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花湖畔的怪傑
"接下來要談的這個人不是學者，應該說是個動手專家、實幹家，他叫艾迪·塞柯塔，在依照技術方法投資的那些人裡面名氣很大。他是美國人，1946年出生，1969年從麻省理工學院獲得了電子工程和管理學的雙學士學位。畢業後的第二年，他就開創了使用計算機來測試和分析投資方法的先河。
塞柯塔和徑向動量
右邊的示意圖中，空氣從上而下通過一個圓筒，在一定的情況下，下面的紙牌不僅不會被吹走，而且會被吸起來——就像一個紙筒前的圓球在吹氣的時候反而被吸進來一樣。在紙牌上四散的空氣都帶有「徑向動量」。塞柯塔認為紙牌被吸起來這種現象是不能用伯努利原則解釋的，但是它可以用徑向動量守恆來解釋。進一步的說明請見塞柯塔的網站。
塞柯塔的照片來自塞柯塔的網站www.seykota.com/rm/Overview.htm，右邊的示意圖是該網站一幅圖的簡化。
那個年代的計算機跟現在的相去甚遠，還要用打了洞的卡片來輸入程序和數據。塞柯塔剛剛參加工作的時候給他分配的活兒很無聊，就是給路透社的電報機換紙，那時候沒有網絡，沒有電郵，也沒有傳真，新聞都是通過專門的電報機來傳送的，他負責把電報機傳來的新聞貼到公司的牆上。他發現公司裡沒有幾個人看這些新聞，所以他就自己花時間讀這些新聞，之後把他認為比較重要的新聞直接交給經紀人，他也可以趁機偷偷觀察經紀人的各種交易手法。週末的時候塞柯塔利用公司唯一的一台IBM360電腦來進行數據測試，做的其實是40年後金融工程師的工作。他花了將近半年的時間，挑選了10種商品將近10年的數據，測試了4種交易模型，上百種的參數變換。他的測試結果顯示，使用趨勢模型的確可以在市場交易中賺錢。趨勢的意思就是說，最近漲的東西今後更可能漲，最近跌的東西今後更可能跌。用今天的眼光來看，當年塞柯塔花了半年時間做的、非常領先的系統測試工作現在只要一個學習金融投資的本科生花半天的時間就能完成了。
「塞柯塔模擬測試出來的歷史回報很好，他所在的投資經紀公司很快就採用了他的各種電腦交易方法，也就是追蹤趨勢的方法：最近漲你就買入，最近跌你就拋出。但是他的主管對他的嶄新交易方法不大信任，另外，大公司裡面的利慾熏心和鉤心鬥角也使他很厭倦，不久之後塞柯塔就離開了那家經紀公司，另占山頭，開了自己的公司，用幾個客戶的賬戶外加他自己的賬戶來進行量化投資。在以後的二三十年中，他不斷地改進自己的交易系統，引進新的規則，但是總的交易體系一直都沒有變化，都是在尋找各種價格變化裡面的趨勢。據說他所管理的一個賬戶在1972年開始交易時有5000美元，到了1988年，該賬戶的淨資產增加了2500倍，相當於每年接近60%的淨回報，連西蒙斯也望塵莫及。當然，塞柯塔的收費沒有西蒙斯那樣高，所以總回報並不一定能趕上西蒙斯的大獎章。另外，塞柯塔所管理的資產總額不大，所以流動性風險也沒有西蒙斯的基金那樣大。塞柯塔離開經紀公司之後都是在自己位於加州北邊的大花湖畔的家裡辦公，據說他常常每天只花幾分鐘開電腦，計算一下第二天的信號，交易，然後就可以安心數錢了。」
川妹子吐了一下舌頭，說：「這樣好的工作我怎麼就找不到呢？」
