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讀量化投資-西蒙斯 - 第1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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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子對撞
西蒙斯2005年有一次在曼哈頓的辦公室接受採訪。他穿著很正規的西服,打著領帶,可是腳上沒有穿襪子,這個習慣已經有好幾個記者過去注意到。他不停抽著煙,這個習慣他也有很多年了。
他跟記者講起了位於長島的布魯克海文國家核加速器實驗室。這個實驗室也是當年李政道和楊振寧還有後來的丁肇中獲取他們諾貝爾獎成果的地方,西蒙斯是實驗室理事會的成員。正是他在美國政府削減開支、準備關閉這個實驗室的時候出手相助,才使實驗室渡過難關,所以在復興技術公司辦公樓接待大廳的正中央有一塊匾,上面是布魯克海文全體員工的簽名,表達他們對西蒙斯的感激之情。西蒙斯給記者講了他在那裡看到過的一次原子對撞的演示:「當兩個原子被加速加到非常快的時候迎頭相撞,這時候就會撞出大量的粒子,對於研究人員來說,接下來的工作就是要研究分析對撞之後產生的各種結果。」當然話題不會只是停留在原子物理上,他接著說:「當我看見螢光屏上粒子四射的時候我想到的是股市。每一筆股票交易,哪怕是很小的一筆,幾十隻、幾百隻股票,都和其他的筆筆交易相關聯,它們互相影響。每天股市上都有千千萬萬筆交易做成,每一筆都會影響到整個市場。復興技術的工作就是分析這個異常複雜的體系,看看它們之間都有些什麼關係。」西蒙斯自嘲說:「當然這個問題不是世界上最重要的問題,但是對我來說,市場的動態關係是非常有趣的。這也算是一個嚴肅的問題。」可以看出,他賺錢的動機跟那些自然科學家鑽研的動機是相似的:不斷探索,不斷嘗試,不斷發現。
其實西蒙斯說的道理和地震的記錄及預測是類似的:地殼每次小的震動,不管多細微,都和地殼的結構和變動有關係,也都和其他地點的震動有關係,同一個地點上一次的震動和下一次的震動之間也互相影響,同時,還有很多其他因素也會影響到地震出現的可能性:水文、天氣、人類的各種行為,等等。地震預測就是要通過分析龐大的數據庫來預測下一次震動。
秘密和猜測
大部份量化基金都非常注意保密,尤其是把它們的數學公式視為命根子。不過這也不難理解,因為它們賺錢的秘訣很可能就是那些公式。前面提到的長期資本管理公司的數學模型和各類交易都極為機密,連本公司的大部分僱員都蒙在鼓裡,曾經出現過該公司在紐約的中台工作人員(負責檢查金融機構交易系統裡交易數據準確性,介於前台交易人員和後台交割、清算人員之間的工作人員。)打電話到倫敦的同事那裡詢問某筆交易細節的事情,而做這筆交易的交易員就坐在紐約離這個中台工作人員不遠的地方。另有一次,一個長期資本管理的交易員跳槽到另外一家公司,他到了新公司做的第一件事情既不是看電腦系統也不是看軟件,而是看他的文件櫃上有沒有鎖。對外,復興技術公司實行消息封鎖,對自己的模型、交易、各類過程等,什麼都不說;對內,復興技術公司的元老弗雷介紹說公司鼓勵公開化和透明化,新來的同事都可以瀏覽公司過去的各種文件,包括公司成功的模型和不成功的模型。弗雷所說的對員工完全的公開性並沒有得到第三方的證明。根據我們搜集到的信息,復興技術對內的公開性雖說要比長期資本管理好很多,但肯定是很有限度的,否則在這個信息的時代,大獎章的交易公式早就被別人複製,或者被人貼到網上了。
