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粗略地算算賬吧，按照上面說的平均年淨回報率35.6%，假設一個幸運的投資人在大獎章基金開張的時候放進去1萬美元，那麼到2008年年初，他的投資會變成599萬美元。如果復興技術不收管理費和表現費的話，他的1萬美元將變成1億多美元（有人用大獎章基金目前的表現費標準來計算它歷史的毛回報，那樣得出的數字可能更高。我們用的是實際的歷史表現費比率。）！21年間，從1萬美元變成1億美元，傳說中的點石成金也不過如此。同期投資美國股市，1萬美元將變成6萬多美元，這個回報不錯，但是6萬美元和599萬美元一比就相形見絀，跟1億美元去比就更不用說了。
有人也許會說：好狠哪，本來投資人可以賺1億美元，但是管理人吃走之後只剩下599萬美元。的確，對沖基金的收費問題是一個非常重要的話題，很多人計算過，過去20年間對沖基金行業的高速成長中最大的受益者是對沖基金的管理人，最近幾年的《財富》億萬富翁排行榜上有很多對沖基金的管理人。2007年，巴菲特願意與任何人打賭，10年之後如果任意5家專門投資對沖基金的基金平均回報高出同期標準普爾500指數基金的回報，他認輸，賭注100萬美元。沒有人敢於跟他賭，其中的主要原因就是對沖基金和投資對沖基金的基金的高收費，層層剝皮之後要想超過大市是很難的事情。但是這個問題對於大獎章來說基本不存在：自從2005年起，大獎章基金裡面就沒有外界投資者了。1993年起大獎章不再接受新的投資，從2002年起西蒙斯開始把外界投資人的錢全部返還。現在，大獎章基金的受益人就是復興技術的員工，其中西蒙斯佔大頭。所以，超高的管理費和表現費都是羊毛出在羊身上。西蒙斯這樣做的原因應該是為了保持該基金的規模，不讓它過大。不過，很多大獎章的老投資人在拿到退還的錢之後又投進了復興技術新的兩檔基金，結果都賠了錢，這個我們後面再說。
我們還要多說兩句關於基金的收費問題，因為這是一個非常重要，但是又常常被投資者忽略的問題：從上面的那個簡單計算可以看出來，基金的收費對投資人的最終回報影響甚大，如果沒有收費，1萬美元變成1億美元，但是在收費的情況下，1萬美元變成了599萬美元，也就是說，在21年中，這個基金94%的潛在回報都被管理費用拿走了。投資大獎章基金的投資者自然對這一點毫不在乎，因為他們的起始投資從1萬美元變成了599萬美元，這可是一般投資人做夢都夢不到的好結果。但是對於絕大部分投資其他基金的「基民」來說，他們最終收到的回報有可能微不足道甚至是負值，在這種情況之下，管理費用則像是趁火打劫。有很多金融研究結果都表明，平均來說，各類基金的淨表現是遜於大市的，所以有一個遙遙領先於大市的大獎章基金，就有很多表現平庸但是收費卻不平庸的基金遠遠落後於大市，這樣才能得到遜於大市的平均值。既然大獎章基金不再接受外界的投資者（其實許多類似大獎章基金這種過去表現比較好、知名度比較高的基金都已經不再接受新的投資。這些基金公司通常會另發一檔或者數檔類似的基金來接受新的投資。但是幾乎無一例外，新的基金表現都趕不上已經對新的投資者關門的基金，有的相差很遠。大獎章基金亦是如此。），這就意味著新的投資者購買到平庸基金的可能性更大了。
很多人在說起基金收費的時候都拿大獎章基金來做例子，常常有人說：「如果你只想支付花生米，那麼你雇來的就只有猴子。」這是不合理的論據。大獎章基金應該是非常罕見的一個特例，將它作為一個普通基金的例子來說明問題是沒有很高的代表性的。很多數據都表明，基金的收費和基金的表現成反比，投資人在通常情況下都應該優先考慮收費較低的基金，比如指數基金。
西蒙斯的壓水花技術