西門哈哈大笑，接著說：「塞柯塔天性樂觀、外向，他很願意跟別人交流，在網上主持幾個專門討論量化交易的論壇，是很多專業交易人的良師和偶像。1993年有人寫了一本後來很出名的書叫《金融怪傑》，這裡面更是把他奉若神明。他不像西蒙斯那樣嚴守機密，他公開告訴別人他所採取的量化交易模型叫指數移動平均，這種方法現在在教科書裡可以隨便找到，很多價格分析軟件都有這樣的功能。關於趨勢研究和討論的網站多如牛毛，其中比較出名的一個叫海龜交易員（網址是http://www.turtletrader.com/，該網站的編寫人是麥克爾·考維爾，他寫的《追隨趨勢——成功交易員如何在市場起伏中賺大錢》一書是該方面的暢銷書，號稱是《金融怪傑》一書的後續。）」。
人家問塞柯塔，為什麼這樣普普通通的系統到了他的手裡就能賺很多錢，他說這和他的交易哲學有關係，因為他對交易很有興趣，不斷感受到市場的脈搏。他也不斷改進自己的系統，有時候還會偏離系統。他還說，投資既要有勇氣，又要有經驗，還要有平衡的心態，這些加起來才是成功的關鍵。你聽出來了吧？雖說他告訴你用的是什麼量化模型，但是具體的東西——比如參數了，比如他做了什麼改進了，比如他在什麼情況下偏離模型了——他還是守口如瓶。他說的另外一席話還是挺有道理的，他說量化交易的賺和賠有週期性：如果一段時間趨勢模型賺錢了，大家趨之若鶩，這時候本來明朗的趨勢就會山重水復，交易系統就會失去用武之地；這時候用趨勢模型的人會越來越少，繼續留下來的人不久就會看到柳暗花明了。我覺得這是量化投資行業一個比較重要的問題。西蒙斯對這個問題的解決辦法是採用比較短期的交易模型，這樣週期性非常短。另外，西蒙斯也有很多不同的模型，不同模型之間的週期不同，可以在一定程度上相互補充。
「除了交易，塞柯塔後來還研究心理學。他認為，交易與心理是一個硬幣的兩面，這其實也是很深刻的。現在最前沿的金融研究領域叫行為金融學，就是將心理學和金融學聯繫起來分析市場。但是他也有鬧笑話的時候，你知道飛機能夠飛上天的道理吧，是因為機翼上下空氣流動的速度不一樣，所以上下壓力不同，這叫伯努利原則，1738年就被瑞士籍荷蘭數學家伯努利提出來了。但是塞柯塔偏偏認為這個原理不對，他思考了20多年，提出飛機能在天上飛的原因是『徑向動量』，這讓許多對物理稍有瞭解的人大跌眼鏡，更有人因此懷疑他在量化投資上的成就。塞柯塔才不服別人的蔑視，花了很多時間弄一個網站，上面羅列多種理由來支持自己的觀點。但是，我猜相信他的量化交易原則的人應該遠遠多過相信他的徑向動量原則的人。」
殺機
看著川妹子的注意力好像開始有些不集中了，西門說：「打個岔，給你講一個謀殺的故事吧！」
川妹子狐疑地問：「謀殺？難道塞柯塔殺過人？」
西門笑笑說：「沒有。我很久以前讀過一本日本的偵探小說，叫《點與線》，具體情節我忘了，反正是謀殺，好像是一男一女兩個謀殺犯串通起來謀殺一個倒霉蛋兒，但是記得其中兩個章節分別叫『四分鐘的安排』和『數字上的風景』。女謀殺犯約好和她的女性朋友某個時間在東京某個站台上碰頭，她們倆在等車的時候不經意地一抬頭，就看到對面站台的男謀殺犯上了一列火車，這就是『四分鐘的安排』。再後來倒霉蛋兒就被謀殺了，而女謀殺犯的女性朋友則向警方證明男謀殺犯不可能在犯罪現場，因為他登上了去別的地方的火車。最後，一個很有心的偵探發現，從女謀殺犯和她朋友的站台能看到對面站台的那一班列車是一個非常非常不容易發生的巧合，在整個東京的很多車站裡面只有這一個站才有可能，一天之中只有一次，一次只有四分鐘！四分鐘之後她們的視線被遮擋，男謀殺犯就從火車上下來，然後登上另外一列火車去殺人。後來我們知道了，這個女謀殺犯花了很多時間研究了東京的列車時刻表，最後從滿篇滿篇的數字裡面挑出了這四分鐘的一扇小窗，從這扇小窗裡看到了『數字上的風景』。更準確地說，看到了殺機。」
