哲学的思与惑 - 第1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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亚里士多德主义者认为最低劣的物质是土和水。土和水与空气和火不同,它们天生就努力想到达宇宙的中心,因此在那里形成了一个球状的聚合体,地球。(不管你多么经常地听到有人说,中世纪时人们认为地球是平的,事实都不是这样的。那时的人并不如此认为。)但是月亮、太阳以及其他行星和恒星上根本没有土和水这类物质,甚至也没有空气和火。这些天体是由精华——第五元素构成的,不会腐烂,也永不改变。这些天体只是围绕圆形轨道圣灵般安静地运行,永不停歇。现在新的天文学想要否定地球和其他天体之间的这种区别:不管从我们现在所站的位置来看、来感觉事物是什么样的,地球就是地球,在天空中存在;天体之间也并非完全不一样,它们和地球一样都是适合科学研究的对象。更重要的是,现代科学家想摒弃从本质和目标角度进行的解释,用粒子论,即物体是由粒子构成的,以及服从数学定律的机械因果律取而代之。
这一切表明了知识界同时在几个层面上发生了颠覆性的变化。这些变化常常被称为科学革命。这样命名体现了变化范围之广,幅度之大,但是却给人一种错觉,以为这些变化是快速进行的。这就难怪变化的同时还兴起了怀疑论,因为如果那些被人们所接受的、两千年来在科学史上处于优胜地位的最优秀的知识现在被认为是错误的,人们本能的反应便是轻视人类所有的知识,不再对知识作任何探索。
勒内·笛卡尔(1596——1650)认为亚里士多德主义虽然长期以来为大家所推崇,但却是一套错误的体系。怀疑论者也持同样的观点。不过与怀疑论者不同的是,笛卡尔同时还把亚里士多德主义看作是一种障碍:它阻碍人类去认识本质,就像怀疑论自身也阻碍人类认识本质一样。因此他构想了一个宏大的计划。(如果当时认识到自己的计划如此宏大,他可能会就此放弃这个计划,在自己思想发展的轨道上停下来——所以我们应该感到庆幸,他没有改变主意。)笛卡尔首先回到一个阶段,在这个阶段怀疑甚至不可能存在,然后按照显而易见的步骤重建人类的知识体系。在此过程中笛卡尔会竭尽全力排除怀疑主义这个障碍,也许同时还会排除亚里士多德主义,因为他并不希望自己的重建计划指向陈旧、犹豫的老路。然后他会利用科学发展的显著成果来说明人类智力的这个英雄性大逃避的价值:光学、物理学、生理学和气象学等领域在笛卡尔著作中都有所涉及。
《正确运用理性的方法论》[1](1637)并非笛卡尔最重要的作品——他最重要的作品当然是《沉思录》(1641)了。但是《方法论》一书有一个优点:它利用很短的篇幅就能让读者了解到笛卡尔的主要思想。其中很重要的一点是,书中还对他整个探究计划产生的背景与动机进行了自传式的记录。
所以抽出一两个小时来——这很容易做到,从理解笛卡尔的烦恼开始切入,因为笛卡尔接受的正规教育使他感觉到“我没有得到任何东西,……只是越来越认识到自己的无知”,世上“不存在以前接受的教育引导我去追求的那些知识”。必须承认,他在学校学到的知识中有一些是有价值的。他也曾各用一句话谈到语言、历史、数学、演讲术和诗歌等学科的价值——虽然演讲术和诗歌“更大程度上是天赋,而不是刻苦学习的结果”。至于哲学,它的主要“好处”在于能让我们“在谈到任何话题时都能说出一套,从而赢得学问不如自己的人的敬佩”——经院派的亚里士多德主义哲学就有此功效。因此当觉得自己足够老的时候,笛卡尔马上就把哲学丢在一边,开始四处旅行,并参加了当时在欧洲爆发的激烈战争。也许实干家比学者能提供更多的真理,毕竟实干家判断失误所带来的严重后果会真真实实地落到他们自己头上,而学者判断失误并不会带来任何实际的后果,因此可以错而免罚。
