更加平静（“亲爱的，弗朗切斯科先生”），并且更加典型地表现为几乎无法解读的隐晦（也许除了对梅尔齐本人来说）。
这封信声称是关于米兰水务委员会主席关于科莫运河项目的通信缺乏问题，但在表面之下，信息同样紧迫。
“我写信给委员会主席[和你]，然后我又写了一遍，仍然没有收到回复……。
请好心地写信告诉我发生了什么……。
请，为了我的缘故，恳求主席……”等等。
看来这就是实际发送的信件。
无论如何，很清楚（对我们来说，就像对梅尔齐一样），他是在乞求梅尔齐给他写信。
萨莱对此的看法只隐约可见。
萨莱与列奥纳多的关系可能早已冷却，但他似乎仍然保持着对导师的持久而深厚的爱。
即便如此，对于这个年轻的贵族闯入者，萨莱表现出不满是不符合他性格的。
在政治中最有效的规则是什么？获得并保持权力的最佳方式是什么？
然而，此时马基雅维利几乎没有时间为这类理论问题腾出时间。
1509年初，执政团决定做出最后一次坚定的努力，以结束对被围困的比萨城的长期战争。
马基雅维利的民兵将首次参战，3月4日，他到达前线，在比萨城墙下监督他的士兵。
他如此热情地这样做，以至于佛罗伦萨很快派人送来命令，恳求他留在总部，不要冒着生命危险在前线度过太多时间。
比萨人迅速意识到他们的处境毫无希望，因为他们面对的是一支为事业而战斗的热情高涨的军队。
马基雅维利的征兵之旅和新佛罗伦萨民兵的严格训练的消息已经传开：这是一支爱国军队，而不是一支冷酷无情的雇佣军。
3月14日，比萨人派遣使者在休战旗的掩护下与佛罗伦萨人谈判，但马基雅维利很快识破了比萨使者规避谈判的伎俩，并中断了谈判。
敌对行动重新开始，佛罗伦萨民兵在比萨城墙前分为三个营地。
要让这样一支军队维持有效的围攻并防止此前困扰围攻部队的突围，就需要相当多的协调和后勤工作。
不可避免地，马基雅维利将没有多少时间撰写他通常详尽的常规报告寄回佛罗伦萨，因此执政团派出了两位专员协助他，并向佛罗伦萨报告他的活动。
根据他们早期的报告之一，马基雅维利“在整个军队中无处不在”。
纪律、补给线、战术联络——马基雅维利监督着这一切。到五月中旬，比萨人已经决定他们受够了，于是开启了新的谈判。
1509年6月4日，投降协议签署；四天后，马基雅维利、他的专员以及佛罗伦萨民兵进入了比萨。
这场持续了十五年的战争终于结束了。
一位同事从佛罗伦萨写信给马基雅维利：“恭喜你获得了这座高贵城市，这确实可以说是你的功劳。”
他的朋友阿戈斯蒂诺·韦斯普奇写信给他：“这里无法形容人们得知比萨城被收复时有多么喜悦和欢欣鼓舞，每个人都在某种程度上欣喜若狂；全城燃起了篝火，尽管现在还不到下午三点，想想今晚天黑后他们会做什么吧……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我向上帝发誓，我们如此兴奋，如果我有时间的话，我会为你写一篇西塞罗式的演说辞。”
1509年6月将成为马基雅维利人生的高光时刻。
27 列奥纳多的损失 相比之下，马基雅维利的朋友列奥纳多则在1506年离开佛罗伦萨时蒙受了一些非议。
虽然执政官索德里尼坚持他必须在三个月内返回佛罗伦萨，但列奥纳多却无意遵守这一规定。
他在米兰的归来仿佛回到了家。
米兰法国总督夏尔·达姆博瓦对列奥纳多十分着迷，并很快让他住进了旧居科特·维切亚。
列奥纳多和他的佛罗伦萨朋友安布罗吉奥·德·普雷迪迅速完成了为无玷始胎兄弟会绘制的《岩间圣母》副本，但在这一过程中，列奥纳多似乎与德·普雷迪发生了争执。
他发现接受委托作画并遵循不可避免的截止日期令人厌烦。
他希望将自己的时间投入到科学研究中，不过他还是尽责地同意为达姆博瓦设计一座乡村别墅。
