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到启蒙运动之后涌现的一系列意识形态宗教（民主、民族主义、共产主义、社会主义、殖民主义等）只是推迟了不可避免的人类存在危机。
而且他憎恨这一切。
他认为民主天真，民族主义愚蠢，共产主义令人作呕，殖民主义冒犯。
因为，在某种后佛教的方式中，尼采相信任何对世俗事物的依附——性别、种族、民族、国籍或历史——都是幻觉，是一种基于信仰的虚构构造，通过一条意义的细绳悬挂在不安真相的深渊之上。
最终，他认为所有这些构造注定会彼此冲突，并引发比解决的问题更多的暴力。
尼采预测了基于主人道德和奴隶道德的意识形态之间的冲突即将到来。
他相信这些冲突将在人类历史上造成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大的破坏。
他预言这种破坏不会局限于国家边界或不同的种族群体。
它将超越所有边界；它将超越国家和人民。
因为这些冲突，这些战争，不是为了上帝。
它们是为了诸神。
而诸神就是我们自己。
潘多拉之盒
在希腊神话中，世界最初只有男人。
每个人都喝很多酒，不做任何工作。
那是一场持续不断的兄弟会派对。
古希腊人称这为“天堂”。
但如果问我，这听起来像是某种特殊的地狱。
众神认识到这种情况相当无聊，于是决定让情况变得有趣一些。
他们想要为人类创造一个伴侣，一个能够吸引男人注意力的人，一个能为轻松生活的啤酒罐射击和通宵玩桌上足球带来复杂性和不确定性的存在。
所以，他们决定创造第一个女人。
为此，每一位主要的神都参与其中。
阿佛洛狄忒给了她美丽。
雅典娜给了她智慧。
赫拉给了她组建家庭的能力。
赫尔墨斯给了她迷人的演讲能力。
诸神继续在女人身上安装礼物、才能和阴谋，就像在一部新iPhone上安装应用程序一样。
结果就是潘多拉。
众神将潘多拉送到人间，引入竞争、性、婴儿以及关于马桶盖的争论。
但众神也做了另一件事：她们给了她一个盒子。
这是一个漂亮的盒子，上面刻有金饰，覆盖着复杂的精致设计。
众神告诉潘多拉把这个盒子送给男人，但也叮嘱她永远不能打开。
剧透警告：人类真糟糕。
有人打开了潘多拉的盒子——不出所料，男人们都会责怪女人——于是所有的邪恶飞向了世界：死亡、疾病、仇恨、嫉妒和推特。
田园式的单身派对结束了。
现在男人可以互相残杀。
更重要的是，现在男人有了互相残杀的理由：女人，以及吸引女人的资源。
于是，愚蠢的阳具测量比赛也被称为人类历史开始了。
战争开始了。
王国和敌对势力出现了。
奴隶制发生了。
皇帝们开始互相征服，留下数十万人被屠杀。
整个城市被建造然后被摧毁。
与此同时，女人被视为财产，像高级山羊一样在男人之间交易和交换。
基本上，人类开始成为人类。
一切都看起来糟透了。
但在盒子底部还有一些闪亮美好的东西。
还剩下希望。
潘多拉之盒的神话有许多解释，最常见的解释是，尽管众神惩罚我们遭受世界的种种罪恶，但他们也赋予我们对抗这些罪恶的唯一解药：希望。
想想吧，这是人类永恒斗争中的阴阳两面：事情总是糟透了，但事情越糟，我们就越需要动员希望来维持并克服世界的糟糕状态。
这就是为什么像维托尔德·皮莱茨基这样的英雄激励我们：他们有足够的希望去抵抗邪恶，提醒我们所有人都有能力抵抗邪恶。
疾病可能会蔓延，但治愈的方法也会传播，因为希望是有传染性的。
希望拯救了世界。
但这里还有另一个不太受欢迎的潘多拉之盒神话解释：如果希望不是邪恶的解药呢？如果希望只是另一种形式的邪恶呢？如果希望只是留在盒子里的呢？
