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祖已经察觉到神秀尚未真正入门，未能见到自己的本性。天亮之后，五祖叫来画家卢珍，让他在南廊的墙壁上绘制佛像。忽然看见神秀写的偈语，五祖说：“供奉，你不用再画了，辛苦你远道而来。经中说：‘凡所有相，皆是虚妄’。只需留下这首偈语，让人们诵读并持守，依照它修行可以避免堕入恶道，依照它修行能获得很大的利益。”于是让弟子们点燃香火，向偈语礼拜，并且全部背诵这首偈语，以此来帮助人们见到自己的本性。
弟子们诵读偈语后，都赞叹不已。五祖在第三更的时候召唤神秀进入禅堂，问道：“这首偈语是你写的吗？”神秀回答说：“确实是我写的，我并不敢妄图争夺祖师的位置。希望和尚慈悲，看看弟子是否有少许智慧。”五祖说：“你写的这首偈语，还没有见到本性，只是到了门外，还未真正入门。这样的见解，想要寻求无上的菩提之道，是不可能实现的。无上的菩提之道，必须当下就能认识自己的本心，见到自己的本性，这种本性是不生不灭的，在任何时候都能念念分明，万法都不会阻碍，一个真心就是一切真，无论处于何种境地都能如如不动。如如不动的心，才是真实的。如果能够这样看待，这就是无上的菩萨自性。你先回去吧，一两天后再好好思索，重新写一首偈语送来给我。如果你的偈语能真正入门，我会将衣钵传授给你。”
神秀礼拜后离开。过了几天，神秀始终无法写出新的偈语，内心恍惚不安，就像在梦中一般，行住坐卧都不快乐。又过了两天，有一个童子从碓坊经过，正在吟诵神秀的偈语。惠能听后，立刻明白这首偈语并未见到本性。虽然他尚未得到正式的教导，但早已知晓其中的大意。于是他问童子：“你在诵读什么偈语？”童子说：“你怎么连这个都不知道？大师说世间生死是最重大的事情，为了传付衣钵法脉，让门人写偈语来看看，谁能领悟其中的大意，就授予衣钵，成为第六代祖师。神秀上座在南廊墙壁上写了这首没有执着的偈语，大师让人人都要诵读它，依照它修行可以避免堕入恶道，依照它修行会有很大的利益。”
惠能说：“我也想诵读这首偈语，结来生的缘分。”童子领着他来到偈语前礼拜。惠能说：“我不识字，请您替我读一下。”当时有一位江州别驾，名叫张日用，便高声朗读。惠能听完后，说道：“我也有一首偈语，请别驾帮我书写下来。”张日用说：“你也作偈语？真是稀奇的事情。”惠能对张日用说：“想要学习无上的菩提之道，不能轻视初学者。下下等的人可能有上上等的智慧，上上等的人也可能没有智慧。如果轻视别人，就会犯下无数的罪过。”张日用说：“你尽管诵出偈语，我为你书写。如果你得到了佛法，首先要度化我，不要忘记这句话。”惠能的偈语如下：
菩提原本就没有树，
明镜也不曾是台。
本来什么都没有，
哪里会有尘埃沾染？
写完这首偈语后，众弟子全都震惊了，无不感叹惊讶，彼此议论说：“真是太奇妙了！不能仅凭外表判断一个人。短短时间，他就成了肉身菩萨！”五祖看到众人如此惊异，担心有人会伤害惠能，于是用鞋子擦掉了墙上的偈语，说：“这首偈语也没有见到本性。”众人认为五祖说得对。