正是因為這些量化基金個個都守口如瓶,所以大家都叫它們黑箱操作者。西蒙斯的復興技術不啻為最黑的黑箱,除了復興技術的兩百多號僱員之外,外邊的人對西蒙斯的交易模型所知甚少。「很多對沖基金所使用的模型其實都很相似,找便宜的買,貴的賣」,一家專門追蹤各種對沖基金策略和表現的公司創始人這樣評論。但是要問個究竟,誰也說不清楚。
大獎章基金的投資組合包括上千種不同的股票和各種其他金融工具,它的交易非常頻繁和迅速,很多人在描述大獎章基金的交易方式時都會用「像機關鎗一樣」來形容,基金過去每年的周轉率在十幾倍到幾十倍之間,雖說這樣的周轉率相對於普通共同基金或者巴菲特那樣的基金來說像是在吃流水席,但相對於其他的對沖基金也不算出格。2003年年底大獎章的股票投資總額為82億美元,持有1387只股票,前一年年底的股票持倉量為123億美元。它所持的股票並不是那些很偏門的公司,而是交易量很大的生化、食品、醫藥、採礦、國防、金融行業的股票。換句話說,整個投資組合非常分散。
麻省理工學院研究量化投資和對沖基金的專家羅聞全在接受彭博採訪的時候說:「關於西蒙斯,我們在量化投資領域工作的人都有很多假設,但是沒有什麼確切的數據,大家只能猜測。復興技術的人要比這個行業的所有人跑得都快,所以大家猜測的時候都既充滿興奮又充滿挑戰。」他接著說:「我們很多搞量化的人都把西蒙斯看成是我們的楷模。」普林斯頓的愛德華·威騰教授被許多人認為是當代最有成就的理論物理學家,他說:「看到一個非常成功的數學家能在另外一個領域取得巨大的成功的確令人吃驚」。美國費城的一個規模很大的量化對沖基金的管理人更是說:「只有很少的幾個人改變了我們看待市場的方法,凱恩斯是其中一個,巴菲特是其中一個,西蒙斯也是其中一個。」他認為正是因為西蒙斯的成就才使許多人改變了看法,認同對沖基金經理能夠通過沽空、槓桿、多種金融工具和市場靈活操作來打敗市場。當然這個觀點還有待驗證,因為對沖基金的歷史還不夠長,它們整體是不是能打敗市場目前還沒有定論(目前有定論的是共同基金整體落後於市場,共同基金不能打敗市場。對沖基金良莠混雜的情況遠高於共同基金,對沖基金的信息公開程度也遠低於共同基金,所以究竟對沖基金整體能否打敗市場這個問題上有代表性的研究比較少見,羅聞全教授就是這個領域的專家。因為對沖基金行業的透明度較低,好壞差別很大,對沖基金行業內「對沖基金的基金」(fund of hedge funds)相當流行,投資人需要懂行的基金經理來挑選各種對沖基金。)。2006年,國際金融工程師協會宣佈西蒙斯為當年最出色的金融工程師。國際金融工程協會是專門為量化金融的研究人員和行內人士提供服務的、很有影響力的全球性機構,成立於1992年。它同量化投資這個行業一樣,都算是金融投資領域的新生兒,它的成員來自銀行、券商和投行、基金公司、對沖基金、養老金公司、科技公司、監管機構、會計事務所、咨詢公司、律師事務所和全球許多高等院校,等等。幾年前該協會調查了全球最大的投資銀行、券商、基金公司、保險公司和其他各類金融機構,協會的調查問卷主要是想瞭解量化投資方法在這些金融機構的使用情況。調查結果表明,40%的機構對量化投資技術非常依賴,另有35%的機構對量化投資比較依賴,76%的機構在過去15年中從事量化投資的僱員的比例顯著增加,71%的機構認為這個趨勢將持續。