因为希望不仅仅鼓舞了皮莱茨基的英勇行为。
希望也鼓舞了共产主义革命和纳粹大屠杀。
希特勒希望消灭犹太人以实现进化上更优越的人类种族。
苏联人希望发动全球革命，让全世界在真正的共产主义平等下团结起来。
让我们诚实地说，过去一百年来西方资本主义社会所犯下的大部分暴行都是以希望的名义进行的：希望获得更大的全球经济自由和财富。
就像外科医生的手术刀，希望既能挽救生命，也能夺走生命。
它可以提升我们，也可以毁灭我们。
正如自信有健康和有害的形式，爱也有健康和有害的形式，希望同样有健康和有害的形式。
而这两种形式之间的区别并不总是明显的。
到目前为止，我一直在争论希望是我们心理学的基础，我们需要（a）有一个值得期待的事情，（b）相信自己足够控制命运去实现那个目标，以及（c）找到一个志同道合的团体与我们一起实现它。
当我们长时间缺乏其中之一或全部时，我们会失去希望，陷入不安真相的虚无深渊。
经验产生情感。
情感产生价值观。
价值观产生意义叙事。
而分享相似意义叙事的人们聚在一起形成宗教。
宗教越有效（或感性），信徒就越勤奋和自律。
而信徒越勤奋和自律，宗教就越有可能传播给其他人，给予他们自我控制感和希望感。这些宗教发展壮大，最终划分了内群体和外群体，创造了仪式和禁忌，并在价值观对立的群体之间挑起冲突。
这些冲突必须存在，因为它们维持着群体内部人们的意义和目的。
因此，正是冲突维系了希望。
所以，我们搞错了：一切被搞砸并非需要希望；而是希望需要一切被搞砸。
赋予我们生活意义的希望之源，也是分裂和仇恨的根源。
带给我们最多快乐的希望，也是带来最大危险的希望。
让我们最亲密相聚的希望，往往也是撕裂我们的希望。
因此，希望是具有破坏性的。
希望依赖于对现状的否定。
因为希望要求某些东西必须破碎。
希望要求我们放弃自己的一部分，或者世界的一部分。
它要求我们反对某些事物。
这描绘了一幅令人难以置信的悲观的人类状况图景。
这意味着我们的心理构成决定了我们人生中唯一的选项要么是永无休止的冲突，要么是虚无主义——部落主义或孤立，宗教战争或不安的真相。
尼采认为，科学革命所产生的任何意识形态在长期内都站不住脚。
他认为，一个接一个地，它们会慢慢互相消灭，或者从内部崩溃。
然后，在几个世纪之后，真正的存在危机就会开始。
主人道德已经被腐化。
奴隶道德已经崩塌。
我们已经辜负了自己。
因为人类的弱点如此，我们所创造的一切必须是短暂且不可靠的。
相反，尼采相信我们必须超越希望。
我们必须超越价值。
我们必须进化成某种“超越善恶”的存在。
对他来说，这种未来的道德必须始于他称之为“命运之爱”的东西：“我对一个人的伟大之处的公式”，他写道，“就是命运之爱：我希望没有任何事情不同，无论是向前，向后，还是在永恒之中。
不仅仅是忍受必要的事物，更不是掩饰它们——所有的理想主义在面对必要之事时都是谎言——而是去爱它们。”20 命运之爱，对尼采而言，意味着毫无条件地接受所有生命和体验：高峰与低谷，意义与无意义。
它意味着热爱自己的痛苦，拥抱自己的苦难。
它意味着通过简单地接受现实，而不是追求更多欲望来弥合欲望与现实之间的差距。
基本上，这意味着：不要抱有希望。
希望已经存在的事物——因为希望终究是空洞的。
你心中能构想出的任何事物本质上都是有缺陷和有限的，因此如果盲目崇拜，就会造成伤害。
不要希望拥有更多的幸福。
不要希望减少痛苦。
不要希望改善你的性格。