第二天，五祖悄悄来到碓坊，看到惠能腰间绑着石头在舂米，便说：“追求佛法的人，为了真理不惜牺牲肉体，就应该有这样的精神。”接着问道：“米熟了吗？”惠能回答说：“米早就熟了，只是还欠一道筛的过程。”五祖用拐杖敲了三下石碓后离开了。惠能立刻明白了五祖的意思，到了三更时分进入禅堂。五祖用袈裟遮挡住外面，不让别人看见，为惠能讲解《金刚经》，讲到“应无所住而生其心”。惠能当下豁然大悟，认识到一切万法都不离自性。于是启禀五祖说：“没想到自性原本是清净的，没想到自性原本是不生不灭的，没想到自性原本是圆满具足的，没想到自性原本是不动摇的，没想到自性能生起万法。”
五祖知道惠能已经悟到了本性，便对他说：“不认识自己的本心，即便学习佛法也是没有益处的。”如果能够认识自己的本心，见到自己的本性，就可以被称为真正的男子汉、天人的导师、佛陀。当年三更时分接受佛法，当时无人知晓，我就被授予顿教和衣钵，并且被认定为第六代祖师。希望你能好好守护这份传承，广泛地度化众生，让佛法流传下去，不要让它中断。听我说这首偈颂：
有情来下种，
因地果还生；
无情既无种，
无性亦无生。
祖师又说道：“从前达摩大师刚来到这里时，人们都不相信他。所以才留下这件衣作为信物，一代一代相传。佛法是用心去传递的，每个人都应该自己领悟、自己理解。从古至今，佛传给佛的是最根本的东西，师父传给徒弟的是内心深处的真实感受。这件衣曾经引发过争端，现在我告诉你不要再传了。如果继续传下去，性命就会像悬挂在细线上一样危险。你必须赶快离开，恐怕有人会伤害你。”
惠能问道：“往哪里去呢？”祖师回答：“遇到‘怀’就停下来，遇到‘会’就隐藏起来。”惠能三更时分带着衣钵离开，说：“我原本是南方人，一向不了解这里的山路，如何才能走出江口？”五祖安慰他说：“你不用担忧，我会亲自送你。”五祖一直送到九江驿站，然后让惠能上船，他自己摇橹送行。惠能说：“请师父坐下，弟子应当摇橹。”五祖说：“正是我来渡你。”惠能答道：“迷失的时候需要师父引导，觉悟之后就要靠自己修行。虽然称呼相同，但意义不同。”惠能接着说：“我来自边远之地，发音不标准，承蒙师父传授佛法，现在已经有所领悟，只需依靠自身去修行罢了。”五祖点头说：“对，对。以后佛法的大发展将由你承担。你离开三年后，我才去世。你现在好好走吧，努力向南传播佛法，不要急于宣扬。佛法复兴不易啊。”惠能告别五祖后，开始向南方赶路。两个月后到达大庾岭，五祖回去后几天没有上堂讲课，大家感到疑惑，就去询问：“和尚是不是生病或者有什么烦恼？”五祖回答：“我没有病痛，只是衣钵已经南去了。”大家追问是谁传授的，五祖说：“能者得之。”众人这才明白过来。随后有数百人追赶而来，想要夺回衣钵。其中有一位俗姓陈名叫惠明的僧人，他曾是四品将军，性格粗犷，一心想要追寻真相，走在众人前面，终于追上了惠能。惠能将衣钵扔到石头上说：“这件衣只是象征性的信物，怎么能靠争夺得到呢？”然后躲进了草丛里。惠明赶到后，怎么也搬不动衣钵，于是大声喊道：“修行者，我是为了求法而来，不是为了争夺这件衣。”惠能这才出来坐在石头上。惠明恭敬地请求惠能为他说法。惠能说：“既然你是为法而来，那就暂时停止一切杂念，不要产生任何念头，我为你讲解。”过了很久，惠能问：“不考虑善，也不考虑恶，在这个当下，什么是你本来的面目？”惠明一听顿时大彻大悟。他又问：“除了刚才所说的秘密话语之外，还有更深的意义吗？”惠能回答：“我已经告诉你的东西就不是秘密了。如果你自己去反思，那么秘密就在你自己身上。”