哲学的思与惑 - 第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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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验主义者能够提供强有力的证据为这个观点辩护,而任何一个可能的理性主义者也必然有自己的答案。感知的时候,我们与周围的事物进行一定的接触,周围的事物对我们的感官产生影响。但是如果我们试图完全脱离感知来进行思考,我们与所思考的事物之间又有什么联系呢?因为如果不存在这样的联系,则一边是世界,一边是我们在思考中忘了自我。这听起来似乎就是造成纯粹幻想的原因,也许在幻想的时候偶然也能得出一个有创意的猜想。下面就让我们简单看一下柏拉图、康德和黑格尔等三位具有强烈理性主义倾向的哲学家是怎样应对这个挑战的。
根据柏拉图的观点,理性告诉我们的根本不是直接与感觉世界相关的东西,而是关乎被称为理念或形式的永恒的、超验的实体:善的、公正的、平等的、美的。就事物“参与”到这些形式中,或就事物接近形式设定的标准而言,我们通过各种感觉感知的东西是善的、平等的,等等。但是理性又是怎样获得关于形式的知识的?柏拉图使用了古希腊哲学思想中一个很常见的观点(如果你采纳我的建议阅读了《裴洞篇》作为《格黎东篇》的补充阅读,现在你就会知道这一点)。灵魂在进入它目前所在的躯体之前就存在。在进入之前,灵魂就已经遇到了——柏拉图隐晦地提到了某些类似感知的东西——形式;通过理性的思考,现在灵魂又记起了那时得到的关于形式的知识。
康德比柏拉图和黑格尔更愿意向经验主义让步,他接受挑战的方式比较新颖,也比较激进。理性无法告诉我们所有不能感知的东西的情况,它只能大致告诉我们经验应该是什么样的。理性能做到这点仅仅是因为经验是由大脑形成的。理性在独立发生作用时,实际上只能告诉我们大脑是怎样活动的——这就是为什么理性能够做到它所做的这些事,而不需要依靠我们对世界上其他东西的感知。
黑格尔应对这个挑战的方法不能不说与柏拉图的方法相似,因为他也是首先提出一种思想体系或公理体系,这种体系被他统称为“理念”。理念推动了对全部事实的构筑,包括对我们的意识、我们思考的类型以及我们目前正在思考的其他事实的构筑。这也是为什么即使是在理性完全脱离感知独立运作的时候,我们也能期待理性与世界保持一致的理由。推理的主体和推理的客体共同拥有一个结构,即理念的结构。
上述三个例子告诉我们经验主义和理性主义之间的论争并非小事。从形而上的角度来说,一开始只是就这一点意见不一致的人到最后可能发展成水火不相容。当然我并不是说只有理性主义才面临困难,经验主义则无忧无虑。其实并非如此,接下来我们很快就会发现。
另一个常用的以“主义”结尾的词是怀疑主义。你当然可以怀疑一些非常具体的事情,比如奥委会的操作是否公正、不明飞行物是否存在、低脂肪食谱是否有用,但是“怀疑主义”一词如果出现在哲学著作中,往往指更普遍的一些东西:拒绝接受许多领域中关于知识的断言,或是怀疑许多种信仰。当然并不仅仅是怀疑它们的数量。要在哲学史上占有一席之地,怀疑主义必须要挑战人们真正坚持的信仰,而且必须是地位重要的信仰——攻击不毛之地是得不到回报的。
这就意味着有许多哲学思想在提出的当时是具有怀疑性质的,但是今天人们却不这样看待它们了。最贴切的例子就是葡萄牙哲学家兼医生弗朗西斯科·桑切斯[7](1551——1623)所写的《为什么人们不能认识任何事物》[8]。要找一个比这个题目听起来更具怀疑态度的标题实在很难,但是标题之下所写的内容在我们看来与其说是怀疑主义的观点,不如说是对亚里士多德思想的猛烈攻击。文章中的观点在当时非常流行,但是现在人们早已不再信奉。怀疑主义者一旦获胜看起来就不再像是怀疑主义者了,更像曾经观点正确的批评家。
其他形式的怀疑主义为人所认同的时间则要长一些。这些怀疑主义思想攻击的是人们长期的信仰,或称日常生活中的信仰,即被称为常识的东西。笛卡尔《沉思录》开篇就出现了现代人最熟悉的这种类型的怀疑主义。根据笛卡尔所说,我们面对的是下列可能性的威胁:感觉不可靠,不能告诉我们任何关于世界的知识,甚至也不能告诉我们世界的确存在。不过我打算在下一章专门谈一谈笛卡尔,所以我们还是先追溯历史,回头看一看皮浪[9]学派吧。我们所知道的发展最成熟的怀疑主义哲学就源自皮浪学派。他们的观点都见于一本书,塞克斯都·恩披里柯[10]的《皮浪主义纲要》。塞克斯都创作的鼎盛时期在公元200年左右。在书中,他详细记录了皮浪主义哲学体系的目的、论点和结论。多亏塞克斯都,这种思想的发展历史才得以完整记录。