不要希望消除你的缺点。
希望这些。
希望每个瞬间都蕴含的无限机会与压迫。
希望自由带来的痛苦。
希望幸福中的痛苦。
希望无知中的智慧。
希望屈服中的力量。
然后尽管如此仍要行动。
这是我们面临的挑战，我们的使命：在没有希望的情况下行动。
不要希望变得更好。
要变得更好。
在这时以及下一刻。
以及下一刻。
以及下一刻。
一切都搞砸了。
而希望既是这种搞砸的原因，也是其结果。
这很难接受，因为戒掉希望这杯甘甜的美酒就像从醉汉手中夺走瓶子。
没有它，我们认为我们将重新坠入虚空，被深渊吞噬。
不安的真相让我们害怕，所以我们编造故事、价值、叙述、神话和传说来阻止这个真相靠近。
但唯一能解放我们的正是这个真相：你我以及我们认识的每个人都会死去，我们在宇宙尺度上所做的几乎没有什么会真正重要。
虽然有些人担心这个真相会让他们摆脱一切责任，去吸食八球可卡因并玩闹交通，但事实是这个真相吓坏了他们，因为它让他们承担起责任。
这意味着没有理由不去爱自己和他人。
没有理由不去尊重自己和我们的星球。
没有理由不去以每时每刻都像要永远重复的方式度过我们的人生。
21 这本书的后半部分试图理解没有希望的生活可能是什么样子。
我要说的是，它并不像你想象的那么糟糕。
事实上，我认为它比另一种选择更好。
这本书的后半部分也是对现代社会以及其中一切问题的一次诚实审视。
这是一个希望不是为了修复它，而是为了爱上它的评估。
因为我们必须打破宗教冲突的循环。
我们必须走出意识形态的茧房。
我们必须让情绪脑感受，但拒绝给予它如此渴望的意义和价值故事。
我们必须超越善恶的概念。
我们必须学会爱现实。
命运之爱
这是Meta在瑞士锡尔瓦普拉纳的最后一天，她计划尽可能多地在户外度过这一天。
弗里德里希最喜欢的散步路线是在湖的东岸，距离镇子半公里。
这个季节的湖水波光粼粼，晶莹剔透，四周环绕着被白色山峰粉碎的地平线上的群山。
正是在这片湖边散步时，他和Meta四年前的夏天第一次建立了联系。
这就是她想要和他共度的最后一日的方式。
这就是她想要记住他的方式。
早餐后不久他们就出发了。
阳光完美，空气柔滑。
她走在前面，他拄着拐杖蹒跚地跟在后面。
他们经过谷仓和奶牛牧场，还有一个小型甜菜农场。
弗里德里希开玩笑说，一旦Meta离开，这些奶牛将成为他最有智慧的伙伴。
两人笑着唱歌，一路上采摘核桃。
中午左右他们在一棵落叶松下停下来吃东西。
就在那时，Meta开始担忧起来。
由于兴奋，他们走得比预期远得多。
现在她可以看到弗里德里希在身体和精神上都在努力坚持。
回去的路上对他来说很艰难。
他现在拖着脚步明显地走。
第二天早上她就要离开的事实像一颗阴沉的月亮一样笼罩着他们的话语。
他变得暴躁，浑身酸痛。
停顿频繁。
他开始自言自语。
不能这样，Meta心想。
她不想这样离开他，但她必须这样做。
下午晚些时候，他们接近了村庄。
太阳正在西沉，空气也变得沉重。
弗里德里希落后了大约二十米，但Meta知道，唯一能让他一路回到家的办法就是不停下来等他。
他们经过同一个甜菜农场，同一个谷仓和那些新伙伴——奶牛。
“那是什么？”弗里德里希喊道。
“你说上帝去了哪里？”
Meta转过身去，甚至还没看到就知道自己会发现什么：弗里德里希挥舞着手杖，疯狂地对着面前正在咀嚼的小群奶牛大喊大叫。
“我会告诉你们，”他说，呼吸急促。
他举起手杖指向周围的群山。
“是你和我！我们是凶手！
但我们是如何做到的呢？”
奶牛平静地咀嚼着。
一只用尾巴拍打苍蝇。