或许是因为这个原因，达姆博瓦设法让路易十二为列奥纳多争取到了每年400杜卡特的年金。
作为感谢，列奥纳多进行了可行性研究，探讨如何通过一条可通航的运河将米兰与科莫湖连接起来，这条运河还将为城市提供新鲜水源。
1507年初，列奥纳多得知他心爱的叔叔弗朗切斯科·达·芬奇去世的消息，他曾在叔叔的农场度过少年时期。
当列奥纳多的父亲皮耶罗在1504年去世时，在遗嘱中他没有给列奥纳多留下任何东西，这份遗嘱只惠及了他的合法儿子。
另一方面，弗朗切斯科把所有财产都留给了列奥纳多。
他的同父异母兄弟们愤怒不已，阻止了列奥纳多继承遗产，并在法庭上质疑弗朗切斯科的遗嘱。
结果，列奥纳多被迫在1507年8月返回佛罗伦萨捍卫自己的继承权。
然而，在出发前，他确保达姆博瓦向政府发出了正式函件，坚持在他案件结束后允许他返回米兰。
庭审持续了好几个月。
迹象表明，在此期间马基雅维利与老友取得了联系，因为列奥纳多的一些法院文件是由马基雅维利的朋友阿戈斯蒂诺·韦斯普奇抄写的。
马基雅维利很可能是被政府委派与列奥纳多讨论未完成的安奇亚里战役壁画问题，但此事未能取得进展，很可能他们的谈话转向了更合意的智力话题。
此时，列奥纳多和马基雅维利的生活观极为相似——在当时既罕见又危险。
事实上，由于他们观点的稀有性和相似性，几乎可以肯定他们在友谊的不同阶段分享了彼此的想法，并在交流中相互影响。
列奥纳多的哲学已经发展得相当成熟：
“我们所有的知识都源于我们的感知……
自然界中没有无因之果……
经验从不会出错；只是你的判断会出错，因为它承诺了实验中无法产生的效果……
科学是对可能事物的观察，无论是现在的还是过去的；预知是知道可能发生的事情。
最后一句完全可以由马基雅维利所写。
通过了解世界运作的真相，我们可以预见未来可能发生的事情。
马基雅维利的哲学可能已经发展到与列奥纳多几乎相同的程度，但他们的观察领域完全不同。
马基雅维利研究的是人类的世界，而不是自然的世界：
“既然我的意图是说出一些对求知者有用的东西，我认为最好如实反映事物的真实面貌，而不是想象中的样子……
这样，我的目的是制定一套原创规则……以供使用……
值得注意的是，这两种哲学都没有基督教道德，或者从伦理意义上讲，没有任何道德。
列奥纳多对感知体验和理解的强烈渴望，导致了发明创造，这种欲望并未受到涉及其中的道德悖论的阻碍。
他的和平主义和素食主义丝毫没有妨碍他对旨在军事破坏和杀戮的机器进行发明。
有趣的是，他对“人性之恶”的认识并没有阻止他发表某些想法，而是没有妨碍他对这些事物的继续研究。
这一区别尤为重要。
他在与博吉亚共事期间经历过人性之恶，在此之后他逐渐无法完成自己的工作——无法将其适合作为公众展示或“出版”，似乎至少在某种程度上，无意识的道德顾虑确实起作用了。
他明白，他那驱动个人探索世界感知与理解的追求是无道德的，而他的道德感阻止了他公开这些驱动力的产品——无论是艺术的还是科学的。
这种关联现在开始对他性格的影响越来越分裂。
这种影响在他的返回佛罗伦萨捍卫叔叔遗嘱的过程中立即显现出来。
在所有法律纠纷中，几乎没有时间专注于原创性工作。
因此，列奥纳多决定收集储存在圣玛丽亚·努瓦医院的笔记本。
出于最好的意愿，他着手整理这些内容，准备出版。
这显然是一项重大工程，因为他甚至记录了开始这项工作的日子、目的以及遇到的困难：
“始于佛罗伦萨……1508年3月22日。
这将是一套没有顺序的集合，取材于我在众多纸张上的抄录，希望以后能根据它们涉及的主题进行分类。
但我相信在我完成这项任务之前，我可能需要多次重复同样的内容。