惠明感叹道：“我在黄梅时虽然跟随学习，但从未真正看清自己的本性。如今蒙您点拨，就像喝水一样，冷暖只有自己知道。从今以后，您就是我的老师了。”惠能说：“如果你这样想，我们就共同师承黄梅。好好守护这份传承吧。”惠明又问：“那我今后该去哪里？”惠能说：“遇到‘袁’就停下来，遇到‘蒙’就居住下来。”惠明行礼告辞。（后来惠明回到岭下，对追赶的人说：“我们一路攀爬，却找不到踪迹，或许应该走别的路寻找。”大家都同意他的看法。惠明后来改名为道明，以避开师父名字中的“明”字。）惠能后来到了曹溪，又被恶人追踪，于是躲在四会的一支猎人队伍中，整整十五年。期间他偶尔会为猎人们讲解佛法。猎人们让他看守猎网，每次看到生命被捕获，他都会将其释放。每当吃饭时，他会把蔬菜放在肉锅里煮熟。有人问他为何这样做，他就回答：“我只是吃肉边的菜。”一天，他心想时机成熟，不能再一直隐匿，于是前往广州法性寺。当时印宗法师正在讲解《涅槃经》，忽然一阵风吹动了幡，一个僧人说：“是风在动。”另一个僧人说：“是幡在动。”争论不休。惠能上前说道：“不是风动，也不是幡动，而是仁者的心在动。”众人听了十分震惊。印宗请惠能上座，询问其中深奥的道理。发现惠能言语简练却道理恰当，完全不需要借助文字。印宗赞叹道：“修行者必定非常人，早就听说黄梅的衣钵传到了南方，莫非就是你吗？”惠能谦虚地说：“不敢当。”印宗于是行礼，请惠能拿出衣钵给大家观看。印宗又问道：“黄梅传法时是如何教导的？”惠能答道：“并没有具体的指授，只是讨论如何见性，而不谈禅定解脱。”印宗问：“为什么不说禅定解脱？”惠能解释道：“因为这些都是二元对立的概念，并非真正的佛法。佛法是不二之法。”印宗进一步问道：“什么是佛法的不二之法？”惠能回答：“法师讲解《涅槃经》时提到佛性，这就是佛法的不二之法。比如高贵德王菩萨曾问佛：‘犯了重戒、做了五逆罪以及一阐提等人，是否应该断绝善根佛性？’佛回答说：‘善根有两种，一种是永恒的，一种是变化的。佛性既不是永恒的也不是变化的，因此不会断绝，这叫做不二。再比如，有善与不善的区别，而佛性既不是善也不是不善，这也是不二。色蕴与界之间的区别，凡夫看到的是二，智者通达后认识到其本质是一致的，这种无二的本质就是佛性。’”印宗听后非常高兴，合掌说道：“我讲经如同瓦砾一般普通，而您阐述义理却像真金般珍贵。我现在愿意为您剃发，并拜您为师。”于是惠能在菩提树下开创了东山法门。惠能从东山得法，历经千辛万苦，生命如同悬挂在细线上的灯烛。今天能与各位官员、僧尼、道俗齐聚一堂，这难道不是多世的缘分吗？也是过去生中供养诸佛、种下善根的结果，才能听到如此顿教得法的原因。这些教义都是先圣所传承下来的，并非我个人的智慧。希望大家听闻先圣教诲后，各自清净内心，听罢便能去除心中的疑惑。就像过去那些圣人一样，大家听到佛法后都很高兴，并且恭敬地退下。
般若第二
第二天，韦使君再次请教，师父登上讲台对众人说道：“请大家清净内心，一起念诵‘摩诃般若波罗蜜多’。”接着又说：“各位善知识啊，菩提和般若的智慧，其实是人人都有的。只是因为心灵迷失了方向，无法自己觉悟，所以需要一位大善知识来指引我们认识自己的本性。要知道，无论是愚人还是智者，佛性本身并没有什么区别，只是因为迷和悟的不同，才有了愚钝和聪明的区别。今天我为大家讲解‘摩诃般若波罗蜜’这个法门，让大家都能获得智慧，请大家用心聆听。”