川妹子聽得很入神，她突然說：「你的意思是塞柯塔的電腦算法就是從滿篇滿篇的股票價格裡面發現風景？或者，」川妹子故作兇惡的樣子，「發現殺機？」
西門看著她，用四川話說：「對頭！」兩個人都笑起來。
數字上的風景
量化投資的分析過程就是從貌似不相關的大量數字中尋找規律。
賣地毯的唐奇安
西門說：「其實這種依靠規則來投資的方法也不是塞柯塔的首創，塞柯塔只是最早把這些交易方法拿到電腦上驗證和計算的人之一。塞柯塔自己也說過他的想法來源於另外一個美國人：理查德·唐奇安。」
川妹子說：「哎，這個名字我好像聽過。書店裡面很多講圖表預測和技術分析的書裡好像都有提到過這個人！」
西門點頭說：「應該是同一個人，那些依靠畫圖來判斷價格走勢的技術分析方法的確和量化投資有著密切的關係，因為它們都是從數字上看風景的投資方法。技術分析裡面有兩類比較常用的方法，一類叫雙移動平均曲線法，另一類叫通道突破系統，這都應該歸功於唐奇安，他在20世紀30年代就開始使用這些方法了，所以有的人說這是老掉牙的投資法則，有的則說這是經過千錘百煉的經典法則，公婆各有各的道理。」
「那麼技術分析方法和量化投資方法有什麼異同呢？西蒙斯的公司叫復興技術，是不是說他們用的是技術分析呢？」西門問了這兩個問題。
川妹子眨巴眨巴眼睛，說：「你就說吧。」
技術分析一般是指根據歷史的價格（比如股票的價格）來判斷將來價格走勢的分析方法，通常是在圖表上進行的。比如你看著一張中國銀行過去的股價走勢圖，股價上上下下，是一條像蛇一樣的曲線。你選取其中一段，在價格曲線的上方畫一條直線，價格曲線都在這條直線下面，然後你在價格曲線的下方也畫一條直線，價格曲線都在這條直線的上面。換句話說，這兩條直線形成了一個『通道』，把蛇包在裡面。如果當前的價格躍出了通道，這就是價格趨勢形成的信號：如果躍出了上面的那一條直線，那就是要漲的信號，所以你買入；如果躍出了下面的直線，那就是要跌的信號，你拋出，這就是所謂的『通道突破系統』，是趨勢模型的一種。你上網谷歌一下，會找到千千萬萬信奉這個系統的投資人。但是同樣的中國銀行的股票價格圖給你和給我，我們畫出來的通道可能完全不同，因為我們選擇的過去的時間段可能不一樣，使用的價格也可能不一樣，你可能用最高價、最低價，而我只用收盤價，等等，這是技術分析的一個特點，結果是因人而異的。
「如果我們事先在電腦裡面編一個程序，然後讓電腦程序來選擇通道，那麼同樣的價格圖就會得到同樣的結果，而我們前面所說的通道突破系統就變成了量化投資的一種系統，因為它是由電腦程序來計算的，不會因人而異。所以你可以看到，技術分析和量化投資，它們之間的區別並不大。有一些技術分析的系統並不用圖表，而是通過數學計算某種信號來完成的，和量化投資的差別就更小了。但是有些人因此將技術分析和量化投資完全等同，這也不對。除了是不是因人而異這一點之外，量化投資和技術分析還有其他一些差別：量化投資可能更強調使用電腦及其他設備來自動完成交易的全部過程，技術分析跟用不用電腦沒有什麼關係；量化投資可能借鑒很多物理、統計、數學、工程方面的分析方法和工具，技術分析則比較少，最多用一些比較簡單的數學和統計；還有，量化投資也可能被用到宏觀基本面的數據上，利用模型來分析這類數據，而技術分析一般只是用在過去的價格上；量化投資包括處理各種金融衍生工具定價的領域，也就是我們說過的狹義的量化投資，但是技術分析完全不涉及這個方面；最後，量化投資可以在非常短的時間裡面處理非常多的數據，比如說每分每秒都重新計算、重新判斷的所謂高頻交易方式，比如計算判斷很多種價格之間關係的交易方式，這些都是技術分析很難做到的，再快的人一秒裡面也畫不出個通道，可是電腦一秒內可能已經畫出了成千上萬個通道，並且能標出哪一種最可能出現。西蒙斯所使用的量化投資方法很強調快速處理大量數據這一點，所以不能說西蒙斯用的是技術分析。」