所以，亲爱的读者，请不要责怪我，因为主题繁多，记忆无法全部保留，而且你会说‘我不写这个，因为我已经写过了’。
在混乱的手稿和试图整理的过程中，不难看出潜藏的矛盾冲动。
和其他时候一样，列奥纳多的重复似乎暗示了更深层次的情感。
毫无疑问，他希望组织这些材料，但也有感觉这样做可能无法实现。
他迫切希望将自己的思想公之于众，以便他人能够理解（“亲爱的读者”），但在尝试这样做时却发现困难重重（“不要责怪我”）。
目前，为了成功完成他的项目，他考虑是否应该限制自己撰写一些短小的论文，从笔记本的条目中提取。
与其将他心中正在发展的“感知科学”全面展开，他将局限于观察绘画艺术、水流运动、机械学、解剖学等主题。
他思考这些论文的顺序：“力学科学书必须先于实用发明书——把你的解剖学书单独装订！”但他仍然渴望某种总体结构，他将其比作建房子：“你的书的顺序必须按照这个计划进行：首先是简单的梁，然后是需要从下方支撑的梁，接着是部分需要悬吊的梁，最后是完全需要悬吊的梁。”然后那些支撑其他重量的横梁。”他的出版冲动被自我强加的复杂性所淹没，他希望以整体的形式传达自己的愿景，将一切置于一切的背景下。
原本可能被用于“人类邪恶本性”的事物将在整体的背景下呈现，旨在阐明并传递世界的奇迹本质。
另一方面，通过完整地传达他的愿景，他当然会揭示其中固有的悖论。
将被揭示的是这位和平主义者，他写道：“如果有人能发现大炮的所有各种形式的最强大威力，并将其秘密传授给罗马人，他们将以怎样的速度征服每一个国家，击败每一支军队，什么样的奖励才足够伟大以报答这样的服务！”
同样被揭示的还有这位设计可怕破坏性军事机器的人，他写道：“毛毛虫是全人类的美德象征：毛毛虫通过不懈的努力，能够用奇妙的艺术和精美的工艺为自己编织一个新的住所，之后它从这个住所中破茧而出，带着彩绘美丽的翅膀，飞向天堂。”
然而，他展示了自己对这种不可调和的双重性格的意识，当他描述道：“鳄鱼的虚伪：这种动物抓住一个人并立即杀死他；在他死后，它会为他哀号，发出悲惨的声音，流下许多眼泪。
哀悼完毕后，它残忍地吞食他。
这就像一个伪君子，为了最小的事情，脸上就会泪流满面，但内心却像老虎一样，因他人的不幸而感到喜悦，尽管外表看起来可怜兮兮。
列奥纳多的自我意识如此强烈，以至于他意识到自己的处境。
他陷入了一个两难境地：只有当他的愿景被视为整体时，它才能展现其自身的价值，然而作为一个整体的愿景却是一个自相矛盾的悖论。
他渴望发表他所看到、发现和理解的所有奇迹，但内心的矛盾阻止了他这样做。
他越是组织自己的工作，就越发现自己发现了复杂的因素，这些因素阻碍了他发表。
与列奥纳多共享哲学的马基雅维利将证明有能力克服这一困境。
讽刺的是，正是那个高度暴露列奥纳多内心矛盾的波吉亚，将为马基雅维利提供解决方案：“我不知道有什么更好的原则可以给予一位新君主，除了从波吉亚的行为中汲取的教训。”
为了使政治成为一门真正的科学，它必须接受科学的无道德性，允许统治者在不顾任何表面上自毁的复杂情况下行事。
最终，在将近一年之后，列奥纳多得以离开佛罗伦萨。
法庭在他的支持下裁定了弗朗切斯科的遗嘱，到1508年7月，他匆忙回到了米兰。
他如此急切地返回有充分的理由——他已经坠入爱河。
此时的列奥纳多已经五十六岁，他对那个狡猾的萨莱的感情似乎已经成熟为一种对他在十八年来行为怪异的无奈接受。
毫无疑问，列奥纳多与萨莱的关系曾经是亲密的。
这一点得到了列奥纳多的知情同行、米兰人乔瓦尼·洛马佐的证实，他通常是很可靠的。
