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里士多德的世界 - 第1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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亚里士多德在他的生物学著作里不断地寻求终极因。为何牙齿与动物结构的其他坚硬部分不一样,一直在不断地生长?
它们生长的原因,从“为了某物的因”意义上来讲,在于它们的功能。因为如果它们不生长的话就会很快地被磨掉——在某些年老的动物身上可以看到这一点,它们食量很大,牙齿却很小,牙齿被完全磨掉了,因为牙齿磨的速度比长的速度快。这也是自然界为何进行一种极为巧妙的设计以适应这种情况的原因所在;因为它使得牙齿的丧失与衰老和死亡相吻合。如果生命能延续一千年或一万年,那么牙齿一开始就会很巨大,而且经常地在长;因为即使牙齿在不断地长,它们仍然会被磨掉而不能咀嚼食物。关于牙齿为何生长的原因就说这么多。
还有,人类为何有双手?
阿那克萨哥拉[1]认为人类在动物中最聪明的原因在于他们有双手;但是较为合理的说法应该是,他们拥有双手是因为他们是最聪明的。因为手是工具;自然,像个智者,总是把每样东西赋予能够利用它的事物(比如把一支长笛给一个实际上已经会吹笛子的人要比为一个拥有笛子的人提供吹笛子的技能更好);因为自然给更伟大、更优越的事物提供的是它们能力范围之内的事物,而不是反过来。因此,如果说这样更好,如果大自然在各种情况下都往最好处去做,那么人类就不是因为有了双手而最聪明,而是因为他们是动物中最聪明的才有了双手。
终极因经常与“必然性”形成对照,尤其是与动物的物质本性或动物结构所造成的限制形成对照。但是即使在运用必然性解释现象的地方,仍然有使用终极因进行解释的余地。为何水鸟长有带蹼的脚呢?
因为这些原因,它们长有带蹼的脚是必然的;因为某种更好的东西,它们为了生存而长这样的脚,由于生活在水里翅膀是毫无用处的,它们也许就长出对游泳有用的脚来。因为它们就像桨手所拿的桨、鱼所长的鳍那样可以划水;因此,如果鱼的鳍被破坏了或者水鸟的脚蹼没了,那么它们就再也不会游泳了。
亚里士多德的目的论有时可用一句口号来概括:“大自然不会徒劳地做任何事情”;他本人也常常用格言来表述这个意思。但是,尽管亚里士多德认为终极因遍及自然界,实际上不是每个地方都有终极因。“肝脏中的胆汁是一种残留物,没有什么用途——就像胃和肠道里的沉淀物一样。大自然有时甚至把残留物用于某些有利的目的;但是那不是在所有情形中寻求终极因的理由。”《动物的生殖》第五卷讨论的都是这类无目的性的动物结构。
自然行为和自然结构通常都有终极因;因为大自然不会徒劳地做任何事情。但是终极因受到必然性的限制:自然“在各种情况下”往最好处去做。而且,有时完全找不到终极因的存在。
《物理学》包括了许多支持自然目的论的论证。其中的一些论证依靠的是很有亚里士多德特色的概念——“技艺模仿自然”或者说“技艺是对自然的模仿物”:如果我们能在人工技术的产品中看到终极因,那么我们更能在自然界所造的事物中发现这些终极因。另一个观点进一步论证了《动物结构》里的这个主张——“我们看到”自然界中的终极因。
在其他动物中也非常显然,这些动物行动起来既不靠技能,也不经过研究或深思熟虑(因此有些人想知道蜘蛛、蚂蚁等动物是否靠推理或其他的智力活动来完成工作)。如果你这样一点一点研究,就会很显然地发现在植物中也存在有利于实现目标的现象——比如,植物的叶子是为了遮挡果实。所以,如果燕子筑巢、蜘蛛织网都是出于天性并为了某种原因,如果植物是为了果实而长叶子、为了吸取营养而向下而不是向上扎根,那么很显然,在这些自然生成并存在的事物中存在很多这种类型的因。