川妹子點點頭，說：「喔。」這個「喔」字她用的是升調，聽上去像是個問號，但是西門現在知道她的意思是肯定的。
西門說：「唐奇安生於1905年，1993年去世，家裡幾代都是經銷地毯的。他畢業於耶魯大學，之後就從事地毯生意，但是不知怎麼就迷上了投資和交易。第二次世界大戰的時候他隨美軍在歐洲打仗，後來還在空軍當過統計員，看起來也是天生對數字比較敏感的人。才20歲出頭，他就開始投資，可惜選擇時機欠佳，在大蕭條中虧了一把。之後他把注意力放在使用『規則』來進行投資的方法上，首創了雙移動平均曲線系統和通道突破系統。在很長的一段時間裡，他每週都寫一篇交易建議報告，按照他的系統來建議下周應該做的交易，這份交易建議報告在華爾街的影響很大，很多交易員每週都必看他的報告。他一共寫了19年。也許因為很多人看，所以很多他預言的東西真的變成了現實。」
走的人多了，捷徑就不再是捷徑
川妹子說：「我知道，這叫『自我實現的預言』。不過，我有一個問題，塞柯塔不是說過，當跟隨某個模型的人很多的時候模型反而會不穩定，賺不到錢，這不是有一點兒自相矛盾嗎？既然預言都能自我實現，那豈不是很容易賺錢？」
西門說：「你想得真快。這個問題我也曾想了很久，其實它們並不矛盾。比如某只股票現在是100美元，唐奇安根據他的通道突破系統判斷，股價要漲30%。假定大家都不知道他的判斷，唐奇安悄悄購入他所需要的股票數量。如果預言真的實現的話，股價漲到130美元，唐奇安再悄悄把股票拋出，每股賺30美元。但是如果他把這個預言寫進了他的週報，很多人都看到了，這些人根據過去的經驗，知道唐奇安的預言一般比較準，所以大家紛紛開始買股。買的多、賣的少，股價很可能一下子就飆升到130美元，預言實現了，但是很多人都還沒有買到。沒買到的人在股價130美元的時候要問自己：買還是不買？買的話過去買到股票的那些人可能拋出，股價有可能砸下來，回到100美元，甚至更低；不買的話股價又有可能被繼續追高。大家都是同樣的想法，所以之後的股價走勢就會很不穩定」。
我們還可以說得更細一些，因為很多金融價格的短期變化都存在類似的現象。在股價從100美元快速上升到130美元的時候，有一些投資人買到了股票，這些人買到股票的時候通常會立即設定止損的賣出點，在股票從100美元快速上升到130美元的過程中有不少投資人都設有止損點。如果股票在130美元出現一個小的波動，比如降到128美元，這在平時是很正常的事情，但是如果有很多止損點的話，這個小小的波動就可能觸發那些止損交易，人們拋出股票。這又會像多米諾骨牌一樣觸發新的止損點，進一步引發價格向下的趨勢，股票價格回落的速度有可能也是非常迅速的。在這樣的情況下，雖說預言實現了，但是賺錢的人並不多。要想賺錢，就必須在人家都還沒有看到週報的時候買入，等到130美元或者還沒有到的時候趕在別人前頭拋出。很多人指責投資銀行在發表股評報告之前已經偷偷布好倉位，就是同樣的道理：投行可以事先買入股票，然後公佈研究報告，等到價格漲起來再出貨。如果這是投行有意的行為，現在在很多國家都是違法的，算內幕交易，但是過去這種做法很常見，2000年科技股票泡沫破碎之後各國監管部門都加強了對投資銀行的研究部門的監管，正是為了杜絕這種做法，這主要還是美國紐約州首席檢察官斯皮策的功勞。