在洛马佐写的一场对话中，列奥纳多被问到关于萨莱的问题：“你有没有玩过那种佛罗伦萨人非常喜欢的‘屁股游戏’？”列奥纳多回答说：“很多次！你应该知道他是一个非常英俊的年轻人，尤其是在十五岁左右的时候。”
但此时的萨莱已经二十八岁，虽然他的怪癖仍然涉及小偷小摸，但大多数情况下，他的过错不再像以前那样困扰列奥纳多。
他们的关系不再是亲密的，也许萨莱也不再特别喜爱他。
因此，列奥纳多的生活中一定有一种情感上的空虚。
然后有一天，很可能是在他旅行经过乡村，为米兰湖-米兰运河计划工作时，他遇到了一个十五岁的贵族青年弗朗切斯科·梅尔齐，他的父亲是法国国王路易十二麾下米兰民兵的队长。
梅尔齐将成为列奥纳多工作室的学生，加入他的家庭，与萨莱和其他年轻学徒一起生活。
他被称为“伯爵”，尽管他的家庭可能很贫穷——即便如此，一个年轻的贵族成为艺术家的学徒，即使是像列奥纳多这样著名的艺术家，也是相当罕见的。
洛马佐和其他人都提到梅尔齐自己的艺术技能，这或许可以解释为什么他能够成为列奥纳多的学生。
梅尔齐的才华在归因于他的各种作品中得到了证实，特别是那幅用红粉笔绘制的列奥纳多新“智者”形象的精美侧面肖像，长发和飘逸胡须俱全。
这幅画具有良好的个性观察，尽管没有列奥纳多本人通常被认为的标志性正面肖像的心理深度。
梅尔齐的肖像画作于1510年8月，签名写着“十七岁的弗朗切斯科·梅尔齐”。
由于出身良好，梅尔齐也受过良好的教育，不久后将接管列奥纳多的秘书工作。
梅尔齐绘制的列奥纳多。
瓦萨里形容梅尔齐为“一个非常美丽的男孩，深受列奥纳多的喜爱”，这一点得到了洛马佐和其他人的证实。
列奥纳多的法国传记作家布兰利指出，有一幅他的肖像，脸上有着严肃的表情，头发垂落在肩膀上，尽管这幅肖像的模特身份受到其他人的质疑。
列奥纳多似乎一见到他就迷恋上了，时间大概是在1507年初。
当他那年8月不得不前往佛罗伦萨为叔叔的遗嘱辩护时，他频繁地给米兰的梅尔齐写信，但收效甚微。
他在这本笔记本中起草了一封这样的信：
亲爱的弗朗切斯科先生，
天哪，我寄给你的所有信件，你为何一封未回？
等着吧，等我回来，上帝作证，我会让你写到厌倦为止。
从这简短的交流中可以学到很多。
其正式的开头是对一位贵族身份者的惯常用词，表明列奥纳多要么不太自信，要么带有讽刺意味——可能两者兼而有之。
这种双重性在他的信件本身的即兴不拘中持续存在，读起来像是幽默与愤怒的不安混合。
它既富有同情心又要求严格，因为正如布兰利简洁地指出的那样：“列奥纳多不习惯如此公开地表达自己的感受。”
信中的最后一句话暗示梅尔齐已经承担起秘书职责，并且习惯于根据列奥纳多的口述记录信件。
无论何时列奥纳多情绪受到干扰，他都会重复自己：在他的笔记本中紧接着这一条目的是这封信的第二稿。
这封信总体上更加平静（“亲爱的，弗朗切斯科先生”），并且更加典型地表现为几乎无法解读的隐晦（也许除了对梅尔齐本人来说）。
这封信声称是关于米兰水务委员会主席关于科莫运河项目的通信缺乏问题，但在表面之下，信息同样紧迫。
“我写信给委员会主席[和你]，然后我又写了一遍，仍然没有收到回复……。
请好心地写信告诉我发生了什么……。
请，为了我的缘故，恳求主席……”等等。
看来这就是实际发送的信件。
无论如何，很清楚（对我们来说，就像对梅尔齐一样），他是在乞求梅尔齐给他写信。
萨莱对此的看法只隐约可见。
萨莱与列奥纳多的关系可能早已冷却，但他似乎仍然保持着对导师的持久而深厚的爱。
即便如此，对于这个年轻的贵族闯入者，萨莱表现出不满是不符合他性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