“善知识啊，世人整天嘴里念叨着般若，却不了解自身的般若智慧。这就像是说食物而不吃，永远填不饱肚子；只知道嘴上说空，却不知道实践，这样即使修行一万年也无法见到自己的本性，终究毫无益处。”
“善知识啊，‘摩诃般若波罗蜜’是梵语，意思是‘大智慧到彼岸’。这需要用心去践行，而不是单纯靠嘴上念诵。如果只是嘴上念而心里不去实行，那就像幻影、幻象、露珠、闪电一样虚幻短暂。只有嘴上念诵的同时，心里也在实践，才能做到心口一致。我们的本性就是佛，离开了本性就不存在别的佛。那么什么是‘摩诃’呢？‘摩诃’的意思是‘大’，心量要像虚空一样广大，没有边界，也没有方圆大小之分，不是青黄赤白的颜色，没有上下长短的区别，没有愤怒也没有喜悦，没有是非，没有善恶，没有头尾。诸佛的国土，如同虚空一样无边无际。世人本性的空灵也是如此，没有任何事物可以执著，真正的自我也是空的。”
“善知识啊，不要因为我说空就执着于空。第一不要执着于空。如果只是空心静坐，那就会陷入一种消极的‘无记空’状态。善知识啊，世界和虚空能够包容万物的形象，比如日月星辰、山河大地、泉水溪流、花草树木，还有善人恶人、善法恶法、天堂地狱，所有的一切都包含在虚空之中。世人的心性也是这样的空灵。”
“善知识啊，自身能够容纳万物就是‘大’。万物存在于每个人的本性之中。当我们看到他人的好与坏时，既不执着也不排斥，内心如同虚空一般，这就叫做‘大’。因此称其为‘摩诃’。”
“善知识啊，迷惘的人只会口头谈论，而明智的人会用心去实践。还有一些迷惘的人，只是空心静坐，什么都不想，就认为自己很伟大。这些人不值得与他们讨论，因为他们持有错误的观点。”
“善知识啊，心量是广大的，它遍满整个宇宙。用心时能够明明白白地觉察一切。运用时就知道一切。一切即是一，一即是全部。来去自如，心体没有阻碍，这就是般若。”
“善知识啊，所有的般若智慧都来源于自身的本性，不是从外部得到的。不要误解这个意思，这才是真正的本性自用。一真一切真，心量是大事，不应走小路。嘴里整天说空，心中却不修行，这就像普通人自称国王一样，终究无法实现。这不是我的弟子。”
“善知识啊，什么叫般若？般若是智慧。在任何地方、任何时候，念头中都不愚痴，经常运用智慧，这就是般若的行为。一念愚痴就断绝了般若，一念智慧就生起了般若。世人愚昧迷惑，看不见般若，虽然嘴上说着般若，心中却一直愚痴，常常自夸修行般若。念念之间都说空，却不懂真正的空。般若无形无相，智慧的心就是般若。如果这样理解，那就叫般若智。”
“什么叫波罗蜜？这是梵语，意思是‘到彼岸’。它的含义在于解脱生灭的束缚。执着于外境就会产生生灭，就像水中有波浪，这就是‘此岸’。离开外境就没有生灭，就像水流畅通无阻，这就是‘彼岸’。因此称为‘波罗蜜’。”
“善知识啊，迷惘的人只是嘴上念诵，当他们念诵的时候，心中会有妄念和是非。如果每一个念头都在实践中体现出来，那就是真正的本性。悟得这个道理的就是般若法，修习这种行为的就是般若行。如果不修行，就是凡人。只要一念修行，自身就能与佛平等。”
“善知识啊，凡夫就是佛，烦恼就是菩提。前念迷惘就是凡夫，后念觉悟就是佛。前念执着于外境就是烦恼，后念脱离外境就是菩提。”