看起來大家津津樂道的有關大獎章基金收費超高的話題只不過是西蒙斯控制基金規模、優生優育的一個舉措。因為基金的投資人都是自己人，所以管理費、表現費想收多少就收多少。事實上，除了超高的收費之外，大獎章基金最近幾年還將基金的現金拿出一部分來返還給投資者。為什麼呢？這個問題的答案主要在於流動性。
流動性這個詞在金融行業裡經常被人提起，也沒有什麼確切的定義。2007年開始的這場金融危機剛剛開始的時候叫「信貸危機」或者「流動性危機」，意思是銀行不往外借錢了，所以大家都錢緊，引起整個社會經濟增長受制。流動性通常的意思是指整個經濟中的各種各樣的錢，包括現金，但是更重要的是貸款、存款等。關於這場金融危機的起源，也有人說是因為2000年以後美國的利率太低，所以流動性過高，這個流動性是同樣的意思，指錢的多少。我們現在所說的流動性跟上面的說法有關聯，但是不完全一樣。這裡的流動性指的是某種金融產品有沒有足夠的交易量；或者說：如果你去買賣這種金融產品的時候會不會對交易價格產生過大的影響。如果某種金融產品的交易量夠大，你進去大筆買入或者拋出的時候價格自然可能會隨之起落，但是不會太大，價格變化是在可控制、可預見的範圍之內的，我們可以說這種金融產品有足夠的流動性。流動性最高的金融產品是外匯，外匯裡面流動性最高的是歐元對美元的現貨交易，每時每刻都有千百筆交易，每天的總交易額巨大，以萬億美元計，西蒙斯如果去買賣歐元美元的話應該沒有什麼問題。其他大貨幣之間的外匯交易也是流動性很高的，新興市場的貨幣交易流動性相對差一些。在債券方面，一般各類國債的流動性都比較高，公司債稍差。國債裡面，美國的國債流動性最高，所以投資人包括許多國家的中央銀行有閒錢的時候都願意放在美國國債裡面，變現很容易。股票裡面大公司的股票（藍籌股）流動性較好，創業板的股票相對較差。很多投資人都有這樣的經驗：看著某只創業板的股票價位很吸引人，但是如果你想衝進去買個10萬、8萬股，股價就有可能突然飆升一兩個檔次。你可以想像像大獎章基金這樣的資產數十億美元的投資基金如果衝進去的時候情況會如何。流動性大小就像一個游泳池的大小和深淺，我們可以想像一個高台跳水運動員，從10米跳台縱身躍下，她壓水花的技術很好，但是如果游泳池的長寬只有兩米乘兩米大，再好的壓水花技術也免不了濺人一身水。更糟糕的是，如果跳下來才發現水深只有兩米，後果則不堪設想。像西蒙斯這樣的投資人還真有些像跳水運動員，他們的目標是把水花壓到最小，別人不會注意到他們的舉措，這樣他們就可以衝進水裡抓魚。這裡面有一個問題：游泳池的大小和深淺是你事先很難準確估計的，所以任何投資都包含著一定的流動性風險。常常有人說：流動性對投資的限制就好像是高速公路上的限速對普通開車人的限制，等到你發現你過了限速的時候常常已經被雷達抓到了——尤其是在你事先不知道限速究竟是多少的情況下。
西蒙斯基金能夠領跑很多同行的原因之一就是它對流動性風險的把握要比其他基金公司高明（流動性風險對於巴菲特不是不重要，比如，他出售中石油股份的時候就要考慮到市場能消化多少，折價多少才能出手，但是他在大宗股份出售的時候一般按照市價折讓幾個百分點就可以了，跟他賺到的百分之六七百的回報比很小。而西蒙斯每一筆生意的目標回報可能只有一兩個百分點或者更低，所以流動性折價很關鍵。），管理流動性風險對西蒙斯的投資策略而言是生死攸關的大事。我們前面已經說過，在1989年西蒙斯決定專注於短線投資的戰略，這就決定了西蒙斯必須要在短期內買賣很多各類產品。這和索羅斯、巴菲特的投資方式迥異，索羅斯、巴菲特這兩個同歲的老頭麾下的基金一年之中的交易筆數可能比不過西蒙斯的大獎章基金一天的交易筆數。所以，西蒙斯的各種數學模型必須要考慮到流動性，要考慮到交易成本，因為流動性是決定交易成本的一個重要原因：市場的價格如果因為你的買賣而大幅度變化就意味著你的賣價降低、買價升高，你的交易成本增加。