"接下來要談的這個人不是學者，應該說是個動手專家、實幹家，他叫艾迪·塞柯塔，在依照技術方法投資的那些人裡面名氣很大。他是美國人，1946年出生，1969年從麻省理工學院獲得了電子工程和管理學的雙學士學位。畢業後的第二年，他就開創了使用計算機來測試和分析投資方法的先河。
塞柯塔和徑向動量
右邊的示意圖中，空氣從上而下通過一個圓筒，在一定的情況下，下面的紙牌不僅不會被吹走，而且會被吸起來——就像一個紙筒前的圓球在吹氣的時候反而被吸進來一樣。在紙牌上四散的空氣都帶有「徑向動量」。塞柯塔認為紙牌被吸起來這種現象是不能用伯努利原則解釋的，但是它可以用徑向動量守恆來解釋。進一步的說明請見塞柯塔的網站。
塞柯塔的照片來自塞柯塔的網站www.seykota.com/rm/Overview.htm，右邊的示意圖是該網站一幅圖的簡化。
那個年代的計算機跟現在的相去甚遠，還要用打了洞的卡片來輸入程序和數據。塞柯塔剛剛參加工作的時候給他分配的活兒很無聊，就是給路透社的電報機換紙，那時候沒有網絡，沒有電郵，也沒有傳真，新聞都是通過專門的電報機來傳送的，他負責把電報機傳來的新聞貼到公司的牆上。他發現公司裡沒有幾個人看這些新聞，所以他就自己花時間讀這些新聞，之後把他認為比較重要的新聞直接交給經紀人，他也可以趁機偷偷觀察經紀人的各種交易手法。週末的時候塞柯塔利用公司唯一的一台IBM360電腦來進行數據測試，做的其實是40年後金融工程師的工作。他花了將近半年的時間，挑選了10種商品將近10年的數據，測試了4種交易模型，上百種的參數變換。他的測試結果顯示，使用趨勢模型的確可以在市場交易中賺錢。趨勢的意思就是說，最近漲的東西今後更可能漲，最近跌的東西今後更可能跌。用今天的眼光來看，當年塞柯塔花了半年時間做的、非常領先的系統測試工作現在只要一個學習金融投資的本科生花半天的時間就能完成了。
「塞柯塔模擬測試出來的歷史回報很好，他所在的投資經紀公司很快就採用了他的各種電腦交易方法，也就是追蹤趨勢的方法：最近漲你就買入，最近跌你就拋出。但是他的主管對他的嶄新交易方法不大信任，另外，大公司裡面的利慾熏心和鉤心鬥角也使他很厭倦，不久之後塞柯塔就離開了那家經紀公司，另占山頭，開了自己的公司，用幾個客戶的賬戶外加他自己的賬戶來進行量化投資。在以後的二三十年中，他不斷地改進自己的交易系統，引進新的規則，但是總的交易體系一直都沒有變化，都是在尋找各種價格變化裡面的趨勢。據說他所管理的一個賬戶在1972年開始交易時有5000美元，到了1988年，該賬戶的淨資產增加了2500倍，相當於每年接近60%的淨回報，連西蒙斯也望塵莫及。當然，塞柯塔的收費沒有西蒙斯那樣高，所以總回報並不一定能趕上西蒙斯的大獎章。另外，塞柯塔所管理的資產總額不大，所以流動性風險也沒有西蒙斯的基金那樣大。塞柯塔離開經紀公司之後都是在自己位於加州北邊的大花湖畔的家裡辦公，據說他常常每天只花幾分鐘開電腦，計算一下第二天的信號，交易，然後就可以安心數錢了。」
川妹子吐了一下舌頭，說：「這樣好的工作我怎麼就找不到呢？」
西門哈哈大笑，接著說：「塞柯塔天性樂觀、外向，他很願意跟別人交流，在網上主持幾個專門討論量化交易的論壇，是很多專業交易人的良師和偶像。1993年有人寫了一本後來很出名的書叫《金融怪傑》，這裡面更是把他奉若神明。他不像西蒙斯那樣嚴守機密，他公開告訴別人他所採取的量化交易模型叫指數移動平均，這種方法現在在教科書裡可以隨便找到，很多價格分析軟件都有這樣的功能。關於趨勢研究和討論的網站多如牛毛，其中比較出名的一個叫海龜交易員（網址是http://www.turtletrader.com/，該網站的編寫人是麥克爾·考維爾，他寫的《追隨趨勢——成功交易員如何在市場起伏中賺大錢》一書是該方面的暢銷書，號稱是《金融怪傑》一書的後續。）」。