“善知识啊，摩诃般若波罗蜜是最尊贵、最崇高、最殊胜的法门。它不依附于任何地方，也不往来于任何地方。三世诸佛都是从这里出生的。应当运用大智慧打破五蕴（色、受、想、行、识）带来的烦恼和劳苦。这样修行，必定能成就佛道，把贪、嗔、痴三毒转变为戒、定、慧。”
弟子们诵读偈语后，都赞叹不已。五祖在第三更的时候召唤神秀进入禅堂，问道：“这首偈语是你写的吗？”神秀回答说：“确实是我写的，我并不敢妄图争夺祖师的位置。希望和尚慈悲，看看弟子是否有少许智慧。”五祖说：“你写的这首偈语，还没有见到本性，只是到了门外，还未真正入门。这样的见解，想要寻求无上的菩提之道，是不可能实现的。无上的菩提之道，必须当下就能认识自己的本心，见到自己的本性，这种本性是不生不灭的，在任何时候都能念念分明，万法都不会阻碍，一个真心就是一切真，无论处于何种境地都能如如不动。如如不动的心，才是真实的。如果能够这样看待，这就是无上的菩萨自性。你先回去吧，一两天后再好好思索，重新写一首偈语送来给我。如果你的偈语能真正入门，我会将衣钵传授给你。”
神秀礼拜后离开。过了几天，神秀始终无法写出新的偈语，内心恍惚不安，就像在梦中一般，行住坐卧都不快乐。又过了两天，有一个童子从碓坊经过，正在吟诵神秀的偈语。惠能听后，立刻明白这首偈语并未见到本性。虽然他尚未得到正式的教导，但早已知晓其中的大意。于是他问童子：“你在诵读什么偈语？”童子说：“你怎么连这个都不知道？大师说世间生死是最重大的事情，为了传付衣钵法脉，让门人写偈语来看看，谁能领悟其中的大意，就授予衣钵，成为第六代祖师。神秀上座在南廊墙壁上写了这首没有执着的偈语，大师让人人都要诵读它，依照它修行可以避免堕入恶道，依照它修行会有很大的利益。”
惠能说：“我也想诵读这首偈语，结来生的缘分。”童子领着他来到偈语前礼拜。惠能说：“我不识字，请您替我读一下。”当时有一位江州别驾，名叫张日用，便高声朗读。惠能听完后，说道：“我也有一首偈语，请别驾帮我书写下来。”张日用说：“你也作偈语？真是稀奇的事情。”惠能对张日用说：“想要学习无上的菩提之道，不能轻视初学者。下下等的人可能有上上等的智慧，上上等的人也可能没有智慧。如果轻视别人，就会犯下无数的罪过。”张日用说：“你尽管诵出偈语，我为你书写。如果你得到了佛法，首先要度化我，不要忘记这句话。”惠能的偈语如下：
菩提原本就没有树，
明镜也不曾是台。
本来什么都没有，
哪里会有尘埃沾染？
写完这首偈语后，众弟子全都震惊了，无不感叹惊讶，彼此议论说：“真是太奇妙了！不能仅凭外表判断一个人。短短时间，他就成了肉身菩萨！”五祖看到众人如此惊异，担心有人会伤害惠能，于是用鞋子擦掉了墙上的偈语，说：“这首偈语也没有见到本性。”众人认为五祖说得对。
第二天，五祖悄悄来到碓坊，看到惠能腰间绑着石头在舂米，便说：“追求佛法的人，为了真理不惜牺牲肉体，就应该有这样的精神。”接着问道：“米熟了吗？”惠能回答说：“米早就熟了，只是还欠一道筛的过程。”五祖用拐杖敲了三下石碓后离开了。惠能立刻明白了五祖的意思，到了三更时分进入禅堂。五祖用袈裟遮挡住外面，不让别人看见，为惠能讲解《金刚经》，讲到“应无所住而生其心”。惠能当下豁然大悟，认识到一切万法都不离自性。于是启禀五祖说：“没想到自性原本是清净的，没想到自性原本是不生不灭的，没想到自性原本是圆满具足的，没想到自性原本是不动摇的，没想到自性能生起万法。”
