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尽管劳伦斯渴望引发政治辩论,他在哲学上比计划更灵活且更具实验性。
他提供了一种“生命美学”,类似于尼采呼吁的那种,而不是简单的政治解决方案。
劳伦斯的政治立场不容易贴标签,因为他在他作品的不同阶段谴责过资本主义、社会主义、民主、法西斯主义和共产主义。
一方面,康斯坦丝意识到自己僵化生活的觉醒过程包括她对现代性的日益反感,以及它如何摧毁了自由个体和社区的感觉;另一方面,当人们期待劳伦斯像T.S.艾略特这样的保守派一样怀旧于传统机构和文化时,他却不然。
事实上,他对旧的社会、道德、民族或宗教观念体系感到恐惧,认为它们压制且不公正,而不是出于社区的有机需求而发展出来。
因此,他的政治反应复杂,有时自相矛盾,而且常常令人难以置信地模糊不清。
这种极端的两面性在他的现代生活方式和思维方式的观点中也可以找到:一方面,现代英格兰的巨大变革,受制于工业资本主义和商业社会的原则,被视为死亡:“在那里,在机械贪婪的世界里,贪婪的机制和机械化贪婪的世界里,闪烁着灯光,喷涌着热金属,轰鸣着交通,那里躺着巨大的邪恶事物,准备摧毁一切不符合规范的东西”(第128页)。
现代生活的另一面,抛弃婚姻,以及随之而来的整个不再运作的社会系统,有一种解放感:当康斯坦丝计划离开克利福德时,她感到“束缚断裂”的兴奋(第254页)。
因此,热情倡导“真正”婚姻的劳伦斯说陈旧的离婚法“听起来像疯人院”(第307页)——也就是说,它们有着紧密的逻辑一致性,但与现实和真相无关,与真正的人的实际感受无关。
同样带着矛盾,虽然他旅行去寻找仍然掌控旧激情的地方,如意大利、墨西哥或美洲原住民中,他并不经常浪漫化他所发现的人群,并且经常表示作为一个当代社会的一员,他自己不能“入乡随俗”,不像一些他的波希米亚朋友那样采用当地服饰和习俗。
在劳伦斯的许多争议性观点中,性别问题是最明显的体现,他在《查泰莱夫人的情人》和其他小说、散文和信件中对此都有很多话要说。
事实上,劳伦斯的作品中有很多尖锐的关于意志坚强、主导或顽固的女人的评论,也有对犹太人、黑人、墨西哥人和意大利人的嘲讽和简短的无意识概括。
小说中充满了性别刻板印象:梅勒斯的前妻贝莎·库茨与简·爱中的罗切斯特的前妻贝莎类似,都有狂野和破坏性的意志,而博尔顿太太则与闲聊、八卦和窒息的关怀联系在一起。“当一个女人完全被自己的意志所支配,她的意志对抗一切时,那就可怕了,到最后她应该被射杀,”梅勒斯宣称(第301页),尽管他承认,当康斯坦丝问他时,那些被自己意志支配的男人也应该以同样的方式对待!然而,尽管劳伦斯在许多地方显露出厌女症,无可否认的是,这部小说的重点在于意识的转变,而改变的正是康斯坦丝的意识。
受压制最严重、最被非人性化的是女性,因此女主角必须从做妻子的角色中解放出来,进入更为真实和鲜活的恋人关系:“难道我注定要一生都在我的丈夫生活中编织自己吗?除此之外就没有别的了吗?”康斯坦丝自问(第49页)。
康斯坦丝在爱情经历中学到的性别政治是男人和女人的身体同样值得享受和尊重,这无疑是一种激进(且现代)的观点。
劳伦斯在早期版本的小说《虹》中对女主角的描述同样可以很好地应用于《查泰莱夫人的情人》的主题:“女人成为个体,自我负责,采取自己的主动权”(致爱德华·加内特的信,1914年4月22日)。