人家問塞柯塔，為什麼這樣普普通通的系統到了他的手裡就能賺很多錢，他說這和他的交易哲學有關係，因為他對交易很有興趣，不斷感受到市場的脈搏。他也不斷改進自己的系統，有時候還會偏離系統。他還說，投資既要有勇氣，又要有經驗，還要有平衡的心態，這些加起來才是成功的關鍵。你聽出來了吧？雖說他告訴你用的是什麼量化模型，但是具體的東西——比如參數了，比如他做了什麼改進了，比如他在什麼情況下偏離模型了——他還是守口如瓶。他說的另外一席話還是挺有道理的，他說量化交易的賺和賠有週期性：如果一段時間趨勢模型賺錢了，大家趨之若鶩，這時候本來明朗的趨勢就會山重水復，交易系統就會失去用武之地；這時候用趨勢模型的人會越來越少，繼續留下來的人不久就會看到柳暗花明了。我覺得這是量化投資行業一個比較重要的問題。西蒙斯對這個問題的解決辦法是採用比較短期的交易模型，這樣週期性非常短。另外，西蒙斯也有很多不同的模型，不同模型之間的週期不同，可以在一定程度上相互補充。
「除了交易，塞柯塔後來還研究心理學。他認為，交易與心理是一個硬幣的兩面，這其實也是很深刻的。現在最前沿的金融研究領域叫行為金融學，就是將心理學和金融學聯繫起來分析市場。但是他也有鬧笑話的時候，你知道飛機能夠飛上天的道理吧，是因為機翼上下空氣流動的速度不一樣，所以上下壓力不同，這叫伯努利原則，1738年就被瑞士籍荷蘭數學家伯努利提出來了。但是塞柯塔偏偏認為這個原理不對，他思考了20多年，提出飛機能在天上飛的原因是『徑向動量』，這讓許多對物理稍有瞭解的人大跌眼鏡，更有人因此懷疑他在量化投資上的成就。塞柯塔才不服別人的蔑視，花了很多時間弄一個網站，上面羅列多種理由來支持自己的觀點。但是，我猜相信他的量化交易原則的人應該遠遠多過相信他的徑向動量原則的人。」
殺機
看著川妹子的注意力好像開始有些不集中了，西門說：「打個岔，給你講一個謀殺的故事吧！」
川妹子狐疑地問：「謀殺？難道塞柯塔殺過人？」
西門笑笑說：「沒有。我很久以前讀過一本日本的偵探小說，叫《點與線》，具體情節我忘了，反正是謀殺，好像是一男一女兩個謀殺犯串通起來謀殺一個倒霉蛋兒，但是記得其中兩個章節分別叫『四分鐘的安排』和『數字上的風景』。女謀殺犯約好和她的女性朋友某個時間在東京某個站台上碰頭，她們倆在等車的時候不經意地一抬頭，就看到對面站台的男謀殺犯上了一列火車，這就是『四分鐘的安排』。再後來倒霉蛋兒就被謀殺了，而女謀殺犯的女性朋友則向警方證明男謀殺犯不可能在犯罪現場，因為他登上了去別的地方的火車。最後，一個很有心的偵探發現，從女謀殺犯和她朋友的站台能看到對面站台的那一班列車是一個非常非常不容易發生的巧合，在整個東京的很多車站裡面只有這一個站才有可能，一天之中只有一次，一次只有四分鐘！四分鐘之後她們的視線被遮擋，男謀殺犯就從火車上下來，然後登上另外一列火車去殺人。後來我們知道了，這個女謀殺犯花了很多時間研究了東京的列車時刻表，最後從滿篇滿篇的數字裡面挑出了這四分鐘的一扇小窗，從這扇小窗裡看到了『數字上的風景』。更準確地說，看到了殺機。」
川妹子聽得很入神，她突然說：「你的意思是塞柯塔的電腦算法就是從滿篇滿篇的股票價格裡面發現風景？或者，」川妹子故作兇惡的樣子，「發現殺機？」