五祖知道惠能已经悟到了本性，便对他说：“不认识自己的本心，即便学习佛法也是没有益处的。”如果能够认识自己的本心，见到自己的本性，就可以被称为真正的男子汉、天人的导师、佛陀。当年三更时分接受佛法，当时无人知晓，我就被授予顿教和衣钵，并且被认定为第六代祖师。希望你能好好守护这份传承，广泛地度化众生，让佛法流传下去，不要让它中断。听我说这首偈颂：
有情来下种，
因地果还生；
无情既无种，
无性亦无生。
祖师又说道：“从前达摩大师刚来到这里时，人们都不相信他。所以才留下这件衣作为信物，一代一代相传。佛法是用心去传递的，每个人都应该自己领悟、自己理解。从古至今，佛传给佛的是最根本的东西，师父传给徒弟的是内心深处的真实感受。这件衣曾经引发过争端，现在我告诉你不要再传了。如果继续传下去，性命就会像悬挂在细线上一样危险。你必须赶快离开，恐怕有人会伤害你。”
惠能问道：“往哪里去呢？”祖师回答：“遇到‘怀’就停下来，遇到‘会’就隐藏起来。”惠能三更时分带着衣钵离开，说：“我原本是南方人，一向不了解这里的山路，如何才能走出江口？”五祖安慰他说：“你不用担忧，我会亲自送你。”五祖一直送到九江驿站，然后让惠能上船，他自己摇橹送行。惠能说：“请师父坐下，弟子应当摇橹。”五祖说：“正是我来渡你。”惠能答道：“迷失的时候需要师父引导，觉悟之后就要靠自己修行。虽然称呼相同，但意义不同。”惠能接着说：“我来自边远之地，发音不标准，承蒙师父传授佛法，现在已经有所领悟，只需依靠自身去修行罢了。”五祖点头说：“对，对。以后佛法的大发展将由你承担。你离开三年后，我才去世。你现在好好走吧，努力向南传播佛法，不要急于宣扬。佛法复兴不易啊。”惠能告别五祖后，开始向南方赶路。两个月后到达大庾岭，五祖回去后几天没有上堂讲课，大家感到疑惑，就去询问：“和尚是不是生病或者有什么烦恼？”五祖回答：“我没有病痛，只是衣钵已经南去了。”大家追问是谁传授的，五祖说：“能者得之。”众人这才明白过来。随后有数百人追赶而来，想要夺回衣钵。其中有一位俗姓陈名叫惠明的僧人，他曾是四品将军，性格粗犷，一心想要追寻真相，走在众人前面，终于追上了惠能。惠能将衣钵扔到石头上说：“这件衣只是象征性的信物，怎么能靠争夺得到呢？”然后躲进了草丛里。惠明赶到后，怎么也搬不动衣钵，于是大声喊道：“修行者，我是为了求法而来，不是为了争夺这件衣。”惠能这才出来坐在石头上。惠明恭敬地请求惠能为他说法。惠能说：“既然你是为法而来，那就暂时停止一切杂念，不要产生任何念头，我为你讲解。”过了很久，惠能问：“不考虑善，也不考虑恶，在这个当下，什么是你本来的面目？”惠明一听顿时大彻大悟。他又问：“除了刚才所说的秘密话语之外，还有更深的意义吗？”惠能回答：“我已经告诉你的东西就不是秘密了。如果你自己去反思，那么秘密就在你自己身上。”惠明感叹道：“我在黄梅时虽然跟随学习，但从未真正看清自己的本性。如今蒙您点拨，就像喝水一样，冷暖只有自己知道。从今以后，您就是我的老师了。”惠能说：“如果你这样想，我们就共同师承黄梅。好好守护这份传承吧。”惠明又问：“那我今后该去哪里？”惠能说：“遇到‘袁’就停下来，遇到‘蒙’就居住下来。”惠明行礼告辞。