尽管劳伦斯害怕女性的解放,但他也认识到女性解放是“现代最大的革命之一”(《真实的东西》,凤凰,第196页)。
也许特别针对劳伦斯关于女性观点的攻击者和辩护者的行业忽略了重点。
例如,值得注意的是,在梅勒斯看来,他被视为拥有“太多的女人特质”,意味着他不是传统的男人(第297页)。
此外,梅勒斯拒绝成为“仅仅是你的情妇”(第298页),也体现了女性立场。
劳伦斯试图以一种既激进又保守的方式重塑男性气质和女性气质,摒弃旧的分类,同时努力发明新的分类,以颂扬他认为在性激情中充满活力和自然的部分。
一种看待这个困境的方法是,劳伦斯并不是要宣扬一种简化的哲学,而是试图在一个由阶级和机械商业化主导的世界中探索性别与身体及情感的关系,包括欲望和权力的所有矛盾。
对于劳伦斯来说,性别是复杂且不断变化的,就像男女之间的性爱一样。
情人康斯坦丝和梅勒斯彼此间产生矛盾的情感并不奇怪,他们在激情中挣扎于需求、骄傲、饥饿和距离,甚至厌恶。
劳伦斯在散文《道德与小说》中坚持认为,小说家应该真实地描绘“两人之间波动不定、尚未确立的平衡”(着重号为作者所加),而不是通过添加“甜蜜”来干涉他们的关系(《托马斯·哈代研究》,第173页)。
尽管劳伦斯有时会告诉读者该想些什么,但他在塑造角色方面比初看起来更加成熟。
劳伦斯的叙事技巧适应了这种复杂性。
例如,他经常使用自由间接引语,表面上看似客观的观察实际上是角色思维的反映,正如我们被告知的那样:“康斯坦丝完全明白这一切。但她为什么不该明白呢?这只是镜子中稍纵即逝的图案之一。有什么不对劲吗?”(第19页)。
这不是叙述者在问读者,也不是康斯坦丝直接质疑自己。这种十九世纪发明的技术允许作者揭示角色最深处自我中潜伏的感情和思想模式,而不占有它们。
另一个有趣的技术是重复,这对一些读者来说可能令人恼火,仿佛作者忘记了他已经给了我们信息,或者不相信我们会记住。
但在劳伦斯的最佳状态时,这种风格可能是催眠的,微妙地揭示出角色想要否认的东西。
我们可以从康斯坦丝身体状况的以下描述中看到这一点,在这里我们可以观察到她未被承认的心理痛苦的外在爆发:“康斯坦丝感到,一种日益增长的不安正在占据她,就像疯狂一样。它在她不想动弹的时候抽搐她的四肢,在她不想挺直脊背时拉扯她的脊椎。一种疯狂的不安。它让她的内心毫无理由地剧烈跳动。而且她正在变瘦。只是不安而已。”(第21页)。
作为作家的一个伟大优点,劳伦斯在与他被指责为刻板和说教的矛盾中,愿意在他的角色的性格和欲望中容纳自相矛盾之处。
例如,克利福德既“傲慢”又“害羞”(第15页);博尔顿太太有一种“卑躬屈膝但又掌控”的声音(第105页);她渴望超越自己的阶层,但对上层阶级怀有“怨恨”(第87页);康斯坦丝既怨恨她的爱人,又想和他和解(第182页);克利福德希望康斯坦丝去威尼斯,却又害怕她去(第231页)。
劳伦斯能够以意想不到的复杂性和同情心给人惊喜。
例如,当康斯坦丝忽视他时,他转而以克利福德的视角写道:“她已经走到门口。她不吻他就走了。果然如此!她甚至没有吻他就走了,尽管他整个晚上都在给她读书。她多么冷漠啊!”(第149页)。
最终,《查泰莱夫人的情人》的活力既来自劳伦斯对失败文明的愤怒,也来自他对那些寻求在日益冷漠和非个人化的机制中找到温暖的人类的同情。
使《查泰莱夫人的情人》新颖大胆的不是它的所谓“色情”或使用污秽词语,这些在现代洪水般的背景下似乎显得过时。