“我们是如何喝干海洋的？谁给了我们一块海绵来擦掉地平线？当我们解开地球与太阳的束缚时，我们做了什么？我们不是一直在各个方向上坠落吗？我们不是像迷失在某种无限的虚无中徘徊吗？”22
“弗里德里希，这很愚蠢，”Meta说，试图抓住他的袖子把他拉走。
但他挣脱了手臂；他的眼中充满了疯狂。
23
“上帝在哪里？上帝死了。
上帝仍然死了。
是我们杀了他，”他宣布。
“求你别再胡说了，弗里德里希。
来吧，我们回家。
”
“我们将如何安慰自己，所有凶手的凶手？最神圣和最强大的都已经在我们的刀下流血至死：谁能擦掉我们身上的血迹？”
Meta摇了摇头。
没用了。
这就是结局。
这就是怎么结束的。
她开始走开。“我们还有什么可以用来洗净我们的水？什么赎罪节庆，什么神圣的游戏需要我们去发明？这项伟业对我们来说不是太大了吗？难道我们自己不必须成为神才能配得上它吗？”
沉默。
远处传来一声哞叫。
“人是一根绳索，系于兽与超人之间——一根横跨深渊的绳索。”
“人伟大的地方在于他是一座桥梁而不是一个终点：人值得被爱的地方在于他是一种序曲[指向更大的东西。”]
这些话语击中了她。
她转过身，目光锁定在他的身上。
正是这个关于人作为更大事物序曲的想法，多年前把她吸引到了尼采身边。
正是这种想法在智力上诱惑了她，因为对她来说，女权主义和女性解放（她的意识形态宗教）就是那个“更大的东西”。
但她意识到，对尼采而言，这仅仅又是另一个构建，另一种自负，另一个人类的失败，另一个死去的神。
梅塔将继续做伟大的事情。
在德国和奥地利，她会组织争取女性选举权的游行，并取得成功。
她将激励成千上万的女性站起来追求她们自己的上帝计划，为自己的救赎、自己的解放而战。
她将以一种安静且匿名的方式改变世界。
她将解放并自由更多的生命，比尼采和其他大多数“伟大”的男人更多，但她将这样做从幕后，从历史的后台。
事实上，今天她主要以弗里德里希·尼采的朋友而闻名——不是一个女性解放的明星，而是关于一个正确预言了百年意识形态破坏的男人的戏剧中的配角。
就像一条隐藏的线，她将把世界维系在一起，尽管几乎看不见并且很快被遗忘。
她会继续下去。
她知道她会。
她必须继续尝试跨越深渊，正如我们所有人都必须做的那样；为了他人而活，尽管仍然不知道如何为自己而活。
“梅塔，”尼采说。
“是的？”
“我爱那些不知道如何生活的人，”他说。
“因为他们是那些跨越的人。”
第二部分：一切都被搞砸了
第六章：人性公式
根据你的视角，哲学家伊曼努尔·康德要么是有史以来最无聊的人，要么是一个生产力黑客的梦想。
四十年来，他每天早上五点钟起床，写作整整三个小时。
然后他会准时在同一个大学讲四个小时的课，而且每天都去同一家餐厅吃午饭。
然后下午，他会沿着同一条路线，在同一座公园里散步，离开和回家的时间总是完全相同。
他坚持了四十年。
每一天。
康德是效率的化身。
他的习惯如此机械，以至于邻居们开玩笑说可以根据他离开公寓的时间来校准他们的钟表。
他每天下午三点半出去散步，晚上大多数时候和同一个朋友共进晚餐，工作完后，每晚十点准时上床睡觉。
尽管听起来像是个十足的乏味之人，康德却是世界历史上最重要、最具影响力的思想家之一。
而且从普鲁士柯尼斯堡的一间单人公寓里，他对世界的引导比大多数国王、总统、总理或将军都要多。
如果你生活在保护个人自由的民主社会中，你应当部分感谢康德。
他是最早主张所有人天生具有尊严并必须受到尊重的人之一。