在投資運作中，西蒙斯採取各種措施來控制流動性風險。比如，大獎章基金投資的金融產品都是流動性相對較強的、公開交易的產品。基金的部位很分散，包括全球各地交易的各種金融產品，每個交易的數量都有限。過去，西蒙斯一直僱用很多非常優秀的交易員來以最快的速度和最低的成本完成模型計算出來的交易，最近10年裡面，復興技術公司又投入大量的人力物力財力來加強、完善電子交易的流程和系統。20年前西蒙斯剛剛成立公司的時候把它叫技術公司是很有遠見的，因為現在的成敗在相當程度上都不僅僅是數學模型的成敗，而是技術的成敗。
我們在這裡暫時跟大獎章基金道別，下一章先去說說另外一個同樣名聲赫赫的基金，這個基金憑借量化投資技術出名，但是後來身敗名裂，幾乎把整個美國金融系統都拉下了水，然後我們再來窺視大獎章基金成功的秘密。
第2章 四千六百個諾貝爾獎
北京首都機場候機樓小書店裡的川妹子自從看見了投資領域的三個最有名的人之後更加積極攻讀各種投資書籍，並且上網「谷歌」了金融投資行業各路神仙的模樣，她上班的時候天天往門外望，看看今天發現的是誰。不用說，當今的北京吸引著全球各路頂尖的投資高手，所以川妹子天天都有收穫。
這一天她又看見了三個人。也都是白鬍子老頭，60多歲，比上一次的三個人稍微年輕一些，要是按照江湖的輩分來說，他們應該比索羅斯、巴菲特和西蒙斯低一輩。其中一個胖乎乎的，像是地方電視台的播報天氣預報的人；第二個把銀白色的頭髮梳起來，高高的，笑起來嘴角一高一低，看上去有些咄咄逼人；最後一個圓圓的臉蛋兒，很祥和，令她念起她遠在四川鄉下的爺爺。這三個人川妹子都認識：前面兩個是1997年諾貝爾經濟學獎的得主；後面一個是華爾街的傳奇人物，當年業界形容他的話如果直接翻譯成漢語很粗俗，其中一個詞是甩來甩去的意思，大概其說就是「華爾街最牛的牛人」。前面兩個人如果僅僅是得過諾貝爾獎的話川妹子也不會覺得有多稀罕，但是根據川妹子從投資書上還有網上看到的資料，這兩個人的理論為過去30年全球金融業的發展奠定了基礎，每年有千萬億美元的金融工具按照這兩個人在20世紀70年代得出的公式進行交易，所以這兩個人號稱是衍生工具之父，是量化投資的頂尖高手。如果投資行業也算是一種江湖，如果這個江湖也有什麼秘籍的話，那麼最大的秘籍——相當於《九陰真經》、《葵花寶典》和《武穆遺書》的合訂本——的作者就是這兩個人。千萬億美元，這要是換算成川妹子的收入的話？！川妹子來不及想，衝出書店大叫三個人的名字，想跟他們打招呼。這三個人一聽有人叫他們的名字，都低下頭去，快步離開了。
川妹子好鬱悶。
長期資本管理公司董事諾貝爾獎得主默頓和舒爾斯，公司總裁梅裡韋瑟（從左至右）
舒爾斯照片來自維基百科，默頓照片來自麻省理工學院的《技術評述》雜誌，梅裡韋瑟照片來自《金融世界》雜誌。
「華爾街最牛的牛人」
1997年，瑞典皇家學院把當年的諾貝爾經濟學獎授予了「為金融衍生工具找到新的定價方法」的美國經濟學家羅伯特·默頓和麥倫·舒爾斯。當消息傳到美國的時候，默頓還在哈佛的教室裡面給學生上課。學生們全體起立，鼓掌三分鐘，向他表示祝賀。默頓以他一貫的沉穩和睿智的神態向各位點頭致意，他說：「如果有人認為既然現在能夠測量投資風險，那麼我們就可以將風險完全去掉，這實際上是錯誤的觀點。」等到這一章的故事講完之後我們就不難看出這句話的諷刺意味。而當時舒爾斯正好在接受加拿大一家報紙的採訪，當記者問他有沒有覺得自己對1987年的股市崩盤感到有些責任的時候，舒爾斯吃了一驚。他說：「我不認為跟我有任何關係，就像你不能因為諾貝爾發明了炸藥而把第一次世界大戰的責任推到他頭上一樣。」