相反,在当代阅读中突出的是它对传统道德的完全漠视,这一态度在诸如克利福德对他妻子想要离开他去追求工人阶级情人的反应这样的场景中被敏锐地观察到并被抛弃:“突然间,他几乎带着惋惜的道德感,把自己看作善的化身,而梅勒斯和康斯坦丝则是泥泞、邪恶的化身。”(第320页)。
然而,对道德与自私之间联系的这种尖锐分析,并不像劳伦斯的指控者所说的那样不道德。
尽管劳伦斯在理解“良心主要是对社会的恐惧,或者是对自己本身的恐惧”(第128页)时是尼采式的,但他实际上在他自己的术语中是深刻道德和精神的。
他的“宗教”涉及基督教的一种倒置,即将身体复活为活着的精神之泉,而不是灵魂不配的外壳。
劳伦斯经常以这种颠覆性(对信徒而言是亵渎的)方式引用圣经,例如当梅勒斯微笑着引用《诗篇》中的一句话:“抬起你们的头啊,大门,让荣耀的君王进来”(第226页),用来指代性行为。
同样,劳伦斯希望将他的政治、他对社会的愿景扎根于他所谓的“触摸的民主”(第81页),即人类的连接能力。
对于劳伦斯来说,“真正的”道德与爱人之间或社区成员之间共享的最深层感情有关,而不是源于超自然、抽象的理想、思想体系,尤其是传统。
当康斯坦丝拒绝克利福德对肉体的轻视(暗示性的重要性对人类的重要性)而选择“更高、更精神”的自我时,她反驳道:“为什么我要相信你,克利福德,当我感觉到无论上帝是否存在,他现在在我的肠胃里醒来,正如你所说,像黎明一样愉快地在那里流动时,我为什么要相信你?”(第253页)。
读者可能不同意劳伦斯对身体知识及其带来的感觉权威性的深深信仰。
他的哲学对所有人并不都有说服力,部分对一些人来说也是如此,而他的叙事往往拒绝传统小说中令人满意的“情节发展”和“幸福结局”。
在《查泰莱夫人的情人》的结尾,我们不知道康斯坦丝·查泰莱和她的爱人是否会有一个“真实的”激情婚姻,或者他们会找到一个滋养这种激情的社区。
我们知道他们已经拒绝了冷漠和冷漠,包括劳伦斯所说的“冷心肠的性交”,选择了善良和温暖,但也知道他们必须生活在对他们所追求的一切持敌意的世界中,正如劳伦斯自己感受到的那样。
鉴于此,劳伦斯梦想着一种温柔能够拯救这个非个人的世界,并“在我们中间开始一种新生活”,正如他在1915年2月1日写给奥特琳·莫雷尔夫人的信中所写的那样:
一种以品格完整为唯一财富的生活。所以每个人都能最大程度地实现自己的本性和深藏的愿望,但最终的满足与快乐在于我们所有人作为一个整体的完整。
这将是新的希望:那将是一种生活,在其中斗争不再是为金钱或权力,而是为了个人自由以及共同朝着善的努力。
这是基于富足而非贫穷的共产主义,不是基于谦卑而是基于骄傲,不是基于牺牲而是基于在肉体上完全实现所有强烈欲望。
当康妮独自与她的爱人在一起时,她像许多恋人一样希望,“其余的世界[将]消失”,她可以简单地与他生活在一起。
梅勒斯直截了当地回答:“它不会消失”(第229页)。
劳伦斯知道世界不能如此轻易地被重塑。
但在《查泰莱夫人的情人》中,我们看到了D.H. 劳伦斯对最深刻、最具人性的强烈欲望的财富的最后描绘,这是一种以毫不羞耻的性为核心的爱情。
苏珊·奥斯特罗夫·韦瑟是阿德尔菲大学英语系的一位教授,她专门研究十九世纪文学和女性研究,并经常在荣誉学院授课。
韦瑟博士的博士学位来自哥伦比亚大学。
她是三本关于女性研究书籍的作者和编辑。
她的研究集中在十九世纪文学和当代流行文化中的女性与浪漫爱情。