笛卡尔在旅行时发现一点:各个地方、各个民族的风俗习惯差别很大——他尖锐地指出,哲学家的观点差别有多大,这种差别就有多大——因此最好不要相信任何只通过“习惯和实例”学到的知识。这个时候很多人(现代社会这样的人甚至更多)可能会因为悲观而走向怀疑主义或是因为懒惰而走向相对主义。但是笛卡尔不会。笛卡尔的反应是声称如果要避免生活在错误思想的指导之下,一生中就必然要有一次打碎自己整个的信仰体系,然后进行重建。他打算进行这样的尝试——而且是独自一人进行。
笛卡尔——毫无疑问还有许多不如笛卡尔那么善于表达自己或不如他那么自信的同时代的哲学家——正在经历的这场大变动,得到了坚定积极的回应。这种回应大胆之至,不得不让人感到吃惊。也就是说,如果我们相信笛卡尔是当真的话——不过我找不到任何合适的理由认为他并不当真。在《方法论》一书的第二部分,我们可以读到笛卡尔努力安慰那些认为他可能是社会、政治和神学方面的改革者的读者:“我所做的不会对任何大众习俗产生威胁,我所要颠覆的不过是我自己的信仰而已。”(他的尝试非常谨慎,也很出色,不过一点也不具有说服力,不是吗?就好像他不打算向任何人介绍自己创立的新体系。)接下来,在第三部分,他设法保证尽管他的信仰悬置未定,但是他的生活还照常进行,因为“在开始重建房屋之前,你必须为自己找个地方,以便在建房期间居住”。因此他只是模棱两可地支持自己身边最理智、最温和的观点或行为。如果他曾经阅读过塞克斯都·恩披里柯介绍古代怀疑主义者的书,他会发现自己的做法是在该书基础上的一个改进——古代怀疑主义者一直面对的是同一个问题,因为他们不打算重建一个新的信仰体系。
这种颠覆、打碎的过程是如何发展的,笛卡尔又将在哪里找到构建新体系的基础?第四部分开头,笛卡尔突然假装变得羞涩:也许他是应该绕过这些问题,因为这些问题“过于形而上,过于特别,不适合大众的口味”。不过后来他还是回答了这些问题。我们可以看到,第四部分简单扼要地介绍了他最有名的作品《第一哲学沉思》[2]。
首先,悬置所有你可能找到一丁点理由进行怀疑的信仰。(别费心去考虑这些理由是否真的让你感到怀疑——大部分情况下都不会,但是那可能就发生在你身上。)既然有时候你的感觉欺骗了你,那么考虑一下这种可能性:任何时候感觉都可能会欺骗你,实际上可能一直都在欺骗你——感觉不过是一场梦或是一种幻觉。那么你对自己目前正在进行思考这一点的确信呢,是否也是一场梦或是一种幻觉?以此类推,怀疑的确是有止境的,因为怀疑自己是否在思考也是一种思考——这种怀疑自己打败了自己。笛卡尔认为,如果我在思考,那么我必然存在——由此,我们就得到了那句著名的“我思故我在”。
你可能会疑惑,经过如此艰难的考验,可信的已幸存无几,笛卡尔将如何在此基础上进行重建呢。然而他并没有被这艰巨的任务吓倒。他已经发现他对自身存在的认识是完全可靠的,但是他可以怀疑任何其他东西,甚至自己的身体。因此他(他的意识、灵魂、自我)肯定是不同于身体的其他东西,没有身体也能存在。身体是一回事,意识又是一回事——这就是我们在第六章看到的著名的(也可以说臭名昭著的)笛卡尔二元论。