他也是第一个构想出全球治理机构的人，这个机构可以在世界上大部分地区保证和平（这个想法后来启发了联合国的成立）。
而且他憎恨这一切。
他认为民主天真，民族主义愚蠢，共产主义令人作呕，殖民主义冒犯。
因为，在某种后佛教的方式中，尼采相信任何对世俗事物的依附——性别、种族、民族、国籍或历史——都是幻觉，是一种基于信仰的虚构构造，通过一条意义的细绳悬挂在不安真相的深渊之上。
最终，他认为所有这些构造注定会彼此冲突，并引发比解决的问题更多的暴力。
尼采预测了基于主人道德和奴隶道德的意识形态之间的冲突即将到来。
他相信这些冲突将在人类历史上造成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大的破坏。
他预言这种破坏不会局限于国家边界或不同的种族群体。
它将超越所有边界；它将超越国家和人民。
因为这些冲突，这些战争，不是为了上帝。
它们是为了诸神。
而诸神就是我们自己。
潘多拉之盒
在希腊神话中，世界最初只有男人。
每个人都喝很多酒，不做任何工作。
那是一场持续不断的兄弟会派对。
古希腊人称这为“天堂”。
但如果问我，这听起来像是某种特殊的地狱。
众神认识到这种情况相当无聊，于是决定让情况变得有趣一些。
他们想要为人类创造一个伴侣，一个能够吸引男人注意力的人，一个能为轻松生活的啤酒罐射击和通宵玩桌上足球带来复杂性和不确定性的存在。
所以，他们决定创造第一个女人。
为此，每一位主要的神都参与其中。
阿佛洛狄忒给了她美丽。
雅典娜给了她智慧。
赫拉给了她组建家庭的能力。
赫尔墨斯给了她迷人的演讲能力。
诸神继续在女人身上安装礼物、才能和阴谋，就像在一部新iPhone上安装应用程序一样。
结果就是潘多拉。
众神将潘多拉送到人间，引入竞争、性、婴儿以及关于马桶盖的争论。
但众神也做了另一件事：她们给了她一个盒子。
这是一个漂亮的盒子，上面刻有金饰，覆盖着复杂的精致设计。
众神告诉潘多拉把这个盒子送给男人，但也叮嘱她永远不能打开。
剧透警告：人类真糟糕。
有人打开了潘多拉的盒子——不出所料，男人们都会责怪女人——于是所有的邪恶飞向了世界：死亡、疾病、仇恨、嫉妒和推特。
田园式的单身派对结束了。
现在男人可以互相残杀。
更重要的是，现在男人有了互相残杀的理由：女人，以及吸引女人的资源。
于是，愚蠢的阳具测量比赛也被称为人类历史开始了。
战争开始了。
王国和敌对势力出现了。
奴隶制发生了。
皇帝们开始互相征服，留下数十万人被屠杀。
整个城市被建造然后被摧毁。
与此同时，女人被视为财产，像高级山羊一样在男人之间交易和交换。
基本上，人类开始成为人类。
一切都看起来糟透了。
但在盒子底部还有一些闪亮美好的东西。
还剩下希望。
潘多拉之盒的神话有许多解释，最常见的解释是，尽管众神惩罚我们遭受世界的种种罪恶，但他们也赋予我们对抗这些罪恶的唯一解药：希望。
想想吧，这是人类永恒斗争中的阴阳两面：事情总是糟透了，但事情越糟，我们就越需要动员希望来维持并克服世界的糟糕状态。
这就是为什么像维托尔德·皮莱茨基这样的英雄激励我们：他们有足够的希望去抵抗邪恶，提醒我们所有人都有能力抵抗邪恶。
疾病可能会蔓延，但治愈的方法也会传播，因为希望是有传染性的。
希望拯救了世界。
但这里还有另一个不太受欢迎的潘多拉之盒神话解释：如果希望不是邪恶的解药呢？如果希望只是另一种形式的邪恶呢？如果希望只是留在盒子里的呢？
因为希望不仅仅鼓舞了皮莱茨基的英勇行为。
希望也鼓舞了共产主义革命和纳粹大屠杀。