她为巴恩斯与诺布尔经典版的夏洛特·勃朗特的《简爱》和简·奥斯丁的《劝导》撰写了前言和注释。
第一章 我们的时代本质上是一个悲剧的时代,所以我们拒绝以悲剧的方式对待它。
浩劫已经发生,我们置身于废墟之中,开始建立新的小习惯,怀揣新的小希望。
这是一项相当艰难的工作:现在没有一条通往未来的平坦道路,但我们绕着走,或者翻越障碍前行。
我们必须活下去,无论有多少天空坠落。
这大致就是康斯坦丝·查泰莱的处境。
战争把屋顶砸到了她的头上。
然后她意识到一个人必须活着并学习。
她在1917年嫁给了克利福德·查泰莱,当时他休假回家一个月。
他们度过了一个月的蜜月。
然后他又回到了佛兰德斯:六个月后又被送回英国,差不多已经是支离破碎了。
他的妻子康斯坦丝那时二十三岁,而他二十九岁。
他对生命的把握令人惊叹。
他没有死,那些碎片似乎又长在了一起。
两年来他一直在医生的照料下。
后来医生宣布他痊愈了,能够重新回到生活中来,下半身从臀部以下永远瘫痪。
这是在1920年。
克利福德和康斯坦丝回到了他的家——瓦格比庄园,家族的“府邸”。
他的父亲已经去世,克利福德现在是一位男爵,克利福德爵士,而康斯坦丝则是查泰莱夫人。
他们回来开始在查泰莱家那有些凄凉的家中维持家庭生活,收入并不充足。
克利福德有一个姐姐,但她已经离开了。
除此之外没有近亲。
他的哥哥在战争中去世了。
他永远残疾,知道自己永远无法生育,克利福德回到了烟雾弥漫的中西部,尽自己所能维持查泰莱家族的名声。
他并不是真的沮丧。
他可以在轮椅上四处移动,他还有一辆带有小型马达附件的浴椅,所以他可以慢慢地在花园里和公园里转悠,他对此感到非常自豪,尽管他假装对此轻蔑。
遭受了这么多痛苦之后,他对痛苦的承受能力在某种程度上已经消失了。
他仍然显得奇怪、明亮、愉快,几乎可以说有些雀跃,带着他红润健康的面容和他的浅蓝色、充满挑战的明亮眼睛。
他的肩膀宽阔强壮,双手非常有力。
他穿着昂贵的衣服,戴着邦德街的精美领带。
然而在他的脸上,人们仍能看到残疾人那种警惕的眼神和轻微的茫然。
他差点就失去了生命,所以剩下的对他来说是无比珍贵的。
在他焦虑明亮的眼睛中显而易见的是,他在经历了巨大的打击后,对自己的生存感到多么自豪。
但他受了太多的伤害,以至于他内心的一部分已经消亡,他的一些感情已经消失了。
有一种冷漠的空白。
他的妻子康斯坦丝是一个红润、看起来像乡村女孩的姑娘,有着柔软的棕色头发和结实的身体,动作缓慢,充满了未被使用的能量。
她有着大大的、充满疑问的眼睛和柔和温和的声音,看起来就像刚从她的家乡村庄走出来。
事实并非如此。
她的父亲是曾经著名的R.A.,老马尔科姆爵士。
她的母亲是繁荣时期(相当前拉斐尔时代)的一个受过良好教育的费边主义者。
1 艺术家和文化社会主义者之间的关系让康斯坦丝和她的妹妹希尔达有了所谓的美学上的非传统成长经历。
她们被带到巴黎、佛罗伦萨和罗马去呼吸艺术的气息,同时也被带到海牙和柏林参加重要的社会主义大会,在那里演讲者用每一种文明的语言发言,没有人感到尴尬。
因此,这两个女孩从小就既不被艺术也不被理想的政治吓倒。
那是她们的自然环境。
她们既是国际化的又是地方性的,带着纯社会理想的艺术国际化的地方主义。
她们十五岁时被送到德累斯顿学习音乐等课程。
在那里她们玩得很开心。
她们在学生中间自由地生活,就哲学、社会学和艺术问题与男人争论,她们和男人一样好,甚至更好,因为她们是女人。