下一步,笛卡尔认为他知道有一个完美的存在物,即上帝,从而引发了下面这个问题:他是怎样获得思考能力从而得出这样一个结论的呢?他在其他地方曾指出,如果你脑海中有一幅极其复杂的机器蓝图,那么我们要么认为你本人就是一位杰出的工程师,要么认为你是从一位杰出的工程师那里学到这些的。因此,既然笛卡尔知道自己是不完美的,那么他就承认关于完美存在物的观点并非源自他本人,而只能源自一个本身就完美的东西。他的观点是他的创造者留下的标记。
许多读者会觉得笛卡尔关于完美存在物的观点过于模糊、不精确,也就是说,并不完美,从而并不需要笛卡尔之外的其他人来证实产生这个观点的原因。但是笛卡尔自己认为上帝的存在是已经被证实的,而且他还进一步认为:当他已经完全清楚自己的能力的时候,他所相信的必然是正确的。否则,原则上他所拥有的上帝赋予的能力就会误导人,这样上帝就成了欺骗者,因而是不完美的。因此如果怀疑论认为即便我们尽了最大的努力结果还是可能错误,那么就放弃怀疑论。
在第五部分,我们又可以看到笛卡尔的一些自我介绍。他开始介绍自己的科学研究成果。之前他曾“在一篇论文中花大力气解释这些科学问题。不过出于某些考虑,这篇论文没有发表”。这些“要考虑的因素”其实就是教会对伽利略著作的强烈谴责,这一点笛卡尔在第六部分有所说明(尽管他并没有提到那些名字)。在第六部分他提供理由说明自己为什么决定不发表这篇论文,以及为什么进一步决定在《方法论》中阐述所得出的部分结论。这些理由相当复杂,而且也没有完全消除人们对他的怀疑,即认为伽利略的遭遇把他吓坏了。
这时发生了一件不幸的小事。笛卡尔是一位出色的数学家,在物理方面表现也不俗。的确,17世纪末,艾萨克·牛顿的成果遮掩了笛卡尔的光芒,尽管之前不久,也就是在牛顿四十岁之前,牛顿本人是赞同笛卡尔的物理理论并打算在此基础上进行研究的。不过笛卡尔为第五部分选择的主要例子是他所提出,关于人类心脏的工作原理的。这个理论在今天看来非常古怪、非常不切实际——他认为心脏比身体的其他部分要热得多,这就使心脏听起来好像是正在运行的蒸馏器(不过它蒸馏的是血。这可能会让一些读者感到失望)。
图11作为生理学家的笛卡尔——可以理解,一位赤身裸体的笛卡尔主义者肯定会觉得有点冷。
尽管有(或者部分是因为)这点小毛病,《方法论》仍是一部内涵丰富、令人难忘的作品。在大约五十页的篇幅之内,这位现代思想的杰出创始人与自己,与亚里士多德主义、怀疑论、学术界的回应、公众舆论和教会观点、物理学、宇宙学以及生理学等进行较量。这个我才能称之为真正的哲学大餐。
黑格尔:《历史哲学》绪论
在第六章,我们已经提到格奥尔格·威廉·弗里德里希·黑格尔(1770——1831),虽然所用篇幅很小。黑格尔在哲学史上具有深远的影响;下一章,即本书的最后一章,我将举两例来说明其影响之大。不过这两个例子虽然很重要,也只能略微反映黑格尔现象的一鳞半爪。而且黑格尔的反对者们建立了两个非常重要的流派:其一是由丹麦思想家索伦·克尔凯郭尔发起的存在主义;其二是分析学派,在英国的代表人物是摩尔、伯特兰·罗素,另外还有年轻的路德维希·维特根斯坦。为了让人们不再关注黑格尔哲学,这些重量级哲学大师提供了其他的替代选择,但是产生的效果却只是部分的、小范围的、暂时的。
而且,在这里介绍黑格尔的作品还有一个理由。到目前为止我们谈到的哲学思想几乎都是从相对普通、日常生活中所考虑的一些问题出发的。(苏格拉底:如果按照朋友建议的做,孩子们会怎样?休谟:不能总是相信其他人告诉你的话。笛卡尔:权威之间意见如此不一致的时候,除了回归基本原则、重新开始,我们还能做什么?)但是黑格尔在《历史哲学》中的观点却不同。他的观点源自对事实以及推动事实发展之力量的宏大构想,此乃厚实、持久的形而上学。