希特勒希望消灭犹太人以实现进化上更优越的人类种族。
苏联人希望发动全球革命，让全世界在真正的共产主义平等下团结起来。
让我们诚实地说，过去一百年来西方资本主义社会所犯下的大部分暴行都是以希望的名义进行的：希望获得更大的全球经济自由和财富。
就像外科医生的手术刀，希望既能挽救生命，也能夺走生命。
它可以提升我们，也可以毁灭我们。
正如自信有健康和有害的形式，爱也有健康和有害的形式，希望同样有健康和有害的形式。
而这两种形式之间的区别并不总是明显的。
到目前为止，我一直在争论希望是我们心理学的基础，我们需要（a）有一个值得期待的事情，（b）相信自己足够控制命运去实现那个目标，以及（c）找到一个志同道合的团体与我们一起实现它。
当我们长时间缺乏其中之一或全部时，我们会失去希望，陷入不安真相的虚无深渊。
经验产生情感。
情感产生价值观。
价值观产生意义叙事。
而分享相似意义叙事的人们聚在一起形成宗教。
宗教越有效（或感性），信徒就越勤奋和自律。
而信徒越勤奋和自律，宗教就越有可能传播给其他人，给予他们自我控制感和希望感。这些宗教发展壮大，最终划分了内群体和外群体，创造了仪式和禁忌，并在价值观对立的群体之间挑起冲突。
这些冲突必须存在，因为它们维持着群体内部人们的意义和目的。
因此，正是冲突维系了希望。
所以，我们搞错了：一切被搞砸并非需要希望；而是希望需要一切被搞砸。
赋予我们生活意义的希望之源，也是分裂和仇恨的根源。
带给我们最多快乐的希望，也是带来最大危险的希望。
让我们最亲密相聚的希望，往往也是撕裂我们的希望。
因此，希望是具有破坏性的。
希望依赖于对现状的否定。
因为希望要求某些东西必须破碎。
希望要求我们放弃自己的一部分，或者世界的一部分。
它要求我们反对某些事物。
这描绘了一幅令人难以置信的悲观的人类状况图景。
这意味着我们的心理构成决定了我们人生中唯一的选项要么是永无休止的冲突，要么是虚无主义——部落主义或孤立，宗教战争或不安的真相。
尼采认为，科学革命所产生的任何意识形态在长期内都站不住脚。
他认为，一个接一个地，它们会慢慢互相消灭，或者从内部崩溃。
然后，在几个世纪之后，真正的存在危机就会开始。
主人道德已经被腐化。
奴隶道德已经崩塌。
我们已经辜负了自己。
因为人类的弱点如此，我们所创造的一切必须是短暂且不可靠的。
相反，尼采相信我们必须超越希望。
我们必须超越价值。
我们必须进化成某种“超越善恶”的存在。
对他来说，这种未来的道德必须始于他称之为“命运之爱”的东西：“我对一个人的伟大之处的公式”，他写道，“就是命运之爱：我希望没有任何事情不同，无论是向前，向后，还是在永恒之中。
不仅仅是忍受必要的事物，更不是掩饰它们——所有的理想主义在面对必要之事时都是谎言——而是去爱它们。”20 命运之爱，对尼采而言，意味着毫无条件地接受所有生命和体验：高峰与低谷，意义与无意义。
它意味着热爱自己的痛苦，拥抱自己的苦难。
它意味着通过简单地接受现实，而不是追求更多欲望来弥合欲望与现实之间的差距。
基本上，这意味着：不要抱有希望。
希望已经存在的事物——因为希望终究是空洞的。
你心中能构想出的任何事物本质上都是有缺陷和有限的，因此如果盲目崇拜，就会造成伤害。
不要希望拥有更多的幸福。
不要希望减少痛苦。
不要希望改善你的性格。
不要希望消除你的缺点。
希望这些。
希望每个瞬间都蕴含的无限机会与压迫。
希望自由带来的痛苦。
希望幸福中的痛苦。
希望无知中的智慧。
希望屈服中的力量。