他提供了一种“生命美学”,类似于尼采呼吁的那种,而不是简单的政治解决方案。
劳伦斯的政治立场不容易贴标签,因为他在他作品的不同阶段谴责过资本主义、社会主义、民主、法西斯主义和共产主义。
一方面,康斯坦丝意识到自己僵化生活的觉醒过程包括她对现代性的日益反感,以及它如何摧毁了自由个体和社区的感觉;另一方面,当人们期待劳伦斯像T.S.艾略特这样的保守派一样怀旧于传统机构和文化时,他却不然。
事实上,他对旧的社会、道德、民族或宗教观念体系感到恐惧,认为它们压制且不公正,而不是出于社区的有机需求而发展出来。
因此,他的政治反应复杂,有时自相矛盾,而且常常令人难以置信地模糊不清。
这种极端的两面性在他的现代生活方式和思维方式的观点中也可以找到:一方面,现代英格兰的巨大变革,受制于工业资本主义和商业社会的原则,被视为死亡:“在那里,在机械贪婪的世界里,贪婪的机制和机械化贪婪的世界里,闪烁着灯光,喷涌着热金属,轰鸣着交通,那里躺着巨大的邪恶事物,准备摧毁一切不符合规范的东西”(第128页)。
现代生活的另一面,抛弃婚姻,以及随之而来的整个不再运作的社会系统,有一种解放感:当康斯坦丝计划离开克利福德时,她感到“束缚断裂”的兴奋(第254页)。
因此,热情倡导“真正”婚姻的劳伦斯说陈旧的离婚法“听起来像疯人院”(第307页)——也就是说,它们有着紧密的逻辑一致性,但与现实和真相无关,与真正的人的实际感受无关。
同样带着矛盾,虽然他旅行去寻找仍然掌控旧激情的地方,如意大利、墨西哥或美洲原住民中,他并不经常浪漫化他所发现的人群,并且经常表示作为一个当代社会的一员,他自己不能“入乡随俗”,不像一些他的波希米亚朋友那样采用当地服饰和习俗。
在劳伦斯的许多争议性观点中,性别问题是最明显的体现,他在《查泰莱夫人的情人》和其他小说、散文和信件中对此都有很多话要说。
事实上,劳伦斯的作品中有很多尖锐的关于意志坚强、主导或顽固的女人的评论,也有对犹太人、黑人、墨西哥人和意大利人的嘲讽和简短的无意识概括。
小说中充满了性别刻板印象:梅勒斯的前妻贝莎·库茨与简·爱中的罗切斯特的前妻贝莎类似,都有狂野和破坏性的意志,而博尔顿太太则与闲聊、八卦和窒息的关怀联系在一起。“当一个女人完全被自己的意志所支配,她的意志对抗一切时,那就可怕了,到最后她应该被射杀,”梅勒斯宣称(第301页),尽管他承认,当康斯坦丝问他时,那些被自己意志支配的男人也应该以同样的方式对待!然而,尽管劳伦斯在许多地方显露出厌女症,无可否认的是,这部小说的重点在于意识的转变,而改变的正是康斯坦丝的意识。
受压制最严重、最被非人性化的是女性,因此女主角必须从做妻子的角色中解放出来,进入更为真实和鲜活的恋人关系:“难道我注定要一生都在我的丈夫生活中编织自己吗?除此之外就没有别的了吗?”康斯坦丝自问(第49页)。
康斯坦丝在爱情经历中学到的性别政治是男人和女人的身体同样值得享受和尊重,这无疑是一种激进(且现代)的观点。
劳伦斯在早期版本的小说《虹》中对女主角的描述同样可以很好地应用于《查泰莱夫人的情人》的主题:“女人成为个体,自我负责,采取自己的主动权”(致爱德华·加内特的信,1914年4月22日)。
尽管劳伦斯害怕女性的解放,但他也认识到女性解放是“现代最大的革命之一”(《真实的东西》,凤凰,第196页)。