人们常说黑格尔的作品非常难懂。这点我不否认——随便翻到哪一页从头读到尾,你可能会觉得还不如倒过来,从尾读到头。但是对刚接触黑格尔哲学的人来说,最有用的经验之一就是发现,如果事先就了解形而上学的基本概况,那么读黑格尔的作品就会容易得多。整体的概况图是关键,所以我们就先设法了解一些基本概况。还记得在第一章我就警告过大家,有些哲学思想可能比较神秘古怪。读《历史哲学》绪论之后,你会发现黑格尔的思想并不那么神秘古怪,即使你可能还是一个字都不相信。下面我们就来谈谈《历史哲学》绪论吧。
我们从一个被称为“理念”的概念开始。试着将黑格尔的理念比作柏拉图的理念——一个抽象的公理体系,世界上的事物及事件都从这个体系中获得形态和本质。但是黑格尔的理念与柏拉图的理念有两个重要区别。第一,黑格尔的理念是一个结构严密的体系。在某种意义上,它的结构是不断发展的。我说“在某种意义上”是因为“理念”的产生并没有时间先后,不是一部分接着一部分产生的。黑格尔的学说认为理念体现了思想的自然顺序,因此思及一个因素不可避免地促使大脑考虑另一个因素,对这两个因素的考虑又导向第三个因素,如此发展,直到最后形成整个体系。
第二个重要区别是,柏拉图在谈到理念时似乎是把它看作独立于其他东西而存在的,黑格尔的理念要存在则首先必须有某种东西来体现它,因此必须存在“自然”——我们周围存在的非常熟悉的具体事物的集合。并且因为自然的存在是为了体现理念,自然就反映了理念所有的特征。理念体系中“发展”的意思是比喻性的,而在不断变换模式的自然中,“发展”是直接表现出来的。
因此理念和自然是紧密相连的:自然是理念的一种形式,理念也是自然的一种形式。但是,与此同时两者又有很大的区别,你甚至可以认为两者是相对的。理念是抽象的,既没有时间性,也没有空间性;自然则既有时间性又有空间性,并且是具体的。理念是由公理、基本概念组成的,自然则是由大量的具体事物构成的。自然是物质的,理念当然不是。现在黑格尔利用这种情况——存在两种相对的概念,但这两者在某种意义上却又是一样的——作为出发点,作出了一个典型的黑格尔行动。
假设你想知道有关自己的事情,比如关于这个问题或那个问题你事实上是怎么想的,你会坐下来沉思,并努力回忆起曾经的想法吗?不——你只会认为自己看见了曾经想看的任何东西。你应该做一些事情,制造一些东西,写一些东西,总的来说就是创造一个能表达你自己的东西,你自己的作品——然后看这个东西。它能告诉你自己的情况。
好建议,但是并不新颖。(“通过我们的作品可以了解我们自己。”)但是黑格尔现在使用这句话的方式却让人大为吃惊(也相当难懂)。记住,他认为自然是理念的具体表现。因此理念面对的是它自己的作品,时机已经成熟让它开始了解自己。这样就产生了黑格尔所谓的Geist,通常被译为“精神”——知觉、意识。人类的大脑是精神的载体,不过大脑中真正发生的是理念逐渐做到了完全了解自己。(是的,我曾经告诉你这就是我所说的高层次的形而上学。)接下来还有更多:黑格尔认为事实的所有目的都在于此,都在于理念最终应该完全了解自己的本质。这一点我们人类也会做到,通过我们的大脑做到。没有一个哲学家曾赋予我们如此显赫的地位。事实上,可能存在这样的一个哲学家吗?这是人类对自我的最高评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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