當時有一些研究顯示，1987年的股災一部分的原因是很多金融機構採用了布萊克－舒爾斯－默頓的理論，在股價上漲的時候自動買入，股價下跌的時候自動拋售造成的，這種做法叫「投資組合動態對沖」，也叫「投資組合保險」，後面我們還會專門介紹。舒爾斯接著對採訪他的記者說：「我們目前所做的，是在全球範圍搜尋投資產品，按照我們的量化模型來判斷，這些產品要麼價值被高估，要麼被低估。我們會相應地賣或者買這些產品。對於其中我們不太瞭解的風險，我們則進行對沖。」舒爾斯所說的「我們」指的是一家跟復興技術公司類似的基金公司，叫長期資本管理公司，它成立於1994年，舒爾斯、默頓都是這家公司的合夥人。這兩位獲得諾貝爾獎一年以後，1998年，長期資本管理公司在4個月中賠了46億美元。因為該公司和各大銀行之間有千絲萬縷的交易關係，為了避免公司破產造成美國甚至全球金融業的混亂，美聯儲出面組織了十餘家全球最大的銀行注資將近40億美元，接手了長期資本管理公司。兩位諾貝爾獎得主都曾當眾為此流下過眼淚。
要說清楚長期資本管理公司從輝煌到灰黃的故事，以及它和量化投資的關係，我們要把時針再往回撥幾年，從川妹子看到的第三個老頭說起。他的名字叫約翰·梅裡韋瑟，除了被叫做「華爾街最牛的牛人」之外，他還號稱是「華爾街套利之父」。
按照我們這本講量化基金的書的標準來說，梅裡韋瑟的學術背景基本不值一提，尤其是放在許多得過諾貝爾獎或者有以他們自己的名字命名的定理或者理論的人面前。梅裡韋瑟於1947年出生在芝加哥，他在美國伊利諾伊州的西北大學畢業，獲得數學學士學位，之後又在芝加哥大學獲得工商管理碩士。雖說這兩所大學的名頭都不小，但是梅裡韋瑟再怎麼說也只是個工商管理碩士，遠遠不能算是一個「量化專家」。不過，話又說回來，那些過去被金融界取笑，認為只能待在大學校園裡面高談闊論的博士、教授之類的人物後來能夠大規模走進華爾街，被稱為金融量化專家成為金融行業的一個重要組成部分，梅裡韋瑟在這個過程中起了非常關鍵的作用。
梅裡韋瑟出生在一個傳統的中產階級天主教家庭，父親是會計，母親在地方政府的教育部門工作。他從小數學就不錯，在學校裡面人緣也不錯。但是如果他的內心裡有什麼事情，他很小就學會在外邊不露聲色。很多年後在爾虞我詐的華爾街，他的競爭對手仍然無法從他的臉上找到他內心活動的任何線索。跟許多成功（和更多失敗）的投資人一樣，他小時候就喜歡賭博。他和他後來的老闆在銀行交易大廳曾經為一千萬美元打過賭，這個事件也是金融行業中《一千零一夜》（如果有的話）裡面長盛不衰的傳奇故事之一。但是，用「賭徒」這個詞來形容梅裡韋瑟卻是非常不恰當的，因為他的謹慎是出名的。他豪賭的時候一般都是他很有把握的時候。中學的時候他勤工儉學，在一家高爾夫俱樂部給人家當球童，其中的一個富人會員推介他申請一個專門為球童設立的大學獎學金，所以說，高爾夫球是他能夠繼續讀書的契機。學士畢業以後，他在中學教了一年的書，然後選擇繼續深造，在芝加哥大學讀碩士。他當年在芝加哥大學的同學裡面還有日後曾經當過美國投資銀行高盛銀行的主席，現任美國新澤西州州長的喬恩·科爾津。他們還將是華爾街上你死我活的對手，不過那是後話。1973年，西蒙斯還在石溪大學當系主任的時候，27歲的梅裡韋瑟被招進所羅門兄弟的債券部。所羅門兄弟是華爾街的一間投資銀行，成立於1910年，1990年被旅行者集團併購，後來又合併到花旗銀行之中。1973年的所羅門還只是華爾街的一個小角色，不能說是跑龍套的，但絕對談不上是大腕。那時這家銀行正蓄勢待發，這裡面的關鍵人物就是那一年加入該銀行的梅裡韋瑟。他圓圓的臉上有兩個酒窩，半笑半不笑，一雙眼睛永遠令人猜不透。20世紀80年代，所羅門兄弟成了華爾街的山大王，這個金融帝國曾經令對手望而生畏，它的債券部門更是無人匹敵，而所羅門兄弟債券部的大印就掌握在梅裡韋瑟的手中。1991年，所羅門兄弟在美國國債市場違規投標，企圖操縱市場，這一事件使所羅門兄弟受到致命一擊，幾年之後它被兼併也不過是當時那次事件的一個小腳注。不用說，梅裡韋瑟又是站在那個國債醜聞的漩渦中央。之後的1998年，在那個可能導致美國金融體系癱瘓的漩渦中間站著的，還是他。