也许特别针对劳伦斯关于女性观点的攻击者和辩护者的行业忽略了重点。
例如,值得注意的是,在梅勒斯看来,他被视为拥有“太多的女人特质”,意味着他不是传统的男人(第297页)。
此外,梅勒斯拒绝成为“仅仅是你的情妇”(第298页),也体现了女性立场。
劳伦斯试图以一种既激进又保守的方式重塑男性气质和女性气质,摒弃旧的分类,同时努力发明新的分类,以颂扬他认为在性激情中充满活力和自然的部分。
一种看待这个困境的方法是,劳伦斯并不是要宣扬一种简化的哲学,而是试图在一个由阶级和机械商业化主导的世界中探索性别与身体及情感的关系,包括欲望和权力的所有矛盾。
对于劳伦斯来说,性别是复杂且不断变化的,就像男女之间的性爱一样。
情人康斯坦丝和梅勒斯彼此间产生矛盾的情感并不奇怪,他们在激情中挣扎于需求、骄傲、饥饿和距离,甚至厌恶。
劳伦斯在散文《道德与小说》中坚持认为,小说家应该真实地描绘“两人之间波动不定、尚未确立的平衡”(着重号为作者所加),而不是通过添加“甜蜜”来干涉他们的关系(《托马斯·哈代研究》,第173页)。
尽管劳伦斯有时会告诉读者该想些什么,但他在塑造角色方面比初看起来更加成熟。
劳伦斯的叙事技巧适应了这种复杂性。
例如,他经常使用自由间接引语,表面上看似客观的观察实际上是角色思维的反映,正如我们被告知的那样:“康斯坦丝完全明白这一切。但她为什么不该明白呢?这只是镜子中稍纵即逝的图案之一。有什么不对劲吗?”(第19页)。
这不是叙述者在问读者,也不是康斯坦丝直接质疑自己。这种十九世纪发明的技术允许作者揭示角色最深处自我中潜伏的感情和思想模式,而不占有它们。
另一个有趣的技术是重复,这对一些读者来说可能令人恼火,仿佛作者忘记了他已经给了我们信息,或者不相信我们会记住。
但在劳伦斯的最佳状态时,这种风格可能是催眠的,微妙地揭示出角色想要否认的东西。
我们可以从康斯坦丝身体状况的以下描述中看到这一点,在这里我们可以观察到她未被承认的心理痛苦的外在爆发:“康斯坦丝感到,一种日益增长的不安正在占据她,就像疯狂一样。它在她不想动弹的时候抽搐她的四肢,在她不想挺直脊背时拉扯她的脊椎。一种疯狂的不安。它让她的内心毫无理由地剧烈跳动。而且她正在变瘦。只是不安而已。”(第21页)。
作为作家的一个伟大优点,劳伦斯在与他被指责为刻板和说教的矛盾中,愿意在他的角色的性格和欲望中容纳自相矛盾之处。
例如,克利福德既“傲慢”又“害羞”(第15页);博尔顿太太有一种“卑躬屈膝但又掌控”的声音(第105页);她渴望超越自己的阶层,但对上层阶级怀有“怨恨”(第87页);康斯坦丝既怨恨她的爱人,又想和他和解(第182页);克利福德希望康斯坦丝去威尼斯,却又害怕她去(第231页)。
劳伦斯能够以意想不到的复杂性和同情心给人惊喜。
例如,当康斯坦丝忽视他时,他转而以克利福德的视角写道:“她已经走到门口。她不吻他就走了。果然如此!她甚至没有吻他就走了,尽管他整个晚上都在给她读书。她多么冷漠啊!”(第149页)。
最终,《查泰莱夫人的情人》的活力既来自劳伦斯对失败文明的愤怒,也来自他对那些寻求在日益冷漠和非个人化的机制中找到温暖的人类的同情。
使《查泰莱夫人的情人》新颖大胆的不是它的所谓“色情”或使用污秽词语,这些在现代洪水般的背景下似乎显得过时。