然后尽管如此仍要行动。
这是我们面临的挑战，我们的使命：在没有希望的情况下行动。
不要希望变得更好。
要变得更好。
在这时以及下一刻。
以及下一刻。
以及下一刻。
一切都搞砸了。
而希望既是这种搞砸的原因，也是其结果。
这很难接受，因为戒掉希望这杯甘甜的美酒就像从醉汉手中夺走瓶子。
没有它，我们认为我们将重新坠入虚空，被深渊吞噬。
不安的真相让我们害怕，所以我们编造故事、价值、叙述、神话和传说来阻止这个真相靠近。
但唯一能解放我们的正是这个真相：你我以及我们认识的每个人都会死去，我们在宇宙尺度上所做的几乎没有什么会真正重要。
虽然有些人担心这个真相会让他们摆脱一切责任，去吸食八球可卡因并玩闹交通，但事实是这个真相吓坏了他们，因为它让他们承担起责任。
这意味着没有理由不去爱自己和他人。
没有理由不去尊重自己和我们的星球。
没有理由不去以每时每刻都像要永远重复的方式度过我们的人生。
21 这本书的后半部分试图理解没有希望的生活可能是什么样子。
我要说的是，它并不像你想象的那么糟糕。
事实上，我认为它比另一种选择更好。
这本书的后半部分也是对现代社会以及其中一切问题的一次诚实审视。
这是一个希望不是为了修复它，而是为了爱上它的评估。
因为我们必须打破宗教冲突的循环。
我们必须走出意识形态的茧房。
我们必须让情绪脑感受，但拒绝给予它如此渴望的意义和价值故事。
我们必须超越善恶的概念。
我们必须学会爱现实。
命运之爱
这是Meta在瑞士锡尔瓦普拉纳的最后一天，她计划尽可能多地在户外度过这一天。
弗里德里希最喜欢的散步路线是在湖的东岸，距离镇子半公里。
这个季节的湖水波光粼粼，晶莹剔透，四周环绕着被白色山峰粉碎的地平线上的群山。
正是在这片湖边散步时，他和Meta四年前的夏天第一次建立了联系。
这就是她想要和他共度的最后一日的方式。
这就是她想要记住他的方式。
早餐后不久他们就出发了。
阳光完美，空气柔滑。
她走在前面，他拄着拐杖蹒跚地跟在后面。
他们经过谷仓和奶牛牧场，还有一个小型甜菜农场。
弗里德里希开玩笑说，一旦Meta离开，这些奶牛将成为他最有智慧的伙伴。
两人笑着唱歌，一路上采摘核桃。
中午左右他们在一棵落叶松下停下来吃东西。
就在那时，Meta开始担忧起来。
由于兴奋，他们走得比预期远得多。
现在她可以看到弗里德里希在身体和精神上都在努力坚持。
回去的路上对他来说很艰难。
他现在拖着脚步明显地走。
第二天早上她就要离开的事实像一颗阴沉的月亮一样笼罩着他们的话语。
他变得暴躁，浑身酸痛。
停顿频繁。
他开始自言自语。
不能这样，Meta心想。
她不想这样离开他，但她必须这样做。
下午晚些时候，他们接近了村庄。
太阳正在西沉，空气也变得沉重。
弗里德里希落后了大约二十米，但Meta知道，唯一能让他一路回到家的办法就是不停下来等他。
他们经过同一个甜菜农场，同一个谷仓和那些新伙伴——奶牛。
“那是什么？”弗里德里希喊道。
“你说上帝去了哪里？”
Meta转过身去，甚至还没看到就知道自己会发现什么：弗里德里希挥舞着手杖，疯狂地对着面前正在咀嚼的小群奶牛大喊大叫。
“我会告诉你们，”他说，呼吸急促。
他举起手杖指向周围的群山。
“是你和我！我们是凶手！
但我们是如何做到的呢？”
奶牛平静地咀嚼着。
一只用尾巴拍打苍蝇。
“我们是如何喝干海洋的？谁给了我们一块海绵来擦掉地平线？当我们解开地球与太阳的束缚时，我们做了什么？我们不是一直在各个方向上坠落吗？我们不是像迷失在某种无限的虚无中徘徊吗？”22