有人也許會說：好狠哪，本來投資人可以賺1億美元，但是管理人吃走之後只剩下599萬美元。的確，對沖基金的收費問題是一個非常重要的話題，很多人計算過，過去20年間對沖基金行業的高速成長中最大的受益者是對沖基金的管理人，最近幾年的《財富》億萬富翁排行榜上有很多對沖基金的管理人。2007年，巴菲特願意與任何人打賭，10年之後如果任意5家專門投資對沖基金的基金平均回報高出同期標準普爾500指數基金的回報，他認輸，賭注100萬美元。沒有人敢於跟他賭，其中的主要原因就是對沖基金和投資對沖基金的基金的高收費，層層剝皮之後要想超過大市是很難的事情。但是這個問題對於大獎章來說基本不存在：自從2005年起，大獎章基金裡面就沒有外界投資者了。1993年起大獎章不再接受新的投資，從2002年起西蒙斯開始把外界投資人的錢全部返還。現在，大獎章基金的受益人就是復興技術的員工，其中西蒙斯佔大頭。所以，超高的管理費和表現費都是羊毛出在羊身上。西蒙斯這樣做的原因應該是為了保持該基金的規模，不讓它過大。不過，很多大獎章的老投資人在拿到退還的錢之後又投進了復興技術新的兩檔基金，結果都賠了錢，這個我們後面再說。
我們還要多說兩句關於基金的收費問題，因為這是一個非常重要，但是又常常被投資者忽略的問題：從上面的那個簡單計算可以看出來，基金的收費對投資人的最終回報影響甚大，如果沒有收費，1萬美元變成1億美元，但是在收費的情況下，1萬美元變成了599萬美元，也就是說，在21年中，這個基金94%的潛在回報都被管理費用拿走了。投資大獎章基金的投資者自然對這一點毫不在乎，因為他們的起始投資從1萬美元變成了599萬美元，這可是一般投資人做夢都夢不到的好結果。但是對於絕大部分投資其他基金的「基民」來說，他們最終收到的回報有可能微不足道甚至是負值，在這種情況之下，管理費用則像是趁火打劫。有很多金融研究結果都表明，平均來說，各類基金的淨表現是遜於大市的，所以有一個遙遙領先於大市的大獎章基金，就有很多表現平庸但是收費卻不平庸的基金遠遠落後於大市，這樣才能得到遜於大市的平均值。既然大獎章基金不再接受外界的投資者（其實許多類似大獎章基金這種過去表現比較好、知名度比較高的基金都已經不再接受新的投資。這些基金公司通常會另發一檔或者數檔類似的基金來接受新的投資。但是幾乎無一例外，新的基金表現都趕不上已經對新的投資者關門的基金，有的相差很遠。大獎章基金亦是如此。），這就意味著新的投資者購買到平庸基金的可能性更大了。
很多人在說起基金收費的時候都拿大獎章基金來做例子，常常有人說：「如果你只想支付花生米，那麼你雇來的就只有猴子。」這是不合理的論據。大獎章基金應該是非常罕見的一個特例，將它作為一個普通基金的例子來說明問題是沒有很高的代表性的。很多數據都表明，基金的收費和基金的表現成反比，投資人在通常情況下都應該優先考慮收費較低的基金，比如指數基金。
西蒙斯的壓水花技術
看起來大家津津樂道的有關大獎章基金收費超高的話題只不過是西蒙斯控制基金規模、優生優育的一個舉措。因為基金的投資人都是自己人，所以管理費、表現費想收多少就收多少。事實上，除了超高的收費之外，大獎章基金最近幾年還將基金的現金拿出一部分來返還給投資者。為什麼呢？這個問題的答案主要在於流動性。