相反,在当代阅读中突出的是它对传统道德的完全漠视,这一态度在诸如克利福德对他妻子想要离开他去追求工人阶级情人的反应这样的场景中被敏锐地观察到并被抛弃:“突然间,他几乎带着惋惜的道德感,把自己看作善的化身,而梅勒斯和康斯坦丝则是泥泞、邪恶的化身。”(第320页)。
然而,对道德与自私之间联系的这种尖锐分析,并不像劳伦斯的指控者所说的那样不道德。
尽管劳伦斯在理解“良心主要是对社会的恐惧,或者是对自己本身的恐惧”(第128页)时是尼采式的,但他实际上在他自己的术语中是深刻道德和精神的。
他的“宗教”涉及基督教的一种倒置,即将身体复活为活着的精神之泉,而不是灵魂不配的外壳。
劳伦斯经常以这种颠覆性(对信徒而言是亵渎的)方式引用圣经,例如当梅勒斯微笑着引用《诗篇》中的一句话:“抬起你们的头啊,大门,让荣耀的君王进来”(第226页),用来指代性行为。
同样,劳伦斯希望将他的政治、他对社会的愿景扎根于他所谓的“触摸的民主”(第81页),即人类的连接能力。
对于劳伦斯来说,“真正的”道德与爱人之间或社区成员之间共享的最深层感情有关,而不是源于超自然、抽象的理想、思想体系,尤其是传统。
当康斯坦丝拒绝克利福德对肉体的轻视(暗示性的重要性对人类的重要性)而选择“更高、更精神”的自我时,她反驳道:“为什么我要相信你,克利福德,当我感觉到无论上帝是否存在,他现在在我的肠胃里醒来,正如你所说,像黎明一样愉快地在那里流动时,我为什么要相信你?”(第253页)。
读者可能不同意劳伦斯对身体知识及其带来的感觉权威性的深深信仰。
他的哲学对所有人并不都有说服力,部分对一些人来说也是如此,而他的叙事往往拒绝传统小说中令人满意的“情节发展”和“幸福结局”。
在《查泰莱夫人的情人》的结尾,我们不知道康斯坦丝·查泰莱和她的爱人是否会有一个“真实的”激情婚姻,或者他们会找到一个滋养这种激情的社区。
我们知道他们已经拒绝了冷漠和冷漠,包括劳伦斯所说的“冷心肠的性交”,选择了善良和温暖,但也知道他们必须生活在对他们所追求的一切持敌意的世界中,正如劳伦斯自己感受到的那样。
鉴于此,劳伦斯梦想着一种温柔能够拯救这个非个人的世界,并“在我们中间开始一种新生活”,正如他在1915年2月1日写给奥特琳·莫雷尔夫人的信中所写的那样:
一种以品格完整为唯一财富的生活。所以每个人都能最大程度地实现自己的本性和深藏的愿望,但最终的满足与快乐在于我们所有人作为一个整体的完整。
这将是新的希望:那将是一种生活,在其中斗争不再是为金钱或权力,而是为了个人自由以及共同朝着善的努力。
这是基于富足而非贫穷的共产主义,不是基于谦卑而是基于骄傲,不是基于牺牲而是基于在肉体上完全实现所有强烈欲望。
当康妮独自与她的爱人在一起时,她像许多恋人一样希望,“其余的世界[将]消失”,她可以简单地与他生活在一起。
梅勒斯直截了当地回答:“它不会消失”(第229页)。
劳伦斯知道世界不能如此轻易地被重塑。
但在《查泰莱夫人的情人》中,我们看到了D.H. 劳伦斯对最深刻、最具人性的强烈欲望的财富的最后描绘,这是一种以毫不羞耻的性为核心的爱情。
苏珊·奥斯特罗夫·韦瑟是阿德尔菲大学英语系的一位教授,她专门研究十九世纪文学和女性研究,并经常在荣誉学院授课。
韦瑟博士的博士学位来自哥伦比亚大学。
她是三本关于女性研究书籍的作者和编辑。
她的研究集中在十九世纪文学和当代流行文化中的女性与浪漫爱情。
她为巴恩斯与诺布尔经典版的夏洛特·勃朗特的《简爱》和简·奥斯丁的《劝导》撰写了前言和注释。