那麼西蒙斯的基金會不會也有一天像長期資本管理那樣崩潰呢?一個叫阿斯尼斯的知名量化對沖基金經理說;「雖說我也不太清楚西蒙斯的模型,但是很難想像他的模型裡面沒有防範風險的各種措施。我認為他的投資組合是非常分散的,他的年交易量很大,因為他所捕捉的都是一些很小的機會。這種投資方法的好處是很難一下子賠掉很多錢。不過,也許某一天開始他的模型就會失去靈氣,不再賺錢,這也是有可能的,只是這種情況不能叫『(崩潰』。」阿斯尼斯提醒那些一聽「量化」就談虎色變的人說:「別忘了,人的大腦才是最大的黑箱操作呢!」這句話我們在這本書裡面聽過不止一次。
西蒙斯的成功招來了很多照貓畫虎的量化基金,這些基金可能是未來復興技術公司最大的難題,因為這些基金也在想盡辦法,買賣和復興技術公司類似的金融產品,企圖複製大獎章的交易策略。2007年的7~8月間美股突然下跌,很多人認為原因就是很多量化基金都在採取同樣的交易策略,它們的倉位很相似。根據彭博公司的報道,2007年6月,復興技術公司和它的競爭對手AQR資本管理公司的前10大股票倉位中有4只股票是完全相同的。本來夠大夠深的游泳池突然不夠大、不夠深了,因為旁邊有不止一個跳台,跳台上都是往下跳的人!這個你抄我我也抄你、你山寨我也山寨的問題我們在後面再來探究。
英格蘭德和斯皮策
為了保住他的機密,西蒙斯幾年前上法庭捍衛他的黑箱。
2003年,西蒙斯起訴了兩個復興技術公司的前僱員,這兩個俄羅斯人因為拒絕簽署保密協定而被復興技術解雇。他們隨後加入了復興技術的一個競爭對手,而且在訴訟的過程中還向外界提供了星星點點關於大獎章的秘密,這使那些窺視復興技術的人有了不少的談資。他們加入的復興技術的競爭對手叫千禧合夥人公司,老闆就是在對沖基金行業赫赫有名的以色列·英格蘭德。此人也是福布斯富人排行榜上有名有姓的人物。他的英文名是一個國家的名字(「以色列」),姓則是英格蘭人的意思,比較好記,熟悉他的人都叫他Izzy。英格蘭德沒有讀完紐約大學的工商管理碩士就開始在華爾街工作,他工作的第一家公司的老闆被美國證交會控告從事內幕交易,公司垮台,隨後英格蘭德於1990年籌資3500萬美元,成立了千禧基金。從成立以來,千禧合夥人公司基金每年的回報率平均為17%,雖說比不上大獎章,但也是非常可觀的數字。到了2005年,千禧合夥人公司的資產也有50億美元之巨,英格蘭德幾乎年年都被列入對沖基金經理年收入排行榜的前20名。但是在2003~2005年之間,他的千禧公司撞到了紐約州當時的首席檢察官有鬥牛犬之稱的艾略特·斯皮策的槍口下,這是一個很有意思的故事。
斯皮策在任期間將華爾街翻了個底朝天,將華爾街的很多骯髒家醜抖摟出來,其中的一個案子叫「延遲交易和市場擇機交易調查」,2003年立案。一般的共同基金每天的認購和贖回都有一個截止時間點,在這個時間點之後收到的買賣交易指令算做第二天的,但是斯皮策通過調查發現一些對沖基金在共同基金的截止時間點之後仍然在進行認購和贖回的交易,而交易價格則按照當天的截止時間點的價格來計算,這就叫延遲交易。這使一些對沖基金能夠根據截止時間點之後股票價格的走勢來決定是買入還是拋出基金的單位,套取這個基本上沒有風險的利潤:如果截止時間點之後股價上漲了,那麼對沖基金購入共同基金,價格仍然是截止時間點的市場價;如果之後股價下跌了,對沖基金就拋出。市場擇機交易的手段和這個類似,但是交易的時間是在截止時間點之前。顯而易見這類交易可以使對沖基金白撈好處,而買單的則是共同基金的普通投資人。斯皮策通過公訴的手段,使幾家形跡可疑的公司上繳了超過10億美元罰金或者其他賠款,並且改革了共同基金的法規。