“弗里德里希，这很愚蠢，”Meta说，试图抓住他的袖子把他拉走。
但他挣脱了手臂；他的眼中充满了疯狂。
23
“上帝在哪里？上帝死了。
上帝仍然死了。
是我们杀了他，”他宣布。
“求你别再胡说了，弗里德里希。
来吧，我们回家。
”
“我们将如何安慰自己，所有凶手的凶手？最神圣和最强大的都已经在我们的刀下流血至死：谁能擦掉我们身上的血迹？”
Meta摇了摇头。
没用了。
这就是结局。
这就是怎么结束的。
她开始走开。“我们还有什么可以用来洗净我们的水？什么赎罪节庆，什么神圣的游戏需要我们去发明？这项伟业对我们来说不是太大了吗？难道我们自己不必须成为神才能配得上它吗？”
沉默。
远处传来一声哞叫。
“人是一根绳索，系于兽与超人之间——一根横跨深渊的绳索。”
“人伟大的地方在于他是一座桥梁而不是一个终点：人值得被爱的地方在于他是一种序曲[指向更大的东西。”]
这些话语击中了她。
她转过身，目光锁定在他的身上。
正是这个关于人作为更大事物序曲的想法，多年前把她吸引到了尼采身边。
正是这种想法在智力上诱惑了她，因为对她来说，女权主义和女性解放（她的意识形态宗教）就是那个“更大的东西”。
但她意识到，对尼采而言，这仅仅又是另一个构建，另一种自负，另一个人类的失败，另一个死去的神。
梅塔将继续做伟大的事情。
在德国和奥地利，她会组织争取女性选举权的游行，并取得成功。
她将激励成千上万的女性站起来追求她们自己的上帝计划，为自己的救赎、自己的解放而战。
她将以一种安静且匿名的方式改变世界。
她将解放并自由更多的生命，比尼采和其他大多数“伟大”的男人更多，但她将这样做从幕后，从历史的后台。
事实上，今天她主要以弗里德里希·尼采的朋友而闻名——不是一个女性解放的明星，而是关于一个正确预言了百年意识形态破坏的男人的戏剧中的配角。
就像一条隐藏的线，她将把世界维系在一起，尽管几乎看不见并且很快被遗忘。
她会继续下去。
她知道她会。
她必须继续尝试跨越深渊，正如我们所有人都必须做的那样；为了他人而活，尽管仍然不知道如何为自己而活。
“梅塔，”尼采说。
“是的？”
“我爱那些不知道如何生活的人，”他说。
“因为他们是那些跨越的人。”
第二部分：一切都被搞砸了
第六章：人性公式
根据你的视角，哲学家伊曼努尔·康德要么是有史以来最无聊的人，要么是一个生产力黑客的梦想。
四十年来，他每天早上五点钟起床，写作整整三个小时。
然后他会准时在同一个大学讲四个小时的课，而且每天都去同一家餐厅吃午饭。
然后下午，他会沿着同一条路线，在同一座公园里散步，离开和回家的时间总是完全相同。
他坚持了四十年。
每一天。
康德是效率的化身。
他的习惯如此机械，以至于邻居们开玩笑说可以根据他离开公寓的时间来校准他们的钟表。
他每天下午三点半出去散步，晚上大多数时候和同一个朋友共进晚餐，工作完后，每晚十点准时上床睡觉。
尽管听起来像是个十足的乏味之人，康德却是世界历史上最重要、最具影响力的思想家之一。
而且从普鲁士柯尼斯堡的一间单人公寓里，他对世界的引导比大多数国王、总统、总理或将军都要多。
如果你生活在保护个人自由的民主社会中，你应当部分感谢康德。
他是最早主张所有人天生具有尊严并必须受到尊重的人之一。
他也是第一个构想出全球治理机构的人，这个机构可以在世界上大部分地区保证和平（这个想法后来启发了联合国的成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