西門看著她，用四川話說：「對頭！」兩個人都笑起來。
數字上的風景
量化投資的分析過程就是從貌似不相關的大量數字中尋找規律。
賣地毯的唐奇安
西門說：「其實這種依靠規則來投資的方法也不是塞柯塔的首創，塞柯塔只是最早把這些交易方法拿到電腦上驗證和計算的人之一。塞柯塔自己也說過他的想法來源於另外一個美國人：理查德·唐奇安。」
川妹子說：「哎，這個名字我好像聽過。書店裡面很多講圖表預測和技術分析的書裡好像都有提到過這個人！」
西門點頭說：「應該是同一個人，那些依靠畫圖來判斷價格走勢的技術分析方法的確和量化投資有著密切的關係，因為它們都是從數字上看風景的投資方法。技術分析裡面有兩類比較常用的方法，一類叫雙移動平均曲線法，另一類叫通道突破系統，這都應該歸功於唐奇安，他在20世紀30年代就開始使用這些方法了，所以有的人說這是老掉牙的投資法則，有的則說這是經過千錘百煉的經典法則，公婆各有各的道理。」
「那麼技術分析方法和量化投資方法有什麼異同呢？西蒙斯的公司叫復興技術，是不是說他們用的是技術分析呢？」西門問了這兩個問題。
川妹子眨巴眨巴眼睛，說：「你就說吧。」
技術分析一般是指根據歷史的價格（比如股票的價格）來判斷將來價格走勢的分析方法，通常是在圖表上進行的。比如你看著一張中國銀行過去的股價走勢圖，股價上上下下，是一條像蛇一樣的曲線。你選取其中一段，在價格曲線的上方畫一條直線，價格曲線都在這條直線下面，然後你在價格曲線的下方也畫一條直線，價格曲線都在這條直線的上面。換句話說，這兩條直線形成了一個『通道』，把蛇包在裡面。如果當前的價格躍出了通道，這就是價格趨勢形成的信號：如果躍出了上面的那一條直線，那就是要漲的信號，所以你買入；如果躍出了下面的直線，那就是要跌的信號，你拋出，這就是所謂的『通道突破系統』，是趨勢模型的一種。你上網谷歌一下，會找到千千萬萬信奉這個系統的投資人。但是同樣的中國銀行的股票價格圖給你和給我，我們畫出來的通道可能完全不同，因為我們選擇的過去的時間段可能不一樣，使用的價格也可能不一樣，你可能用最高價、最低價，而我只用收盤價，等等，這是技術分析的一個特點，結果是因人而異的。
「如果我們事先在電腦裡面編一個程序，然後讓電腦程序來選擇通道，那麼同樣的價格圖就會得到同樣的結果，而我們前面所說的通道突破系統就變成了量化投資的一種系統，因為它是由電腦程序來計算的，不會因人而異。所以你可以看到，技術分析和量化投資，它們之間的區別並不大。有一些技術分析的系統並不用圖表，而是通過數學計算某種信號來完成的，和量化投資的差別就更小了。但是有些人因此將技術分析和量化投資完全等同，這也不對。除了是不是因人而異這一點之外，量化投資和技術分析還有其他一些差別：量化投資可能更強調使用電腦及其他設備來自動完成交易的全部過程，技術分析跟用不用電腦沒有什麼關係；量化投資可能借鑒很多物理、統計、數學、工程方面的分析方法和工具，技術分析則比較少，最多用一些比較簡單的數學和統計；還有，量化投資也可能被用到宏觀基本面的數據上，利用模型來分析這類數據，而技術分析一般只是用在過去的價格上；量化投資包括處理各種金融衍生工具定價的領域，也就是我們說過的狹義的量化投資，但是技術分析完全不涉及這個方面；最後，量化投資可以在非常短的時間裡面處理非常多的數據，比如說每分每秒都重新計算、重新判斷的所謂高頻交易方式，比如計算判斷很多種價格之間關係的交易方式，這些都是技術分析很難做到的，再快的人一秒裡面也畫不出個通道，可是電腦一秒內可能已經畫出了成千上萬個通道，並且能標出哪一種最可能出現。西蒙斯所使用的量化投資方法很強調快速處理大量數據這一點，所以不能說西蒙斯用的是技術分析。」