斯皮策類似的針對華爾街的調查還有很多樁,他當年可以說是叱吒風雲的人物,但是人們一般都只記得他是如何從政治舞台上身敗名裂的:2006年年底他被選為紐約州的州長,2008年3月10日,《紐約時報》獨家爆料,說斯皮策是一個妓院的常客,每小時消費1000美元,已經幾年了。一周以後斯皮策辭職。人們都說生活充滿了諷刺和反差,但是很少有人能想到這樣強烈的諷刺和反差。一周以前,他還是紐約最正派的人,一個敢於向邪惡的、勢力龐大的華爾街開刀的勇士。一周以後,一切都是過去。
英格蘭德的千禧公司就在當年斯皮策調查的黑名單上,名單上的十幾家對沖基金裡面就數千禧的名氣最大。最後的結果,千禧於2005年年底交了2660萬美元的罰金,另外交還1.0214億美元的「非正當收入」,英格蘭德個人繳付民事罰款3000萬美元。交了罰款之後,英格蘭德不需要承認有任何違法行為,但是他在3年內不能和任何在美國證交會註冊的投資管理公司有工作關係。這對英格蘭德沒有什麼影響,因為他的千禧基金是對沖基金,不受美國證交會的監管。他的基金規模不但沒有縮小,反而增加到100億美元。人們都說金融是個需要信譽的行業,它的基礎就是名聲,但是也有例外的時候,這就是一個。也許,很多投資者把他當成是為了賺錢想盡辦法的天才而不是無孔不入、利慾熏心的騙子。
2003年12月,復興技術起訴千禧公司及在千禧公司工作的復興的兩位前僱員白羅波爾斯基和沃爾夫冰,指稱這兩個人竊取了復興技術的機密,並把它帶到千禧公司。這兩個人也都是麻省理工學院的物理博士生,曾在復興技術供職,2003年兩個人都被提拔,需要簽署新的合同。合同裡面有「非競爭條款」,兩個人拒絕簽字,於是被復興技術炒了魷魚。隨後,兩個人加入了復興技術的對手千禧公司。「非競爭條款」是工作合同裡面常見的一個條款,要求僱員在從公司辭職以後的若干時間內不能加入競爭對手,這種條款在金融行業比較常見,一般從1~6個月不等,通常職務越高的僱員期限可能越長。在僱員辭職之後的所謂「逛花園假期」中,舊的公司應該繼續給僱員支付工資。但是,在金融行業,工資只是報酬的一部分,常常是很小的一部分,所以對於僱員來說,「非競爭條款」其實是一種告誡和懲罰。復興技術要求這兩個人簽的期限為1年,不算短,但是也不算長,在對沖基金行業有的「非競爭條款」的期限可能達3年之久!
在美國這樣一個訴訟多如牛毛的地方,這筆官司一打就是幾年。2007年6月,千禧否認做了任何違法的事情,但是同意庭外和解,支付給復興技術一筆賠款,並且解除和白羅波爾斯基和沃爾夫冰的任何關係。賠款的數目雙方都沒有透露,但是知情人士說有2000萬美元。英格蘭德說:「經過了4年的訴訟,千禧公司認為目前最好的出路是庭外和解,這樣我們都能專心工作。」他還補充說:「千禧公司沒有拿復興技術前僱員的程序。即便是拿到的話,千禧公司也不會用的。」但是西蒙斯對庭外和解的看法則不同,他說:「通過這個和解,我們更加確信這兩個前僱員計劃使用我們公司的機密。和解是我們保護自己知識產權的重要一步。」兩個前僱員的律師則反駁說:「3年的調查過程中沒有發現任何我的客戶竊取了復興技術的證據,復興技術所謂的交易秘密無非是一些任何瞭解統計套利和量化金融的人都知道的東西。復興技術對我的客戶窮追不捨的原因就是想殺雞給猴子看,防止復興技術的其他僱員跳槽到其他公司另起爐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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