流動性這個詞在金融行業裡經常被人提起，也沒有什麼確切的定義。2007年開始的這場金融危機剛剛開始的時候叫「信貸危機」或者「流動性危機」，意思是銀行不往外借錢了，所以大家都錢緊，引起整個社會經濟增長受制。流動性通常的意思是指整個經濟中的各種各樣的錢，包括現金，但是更重要的是貸款、存款等。關於這場金融危機的起源，也有人說是因為2000年以後美國的利率太低，所以流動性過高，這個流動性是同樣的意思，指錢的多少。我們現在所說的流動性跟上面的說法有關聯，但是不完全一樣。這裡的流動性指的是某種金融產品有沒有足夠的交易量；或者說：如果你去買賣這種金融產品的時候會不會對交易價格產生過大的影響。如果某種金融產品的交易量夠大，你進去大筆買入或者拋出的時候價格自然可能會隨之起落，但是不會太大，價格變化是在可控制、可預見的範圍之內的，我們可以說這種金融產品有足夠的流動性。流動性最高的金融產品是外匯，外匯裡面流動性最高的是歐元對美元的現貨交易，每時每刻都有千百筆交易，每天的總交易額巨大，以萬億美元計，西蒙斯如果去買賣歐元美元的話應該沒有什麼問題。其他大貨幣之間的外匯交易也是流動性很高的，新興市場的貨幣交易流動性相對差一些。在債券方面，一般各類國債的流動性都比較高，公司債稍差。國債裡面，美國的國債流動性最高，所以投資人包括許多國家的中央銀行有閒錢的時候都願意放在美國國債裡面，變現很容易。股票裡面大公司的股票（藍籌股）流動性較好，創業板的股票相對較差。很多投資人都有這樣的經驗：看著某只創業板的股票價位很吸引人，但是如果你想衝進去買個10萬、8萬股，股價就有可能突然飆升一兩個檔次。你可以想像像大獎章基金這樣的資產數十億美元的投資基金如果衝進去的時候情況會如何。流動性大小就像一個游泳池的大小和深淺，我們可以想像一個高台跳水運動員，從10米跳台縱身躍下，她壓水花的技術很好，但是如果游泳池的長寬只有兩米乘兩米大，再好的壓水花技術也免不了濺人一身水。更糟糕的是，如果跳下來才發現水深只有兩米，後果則不堪設想。像西蒙斯這樣的投資人還真有些像跳水運動員，他們的目標是把水花壓到最小，別人不會注意到他們的舉措，這樣他們就可以衝進水裡抓魚。這裡面有一個問題：游泳池的大小和深淺是你事先很難準確估計的，所以任何投資都包含著一定的流動性風險。常常有人說：流動性對投資的限制就好像是高速公路上的限速對普通開車人的限制，等到你發現你過了限速的時候常常已經被雷達抓到了——尤其是在你事先不知道限速究竟是多少的情況下。
西蒙斯基金能夠領跑很多同行的原因之一就是它對流動性風險的把握要比其他基金公司高明（流動性風險對於巴菲特不是不重要，比如，他出售中石油股份的時候就要考慮到市場能消化多少，折價多少才能出手，但是他在大宗股份出售的時候一般按照市價折讓幾個百分點就可以了，跟他賺到的百分之六七百的回報比很小。而西蒙斯每一筆生意的目標回報可能只有一兩個百分點或者更低，所以流動性折價很關鍵。），管理流動性風險對西蒙斯的投資策略而言是生死攸關的大事。我們前面已經說過，在1989年西蒙斯決定專注於短線投資的戰略，這就決定了西蒙斯必須要在短期內買賣很多各類產品。這和索羅斯、巴菲特的投資方式迥異，索羅斯、巴菲特這兩個同歲的老頭麾下的基金一年之中的交易筆數可能比不過西蒙斯的大獎章基金一天的交易筆數。所以，西蒙斯的各種數學模型必須要考慮到流動性，要考慮到交易成本，因為流動性是決定交易成本的一個重要原因：市場的價格如果因為你的買賣而大幅度變化就意味著你的賣價降低、買價升高，你的交易成本增加。
在投資運作中，西蒙斯採取各種措施來控制流動性風險。比如，大獎章基金投資的金融產品都是流動性相對較強的、公開交易的產品。基金的部位很分散，包括全球各地交易的各種金融產品，每個交易的數量都有限。過去，西蒙斯一直僱用很多非常優秀的交易員來以最快的速度和最低的成本完成模型計算出來的交易，最近10年裡面，復興技術公司又投入大量的人力物力財力來加強、完善電子交易的流程和系統。20年前西蒙斯剛剛成立公司的時候把它叫技術公司是很有遠見的，因為現在的成敗在相當程度上都不僅僅是數學模型的成敗，而是技術的成敗。