川妹子點點頭，說：「喔。」這個「喔」字她用的是升調，聽上去像是個問號，但是西門現在知道她的意思是肯定的。
西門說：「唐奇安生於1905年，1993年去世，家裡幾代都是經銷地毯的。他畢業於耶魯大學，之後就從事地毯生意，但是不知怎麼就迷上了投資和交易。第二次世界大戰的時候他隨美軍在歐洲打仗，後來還在空軍當過統計員，看起來也是天生對數字比較敏感的人。才20歲出頭，他就開始投資，可惜選擇時機欠佳，在大蕭條中虧了一把。之後他把注意力放在使用『規則』來進行投資的方法上，首創了雙移動平均曲線系統和通道突破系統。在很長的一段時間裡，他每週都寫一篇交易建議報告，按照他的系統來建議下周應該做的交易，這份交易建議報告在華爾街的影響很大，很多交易員每週都必看他的報告。他一共寫了19年。也許因為很多人看，所以很多他預言的東西真的變成了現實。」
走的人多了，捷徑就不再是捷徑
川妹子說：「我知道，這叫『自我實現的預言』。不過，我有一個問題，塞柯塔不是說過，當跟隨某個模型的人很多的時候模型反而會不穩定，賺不到錢，這不是有一點兒自相矛盾嗎？既然預言都能自我實現，那豈不是很容易賺錢？」
西門說：「你想得真快。這個問題我也曾想了很久，其實它們並不矛盾。比如某只股票現在是100美元，唐奇安根據他的通道突破系統判斷，股價要漲30%。假定大家都不知道他的判斷，唐奇安悄悄購入他所需要的股票數量。如果預言真的實現的話，股價漲到130美元，唐奇安再悄悄把股票拋出，每股賺30美元。但是如果他把這個預言寫進了他的週報，很多人都看到了，這些人根據過去的經驗，知道唐奇安的預言一般比較準，所以大家紛紛開始買股。買的多、賣的少，股價很可能一下子就飆升到130美元，預言實現了，但是很多人都還沒有買到。沒買到的人在股價130美元的時候要問自己：買還是不買？買的話過去買到股票的那些人可能拋出，股價有可能砸下來，回到100美元，甚至更低；不買的話股價又有可能被繼續追高。大家都是同樣的想法，所以之後的股價走勢就會很不穩定」。
我們還可以說得更細一些，因為很多金融價格的短期變化都存在類似的現象。在股價從100美元快速上升到130美元的時候，有一些投資人買到了股票，這些人買到股票的時候通常會立即設定止損的賣出點，在股票從100美元快速上升到130美元的過程中有不少投資人都設有止損點。如果股票在130美元出現一個小的波動，比如降到128美元，這在平時是很正常的事情，但是如果有很多止損點的話，這個小小的波動就可能觸發那些止損交易，人們拋出股票。這又會像多米諾骨牌一樣觸發新的止損點，進一步引發價格向下的趨勢，股票價格回落的速度有可能也是非常迅速的。在這樣的情況下，雖說預言實現了，但是賺錢的人並不多。要想賺錢，就必須在人家都還沒有看到週報的時候買入，等到130美元或者還沒有到的時候趕在別人前頭拋出。很多人指責投資銀行在發表股評報告之前已經偷偷布好倉位，就是同樣的道理：投行可以事先買入股票，然後公佈研究報告，等到價格漲起來再出貨。如果這是投行有意的行為，現在在很多國家都是違法的，算內幕交易，但是過去這種做法很常見，2000年科技股票泡沫破碎之後各國監管部門都加強了對投資銀行的研究部門的監管，正是為了杜絕這種做法，這主要還是美國紐約州首席檢察官斯皮策的功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