我们“看到”自然界里的各种终极因了吗?我们究竟应该看什么呢?“为了”和“为的是”短语似乎主要用于解释有意识的介质的目的性行为。那么,亚里士多德是在把介质性和目的性都赋予自然现象吗?他没有把目的性赋予动物和植物,也没有假定它们行为的终极因就是它们自己的企图。鸭子没有计划要长出带蹼的脚,植物也没有设计它们的叶子的功用。亚里士多德的目的论不是幼稚地把目的性赋予植物。那么,是否亚里士多德没有把目的性赋予自然生物但却赋予大自然了?在好几个段落里,亚里士多德都把自然看做自然界的能工巧匠;在这些段落里,我们倾向于把他说的自然(nature)首字母大写。比如这句话:“就像一个好管家,自然没有浪费任何可以派上好用场的东西。”对这样的段落不能轻描淡写地加以拒绝。但是,自然这一能工巧匠不可能完全是亚里士多德目的论中的自然;因为在生物学著作里进行详细的目的论解释时,他极少提到大自然的计划或一个伟大设计者的意图。
如果我们不用有意图的计划来解释亚里士多德的目的论,那么又如何来解释它呢?来看一看下面一段话:
蛇在交配时相互交织地粘在一起;而且据我观察,它们没有睾丸和阴茎——没有阴茎是因为它们没有腿,没有睾丸……是因为它们身体的长度。因为它们的身体自然就很长,如果在睾丸所在的地方再有延搁,精子就会因为行程耗时而变冷。(阴茎长的人也是这样:他们的生育能力就不如那些阴茎长度适中的人,因为冷的精液繁殖力低,而经过长途输送的精液就会变冷。)
如果蛇的精液必须在绕身体一周后再蜿蜒而行通过一对睾丸,它就会变冷、繁殖力降低——这就是蛇为什么没有睾丸的原因。(它们没有阴茎是因为阴茎自然地要位于两腿之间,而蛇没有腿。)为了成功地生育,蛇必须没有睾丸:如果不生育它们就不会生存繁衍,如果有了睾丸它们就不能生育。这就解释了蛇没有睾丸的原因。这种解释在内容上是异想天开的,但也是受人尊敬的那种解释。
总的说来,动物和植物的多数结构特征和行为特征都有某种功能。换言之,它们是用于执行一些对该生物来说至关重要的或至少是有用的生理活动:如果该生物不进行这样的生理活动,它就不能生存下去或者说生存很困难。要寻求对动物生命的了解,我们必须掌握与该动物结构和行为有关的各种功能。如果你仅知道鸭子有带蹼的脚并知道它们会游泳,你还没有完全认识它们:你还要明白一点,脚蹼有助于游泳,并且游泳是鸭子生命的一个基本组成部分。
图19 “蛇在交配时相互交织地粘在一起;而且据我观察,它们没有睾丸和阴茎——没有阴茎是因为它们没有腿,没有睾丸……是因为它们身体的长度。”
亚里士多德对此的表述是,“鸭子为何有带蹼的脚?”这一问题的一个答案是“为了游泳”。他的“为了……”听起来有点古怪,原因只在于我们首先把“为了”与意图性行为联系在一起了。亚里士多德把它首先与功能相联系,并且从本质上来看待功能。他无疑是正确的。自然界事物确实包含功能性结构,并表现出功能性行为;没有意识到这类功能的科学家也就忽略了他所研究的大部分内容。
“大自然不会徒劳地做任何事情”是科学研究的规定性原则。亚里士多德知道,大自然的某些方面是没有功能可言的。但是他承认,看清功能对理解自然非常关键。他关于自然之筹划性的格言不是天真的迷信,而是对自然科学家中心任务的提醒。
【注释】
[1] 古希腊哲学家,对日食作过正确解释并相信物质由原子组成。——译注
第十八章
实践哲学