我們在這裡暫時跟大獎章基金道別，下一章先去說說另外一個同樣名聲赫赫的基金，這個基金憑借量化投資技術出名，但是後來身敗名裂，幾乎把整個美國金融系統都拉下了水，然後我們再來窺視大獎章基金成功的秘密。
第2章 四千六百個諾貝爾獎
北京首都機場候機樓小書店裡的川妹子自從看見了投資領域的三個最有名的人之後更加積極攻讀各種投資書籍，並且上網「谷歌」了金融投資行業各路神仙的模樣，她上班的時候天天往門外望，看看今天發現的是誰。不用說，當今的北京吸引著全球各路頂尖的投資高手，所以川妹子天天都有收穫。
這一天她又看見了三個人。也都是白鬍子老頭，60多歲，比上一次的三個人稍微年輕一些，要是按照江湖的輩分來說，他們應該比索羅斯、巴菲特和西蒙斯低一輩。其中一個胖乎乎的，像是地方電視台的播報天氣預報的人；第二個把銀白色的頭髮梳起來，高高的，笑起來嘴角一高一低，看上去有些咄咄逼人；最後一個圓圓的臉蛋兒，很祥和，令她念起她遠在四川鄉下的爺爺。這三個人川妹子都認識：前面兩個是1997年諾貝爾經濟學獎的得主；後面一個是華爾街的傳奇人物，當年業界形容他的話如果直接翻譯成漢語很粗俗，其中一個詞是甩來甩去的意思，大概其說就是「華爾街最牛的牛人」。前面兩個人如果僅僅是得過諾貝爾獎的話川妹子也不會覺得有多稀罕，但是根據川妹子從投資書上還有網上看到的資料，這兩個人的理論為過去30年全球金融業的發展奠定了基礎，每年有千萬億美元的金融工具按照這兩個人在20世紀70年代得出的公式進行交易，所以這兩個人號稱是衍生工具之父，是量化投資的頂尖高手。如果投資行業也算是一種江湖，如果這個江湖也有什麼秘籍的話，那麼最大的秘籍——相當於《九陰真經》、《葵花寶典》和《武穆遺書》的合訂本——的作者就是這兩個人。千萬億美元，這要是換算成川妹子的收入的話？！川妹子來不及想，衝出書店大叫三個人的名字，想跟他們打招呼。這三個人一聽有人叫他們的名字，都低下頭去，快步離開了。
川妹子好鬱悶。
長期資本管理公司董事諾貝爾獎得主默頓和舒爾斯，公司總裁梅裡韋瑟（從左至右）
舒爾斯照片來自維基百科，默頓照片來自麻省理工學院的《技術評述》雜誌，梅裡韋瑟照片來自《金融世界》雜誌。
「華爾街最牛的牛人」
1997年，瑞典皇家學院把當年的諾貝爾經濟學獎授予了「為金融衍生工具找到新的定價方法」的美國經濟學家羅伯特·默頓和麥倫·舒爾斯。當消息傳到美國的時候，默頓還在哈佛的教室裡面給學生上課。學生們全體起立，鼓掌三分鐘，向他表示祝賀。默頓以他一貫的沉穩和睿智的神態向各位點頭致意，他說：「如果有人認為既然現在能夠測量投資風險，那麼我們就可以將風險完全去掉，這實際上是錯誤的觀點。」等到這一章的故事講完之後我們就不難看出這句話的諷刺意味。而當時舒爾斯正好在接受加拿大一家報紙的採訪，當記者問他有沒有覺得自己對1987年的股市崩盤感到有些責任的時候，舒爾斯吃了一驚。他說：「我不認為跟我有任何關係，就像你不能因為諾貝爾發明了炸藥而把第一次世界大戰的責任推到他頭上一樣。」當時有一些研究顯示，1987年的股災一部分的原因是很多金融機構採用了布萊克－舒爾斯－默頓的理論，在股價上漲的時候自動買入，股價下跌的時候自動拋售造成的，這種做法叫「投資組合動態對沖」，也叫「投資組合保險」，後面我們還會專門介紹。舒爾斯接著對採訪他的記者說：「我們目前所做的，是在全球範圍搜尋投資產品，按照我們的量化模型來判斷，這些產品要麼價值被高估，要麼被低估。我們會相應地賣或者買這些產品。對於其中我們不太瞭解的風險，我們則進行對沖。」舒爾斯所說的「我們」指的是一家跟復興技術公司類似的基金公司，叫長期資本管理公司，它成立於1994年，舒爾斯、默頓都是這家公司的合夥人。這兩位獲得諾貝爾獎一年以後，1998年，長期資本管理公司在4個月中賠了46億美元。因為該公司和各大銀行之間有千絲萬縷的交易關係，為了避免公司破產造成美國甚至全球金融業的混亂，美聯儲出面組織了十餘家全球最大的銀行注資將近40億美元，接手了長期資本管理公司。兩位諾貝爾獎得主都曾當眾為此流下過眼淚。