（后来惠明回到岭下，对追赶的人说：“我们一路攀爬，却找不到踪迹，或许应该走别的路寻找。”大家都同意他的看法。惠明后来改名为道明，以避开师父名字中的“明”字。）惠能后来到了曹溪，又被恶人追踪，于是躲在四会的一支猎人队伍中，整整十五年。期间他偶尔会为猎人们讲解佛法。猎人们让他看守猎网，每次看到生命被捕获，他都会将其释放。每当吃饭时，他会把蔬菜放在肉锅里煮熟。有人问他为何这样做，他就回答：“我只是吃肉边的菜。”一天，他心想时机成熟，不能再一直隐匿，于是前往广州法性寺。当时印宗法师正在讲解《涅槃经》，忽然一阵风吹动了幡，一个僧人说：“是风在动。”另一个僧人说：“是幡在动。”争论不休。惠能上前说道：“不是风动，也不是幡动，而是仁者的心在动。”众人听了十分震惊。印宗请惠能上座，询问其中深奥的道理。发现惠能言语简练却道理恰当，完全不需要借助文字。印宗赞叹道：“修行者必定非常人，早就听说黄梅的衣钵传到了南方，莫非就是你吗？”惠能谦虚地说：“不敢当。”印宗于是行礼，请惠能拿出衣钵给大家观看。印宗又问道：“黄梅传法时是如何教导的？”惠能答道：“并没有具体的指授，只是讨论如何见性，而不谈禅定解脱。”印宗问：“为什么不说禅定解脱？”惠能解释道：“因为这些都是二元对立的概念，并非真正的佛法。佛法是不二之法。”印宗进一步问道：“什么是佛法的不二之法？”惠能回答：“法师讲解《涅槃经》时提到佛性，这就是佛法的不二之法。比如高贵德王菩萨曾问佛：‘犯了重戒、做了五逆罪以及一阐提等人，是否应该断绝善根佛性？’佛回答说：‘善根有两种，一种是永恒的，一种是变化的。佛性既不是永恒的也不是变化的，因此不会断绝，这叫做不二。再比如，有善与不善的区别，而佛性既不是善也不是不善，这也是不二。色蕴与界之间的区别，凡夫看到的是二，智者通达后认识到其本质是一致的，这种无二的本质就是佛性。’”印宗听后非常高兴，合掌说道：“我讲经如同瓦砾一般普通，而您阐述义理却像真金般珍贵。我现在愿意为您剃发，并拜您为师。”于是惠能在菩提树下开创了东山法门。惠能从东山得法，历经千辛万苦，生命如同悬挂在细线上的灯烛。今天能与各位官员、僧尼、道俗齐聚一堂，这难道不是多世的缘分吗？也是过去生中供养诸佛、种下善根的结果，才能听到如此顿教得法的原因。这些教义都是先圣所传承下来的，并非我个人的智慧。希望大家听闻先圣教诲后，各自清净内心，听罢便能去除心中的疑惑。就像过去那些圣人一样，大家听到佛法后都很高兴，并且恭敬地退下。
般若第二
第二天，韦使君再次请教，师父登上讲台对众人说道：“请大家清净内心，一起念诵‘摩诃般若波罗蜜多’。”接着又说：“各位善知识啊，菩提和般若的智慧，其实是人人都有的。只是因为心灵迷失了方向，无法自己觉悟，所以需要一位大善知识来指引我们认识自己的本性。要知道，无论是愚人还是智者，佛性本身并没有什么区别，只是因为迷和悟的不同，才有了愚钝和聪明的区别。今天我为大家讲解‘摩诃般若波罗蜜’这个法门，让大家都能获得智慧，请大家用心聆听。”
“善知识啊，世人整天嘴里念叨着般若，却不了解自身的般若智慧。这就像是说食物而不吃，永远填不饱肚子；只知道嘴上说空，却不知道实践，这样即使修行一万年也无法见到自己的本性，终究毫无益处。”