前面几章都是关于理论学科的。亚里士多德本人把大部分时间都花在这个庞大的知识分支上,但他并没有忽视实践学科。事实上,在他最有名的专题论著中,《政治学》和《尼各马可伦理学》都属于实践哲学分支。这些著作不是手册、指南那种意义上的实践指导。相反,书中充满了分析和论证,并且它们都建立在大量的历史和科学研究之上。它们都是实践哲学著作,说它们是实践哲学是因为它们的目的或目标不仅仅是传播真理,而且还要影响行动:“本专题论文不像其他论文那样为了理解而进行研究——我们现在进行的研究不是为了认识何为善,而是为了变成一个好人。”
亚里士多德写了两部伦理学:《尼各马可伦理学》和《欧德谟伦理学》。“伦理学”这一标题容易引起误解,亚里士多德实践哲学中两个关键术语被翻译成标准英语时也容易让人产生误解——“aretê”通常被翻译成“美德”,“eudaimonia”则常被翻译成“幸福”。有必要对这些词简单地说一说。
亚里士多德本人用“êthika”做这些专题论著的标题,这个希腊语单词被音译成英语“伦理学”,于是我们就有了“伦理学”的标题。但是,这个希腊语单词实际的意思是“与性格有关的问题”,更好的标题翻译应为“论性格问题”。至于“aretê”,该词的意思近似“优良”或“优点”:亚里士多德能用该词谈论一个人,也可谈论一个论点或一把斧头。谈论人时就表示人的优点:它表示使一个人成为好人的东西;它与我们所说的美德只有一种间接的联系。最后一点,“eudaimonia”不是英语单词“幸福”所表示的那种精神愉快状态,而是指兴旺、成功地生活,因此,eudaimonia和幸福之间的联系又是间接的。
那么,亚里士多德的“伦理”哲学又是什么呢?“毫无疑问,说eudaimonia是最好的不会有争议,但是我们需要更清楚地表明它到底是什么。”我们每个人都想兴旺发达或都想表现良好,我们所有的行为,只要是合理的,都指向那个终极目标。于是,实践哲学的基本问题就可以这样表述:我们如何取得eudaimonia?兴旺发达表现在哪些方面?怎样才算一个成功的人?亚里士多德不是在问什么能使我们幸福,他也不关注我们应该如何生活这样的问题——如果该问题被视为道德问题。他想指导我们如何在生活中获得成功。
他的答案建立在对eudaimonia本质的哲学分析上。他声称,eudaimonia是“与优秀相一致的一种心灵活动”。说eudaimonia是一种“活动”就等于说兴旺发达包含做事情的意思,而不是指某种静止状态。(幸福状态——比如在爱恋中——是一种思想状态:兴旺发达不是一种状态,而是一种活动或者一组活动。)说eudaimonia关乎灵魂或者生气给予者,就等于说人的兴旺发达要求运用某些天赋,正是这些天赋标示了生命;尤其不能说一个人作为一个人的状态而兴旺发达,除非他明显地在运用人的天赋。最后一点,eudaimonia是一种“与优秀相一致”的活动。兴旺发达就是把某些事情做得很出色、很好。一个人运用了他的天赋,但没有有效地运用或用得很糟糕,就不能算取得了成功。
那么,为取得成功而在行动时要做到的优秀又指的是什么呢?亚里士多德区分了性格上的优秀和智力上的优秀。前者既包括我们所说的道德优点——勇气、慷慨、公正等,又包括适当的自尊、适度的夸耀和风趣幽默等性情。后者包括诸如知识、良好的判断力、“实践性智慧”等。此外,亚里士多德还花了一些时间讨论友谊的准优秀品质。