第一章 我们的时代本质上是一个悲剧的时代,所以我们拒绝以悲剧的方式对待它。
浩劫已经发生,我们置身于废墟之中,开始建立新的小习惯,怀揣新的小希望。
这是一项相当艰难的工作:现在没有一条通往未来的平坦道路,但我们绕着走,或者翻越障碍前行。
我们必须活下去,无论有多少天空坠落。
这大致就是康斯坦丝·查泰莱的处境。
战争把屋顶砸到了她的头上。
然后她意识到一个人必须活着并学习。
她在1917年嫁给了克利福德·查泰莱,当时他休假回家一个月。
他们度过了一个月的蜜月。
然后他又回到了佛兰德斯:六个月后又被送回英国,差不多已经是支离破碎了。
他的妻子康斯坦丝那时二十三岁,而他二十九岁。
他对生命的把握令人惊叹。
他没有死,那些碎片似乎又长在了一起。
两年来他一直在医生的照料下。
后来医生宣布他痊愈了,能够重新回到生活中来,下半身从臀部以下永远瘫痪。
这是在1920年。
克利福德和康斯坦丝回到了他的家——瓦格比庄园,家族的“府邸”。
他的父亲已经去世,克利福德现在是一位男爵,克利福德爵士,而康斯坦丝则是查泰莱夫人。
他们回来开始在查泰莱家那有些凄凉的家中维持家庭生活,收入并不充足。
克利福德有一个姐姐,但她已经离开了。
除此之外没有近亲。
他的哥哥在战争中去世了。
他永远残疾,知道自己永远无法生育,克利福德回到了烟雾弥漫的中西部,尽自己所能维持查泰莱家族的名声。
他并不是真的沮丧。
他可以在轮椅上四处移动,他还有一辆带有小型马达附件的浴椅,所以他可以慢慢地在花园里和公园里转悠,他对此感到非常自豪,尽管他假装对此轻蔑。
遭受了这么多痛苦之后,他对痛苦的承受能力在某种程度上已经消失了。
他仍然显得奇怪、明亮、愉快,几乎可以说有些雀跃,带着他红润健康的面容和他的浅蓝色、充满挑战的明亮眼睛。
他的肩膀宽阔强壮,双手非常有力。
他穿着昂贵的衣服,戴着邦德街的精美领带。
然而在他的脸上,人们仍能看到残疾人那种警惕的眼神和轻微的茫然。
他差点就失去了生命,所以剩下的对他来说是无比珍贵的。
在他焦虑明亮的眼睛中显而易见的是,他在经历了巨大的打击后,对自己的生存感到多么自豪。
但他受了太多的伤害,以至于他内心的一部分已经消亡,他的一些感情已经消失了。
有一种冷漠的空白。
他的妻子康斯坦丝是一个红润、看起来像乡村女孩的姑娘,有着柔软的棕色头发和结实的身体,动作缓慢,充满了未被使用的能量。
她有着大大的、充满疑问的眼睛和柔和温和的声音,看起来就像刚从她的家乡村庄走出来。
事实并非如此。
她的父亲是曾经著名的R.A.,老马尔科姆爵士。
她的母亲是繁荣时期(相当前拉斐尔时代)的一个受过良好教育的费边主义者。
1 艺术家和文化社会主义者之间的关系让康斯坦丝和她的妹妹希尔达有了所谓的美学上的非传统成长经历。
她们被带到巴黎、佛罗伦萨和罗马去呼吸艺术的气息,同时也被带到海牙和柏林参加重要的社会主义大会,在那里演讲者用每一种文明的语言发言,没有人感到尴尬。
因此,这两个女孩从小就既不被艺术也不被理想的政治吓倒。
那是她们的自然环境。
她们既是国际化的又是地方性的,带着纯社会理想的艺术国际化的地方主义。
她们十五岁时被送到德累斯顿学习音乐等课程。
在那里她们玩得很开心。
她们在学生中间自由地生活,就哲学、社会学和艺术问题与男人争论,她们和男人一样好,甚至更好,因为她们是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