“善知识啊，‘摩诃般若波罗蜜’是梵语，意思是‘大智慧到彼岸’。这需要用心去践行，而不是单纯靠嘴上念诵。如果只是嘴上念而心里不去实行，那就像幻影、幻象、露珠、闪电一样虚幻短暂。只有嘴上念诵的同时，心里也在实践，才能做到心口一致。我们的本性就是佛，离开了本性就不存在别的佛。那么什么是‘摩诃’呢？‘摩诃’的意思是‘大’，心量要像虚空一样广大，没有边界，也没有方圆大小之分，不是青黄赤白的颜色，没有上下长短的区别，没有愤怒也没有喜悦，没有是非，没有善恶，没有头尾。诸佛的国土，如同虚空一样无边无际。世人本性的空灵也是如此，没有任何事物可以执著，真正的自我也是空的。”
“善知识啊，不要因为我说空就执着于空。第一不要执着于空。如果只是空心静坐，那就会陷入一种消极的‘无记空’状态。善知识啊，世界和虚空能够包容万物的形象，比如日月星辰、山河大地、泉水溪流、花草树木，还有善人恶人、善法恶法、天堂地狱，所有的一切都包含在虚空之中。世人的心性也是这样的空灵。”
“善知识啊，自身能够容纳万物就是‘大’。万物存在于每个人的本性之中。当我们看到他人的好与坏时，既不执着也不排斥，内心如同虚空一般，这就叫做‘大’。因此称其为‘摩诃’。”
“善知识啊，迷惘的人只会口头谈论，而明智的人会用心去实践。还有一些迷惘的人，只是空心静坐，什么都不想，就认为自己很伟大。这些人不值得与他们讨论，因为他们持有错误的观点。”
“善知识啊，心量是广大的，它遍满整个宇宙。用心时能够明明白白地觉察一切。运用时就知道一切。一切即是一，一即是全部。来去自如，心体没有阻碍，这就是般若。”
“善知识啊，所有的般若智慧都来源于自身的本性，不是从外部得到的。不要误解这个意思，这才是真正的本性自用。一真一切真，心量是大事，不应走小路。嘴里整天说空，心中却不修行，这就像普通人自称国王一样，终究无法实现。这不是我的弟子。”
“善知识啊，什么叫般若？般若是智慧。在任何地方、任何时候，念头中都不愚痴，经常运用智慧，这就是般若的行为。一念愚痴就断绝了般若，一念智慧就生起了般若。世人愚昧迷惑，看不见般若，虽然嘴上说着般若，心中却一直愚痴，常常自夸修行般若。念念之间都说空，却不懂真正的空。般若无形无相，智慧的心就是般若。如果这样理解，那就叫般若智。”
“什么叫波罗蜜？这是梵语，意思是‘到彼岸’。它的含义在于解脱生灭的束缚。执着于外境就会产生生灭，就像水中有波浪，这就是‘此岸’。离开外境就没有生灭，就像水流畅通无阻，这就是‘彼岸’。因此称为‘波罗蜜’。”
“善知识啊，迷惘的人只是嘴上念诵，当他们念诵的时候，心中会有妄念和是非。如果每一个念头都在实践中体现出来，那就是真正的本性。悟得这个道理的就是般若法，修习这种行为的就是般若行。如果不修行，就是凡人。只要一念修行，自身就能与佛平等。”
“善知识啊，凡夫就是佛，烦恼就是菩提。前念迷惘就是凡夫，后念觉悟就是佛。前念执着于外境就是烦恼，后念脱离外境就是菩提。”
“善知识啊，摩诃般若波罗蜜是最尊贵、最崇高、最殊胜的法门。它不依附于任何地方，也不往来于任何地方。三世诸佛都是从这里出生的。应当运用大智慧打破五蕴（色、受、想、行、识）带来的烦恼和劳苦。这样修行，必定能成就佛道，把贪、嗔、痴三毒转变为戒、定、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