人区别于动物在于他拥有理性和思维的能力。人身上“包含有神圣的东西——我们称之为智力的东西是神圣的”,并且我们的智力是“内在于我们的神圣的东西”。事实上,“我们每个人都是有智力的人,因为这是我们至高无上的、最好的元素”。因此,最切合人的优秀就是智力上的优秀,而且eudaimonia主要存在于与这些优秀相一致的活动中——它是智力活动的一种形式。“因此,对自然善——比如身体健康、财富、朋友或其他善——的任何选择或拥有,只要能最佳地引发神灵般的思考(也就是说,用我们的智力,内在于我们的神进行思考),就是最好的,就是最完美的标准;而任何不管是因为不足还是过剩、阻碍我们体内神的培养或阻碍我们思考的选择或拥有,就是不好的。”要兴旺发达,要取得成功,就需要进行智力上的追求。亚里士多德认为这样的追求给人以无限的乐趣,智力生活给人提供了无与伦比的幸福;不过,他在《伦理学》中的主要论点不是幸福存在于智力活动,而是卓越的智力活动构成了人的成功或兴旺发达。历史上的智慧大师们也许不是幸福的人,但他们却都是成功的人:他们都兴旺发达,并达到了eudaimonia。
图20 “人类不是一个个孤立的个体,人类的优点不能由遁世者来践行。”《尼各马可伦理学》花了很大篇幅讨论友谊和友谊的类型——这幅中世纪的图画阐释了友谊的类型。
光有智力活动还是不够的。人类不是一个个孤立的个体,人类的优点不能由遁世者来践行。亚里士多德认为,“人从本质上来说是政治动物”。这样的评论不是因果关系的格言,而是生物学理论的一部分。“政治动物是指整个群体中的所有个体会共同参与某种活动的动物(这对所有群居动物而言并非都正确);这样的动物包括人类、蜜蜂、黄蜂、蚂蚁、鹤。”“与其他动物相比,人的特别之处在于他们能单独地认识到好与坏、公正与不公正,等等——并且,正是在这些方面进行合作才能建立家庭和国家。”社会和国家不是强加到自然人身上的人工装饰品:它们是人类本性的表现形式。
社会以不同的形式出现。在亚里士多德的国家概念中第一点要强调的是国家的规模。“一个国家不可能只由十个人组成——并且由十万人组成的也不是一个国家。”希腊城邦的历史构成亚里士多德政治理论的现实背景,而希腊城邦大多数都是侏儒国家。它们常常受到派系斗争而分裂,它们的独立最后随着马其顿帝国的崛起而毁灭。亚里士多德很熟悉派系斗争的祸害(《政治学》第五卷就对国内斗争的原因进行了分析),而且他与马其顿宫廷的关系很密切;不过他从未放弃一个观点,即小城邦是合适的——自然的——公民社会形式。
一个国家就是一个公民集合体;在亚里士多德看来,“没有什么比承担司法和政治职责更能界定”一个公民。一个国家的事务直接由它的公民来管理。每个公民都是这个国家的议会或协商机构的一员,他有资格担当国家的不同职务,包括金融和军事上的委任;他也是司法机构的一分子(因为在希腊法律实践中,法官和陪审团的功能没有区分开)。
一个公民的政治权力有多大,这要根据他所在国家的政体类型来确定,不同的政体授予不同的人或机构立法和确定公共政策的权力。亚里士多德对政体进行了复杂的分类,三大类型分别是君主制、贵族制和民主制。在某些情况下,他偏爱君主制:“当整个家庭或一个人非常出众、他的优点超过其他所有人时,这个家庭或这个人就应成为国王,对所有问题都有至高无上的权力。”但是,这样的情况是极少的或者说是不存在的,因而在实践中亚里士多德更喜欢民主制:“主张大众而非少数精英进行统治的观点……似乎是对的。尽管并非每个人都是精英,然而当他们合在一起就可能会做得更好——不是作为个体,而是集体行动;这就好比费用共摊的聚餐要比一个人掏腰包的宴请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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