要說清楚長期資本管理公司從輝煌到灰黃的故事，以及它和量化投資的關係，我們要把時針再往回撥幾年，從川妹子看到的第三個老頭說起。他的名字叫約翰·梅裡韋瑟，除了被叫做「華爾街最牛的牛人」之外，他還號稱是「華爾街套利之父」。
按照我們這本講量化基金的書的標準來說，梅裡韋瑟的學術背景基本不值一提，尤其是放在許多得過諾貝爾獎或者有以他們自己的名字命名的定理或者理論的人面前。梅裡韋瑟於1947年出生在芝加哥，他在美國伊利諾伊州的西北大學畢業，獲得數學學士學位，之後又在芝加哥大學獲得工商管理碩士。雖說這兩所大學的名頭都不小，但是梅裡韋瑟再怎麼說也只是個工商管理碩士，遠遠不能算是一個「量化專家」。不過，話又說回來，那些過去被金融界取笑，認為只能待在大學校園裡面高談闊論的博士、教授之類的人物後來能夠大規模走進華爾街，被稱為金融量化專家成為金融行業的一個重要組成部分，梅裡韋瑟在這個過程中起了非常關鍵的作用。
梅裡韋瑟出生在一個傳統的中產階級天主教家庭，父親是會計，母親在地方政府的教育部門工作。他從小數學就不錯，在學校裡面人緣也不錯。但是如果他的內心裡有什麼事情，他很小就學會在外邊不露聲色。很多年後在爾虞我詐的華爾街，他的競爭對手仍然無法從他的臉上找到他內心活動的任何線索。跟許多成功（和更多失敗）的投資人一樣，他小時候就喜歡賭博。他和他後來的老闆在銀行交易大廳曾經為一千萬美元打過賭，這個事件也是金融行業中《一千零一夜》（如果有的話）裡面長盛不衰的傳奇故事之一。但是，用「賭徒」這個詞來形容梅裡韋瑟卻是非常不恰當的，因為他的謹慎是出名的。他豪賭的時候一般都是他很有把握的時候。中學的時候他勤工儉學，在一家高爾夫俱樂部給人家當球童，其中的一個富人會員推介他申請一個專門為球童設立的大學獎學金，所以說，高爾夫球是他能夠繼續讀書的契機。學士畢業以後，他在中學教了一年的書，然後選擇繼續深造，在芝加哥大學讀碩士。他當年在芝加哥大學的同學裡面還有日後曾經當過美國投資銀行高盛銀行的主席，現任美國新澤西州州長的喬恩·科爾津。他們還將是華爾街上你死我活的對手，不過那是後話。1973年，西蒙斯還在石溪大學當系主任的時候，27歲的梅裡韋瑟被招進所羅門兄弟的債券部。所羅門兄弟是華爾街的一間投資銀行，成立於1910年，1990年被旅行者集團併購，後來又合併到花旗銀行之中。1973年的所羅門還只是華爾街的一個小角色，不能說是跑龍套的，但絕對談不上是大腕。那時這家銀行正蓄勢待發，這裡面的關鍵人物就是那一年加入該銀行的梅裡韋瑟。他圓圓的臉上有兩個酒窩，半笑半不笑，一雙眼睛永遠令人猜不透。20世紀80年代，所羅門兄弟成了華爾街的山大王，這個金融帝國曾經令對手望而生畏，它的債券部門更是無人匹敵，而所羅門兄弟債券部的大印就掌握在梅裡韋瑟的手中。1991年，所羅門兄弟在美國國債市場違規投標，企圖操縱市場，這一事件使所羅門兄弟受到致命一擊，幾年之後它被兼併也不過是當時那次事件的一個小腳注。不用說，梅裡韋瑟又是站在那個國債醜聞的漩渦中央。之後的1998年，在那個可能導致美國金融體系癱瘓的漩渦中間站著的，還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