早期的皮浪主义者非常努力。他们提出了十种“比喻”,也就是十种辩论的方法,来得出他们的怀疑主义结论:我们并没有充分的理由相信,不同于事物在我们眼里的样子,事物实际上是什么样的。面对“固执己见者”——他们使用的一个较为文雅的称呼,指宣称知道事物实际上是什么样的亚里士多德的追随者和斯多葛派——他们最擅长的策略就是先找到一种动物,对这种动物而言,事物看起来可能会不一样;或是找到其他人,在这些人眼里,事物看起来也不一样;或是找到一些情形,在这些情形之下,即使是在自称知道上述事物的人眼中,同样的事物看起来也可能不一样;然后再辩论说,除了随意选择支持某个观点、反对其他观点,没有其他方法可以消除这种不一致。书中有一段,塞克斯都认为没有理由特别看重事物在固执己见者眼中的样子而轻视事物在一只狗眼里的样子。读塞克斯都的书你有时会发现他使用一些可能会被怀疑论者视为不可靠的前提作为辩论的基础。也许塞克斯都和皮浪主义者们说话的对象并非总是世世代代所有的人,而只是他们同时代的人——他们认为他们接受的观点当然也可以被用来反对他们自己。
现在经常会听到有人问,一种全面的怀疑主义能有什么意义——虽问其实非问,言外之意就是怀疑主义根本不可能有什么意义。但是皮浪主义者肯定认为他们的怀疑主义是有意义的:获得内心宁静,没有烦恼,心平气和。关于内心的宁静他们略知一二。如果你想坚持自己观点的正确性,那么记住这是要付出代价的:生活将是一场永久的智力战。如果这种战斗一直保持在智力层面,那么你就是幸运的,因为尤其是在宗教和政治层面,这样的战斗往往会以暴力收场。我个人认为皮浪主义者同样也认识到了其他一些东西:超越事物给我们带来的直接的感觉,关注事物实际上是什么样的;这项工作比他们同时代的人所认为的更为缓慢、危险,也更为累人。
皮浪主义者最常用的怀疑主义策略就是提醒我们事物看起来是什么样并不仅仅取决于该事物,还取决于看该事物的人当时的状态,以及事物借以显现的媒质。这就引出了我们要谈的最后一个以“主义”结尾的词:相对主义。相对主义并不专指某种学说,而是指一类学说——我或许该补充一点:这类学说在当今学界是非常时尚的。相对主义的基本观点很容易掌握。一个在道德方面持相对主义观点的人往往认为,没有纯粹的善(纯洁、简单),只有在这个社会是善的,或是在另一个社会是善的。一个在审美方面持相对主义观点的人会拒绝接受“某种事物可能就是美的”这样的观点,他总是要问“对谁来说是美的,在谁眼里是美的”。一个对何为美食持相对主义观点的人不会对菠萝是否美味这个问题感兴趣——他们感兴趣的是“谁,在什么时候,与什么一起食用时”菠萝才是美味的。一个在文学方面持相对主义观点的人不相信文本是具有意义的——最多是从不同读者对文本有不同解读,甚至也许是同一读者在不同时期对同一文本有不同解读这个意义上来说,文本才是有意义的。对何为理性持相对主义观点的人会认为关于理性的判断取决于文化的不同,他们得出的结论是(打个比方)用“西方”的科学标准来解释非洲传统中对巫术的信仰并宣称其非理性是不合理的。
这一连串例子说明了相对主义的一些特点。其中一个特点是,不同领域的相对主义观点在初期的可接受性是很不一样的。会有很多人认为相对主义的审美观很容易接受,有些人则认为我刚才所说的“美食相对主义”显然是正确的。至于什么是理性的要取决于文化,这是一种难接受得多的学说,正如道德观方面的相对主义观点也让人较难接受。但是要记住,这些学说并不认为在不同的社会中,“什么样的信仰被视为理性的”这个问题的答案是不同的,也不认为人们承认的道德体系是不一样的。这一点,无人怀疑。这些学说认为:到底什么是理性的、什么是道德的,这可能在不同的社会中有不同的答案,而这一点对人们来说绝对不是显而易见的。因此,如果听到有人在谈相对主义又没有说明是关于哪方面的相对主义,你就故意打个哈欠,同时又假装把嘴捂住。
这些例子还说明了另外一个很重要的特点。不仅仅是关于某种具体的相对主义是什么样的,而且还是关于这种相对主义是相对什么而言的:个人、社会、文化(有许多存在多元文化的社会)、历史时期,或是其他什么的。这些形式的相对主义和“美食”方面的相对观一样,可以合理地缩小到个人层面,因此具有一个很大的优势:与社会、文化和时代不同的是,个人的观点想法很容易界定。如果说欧洲人不可以用他们的科学标准来要求非洲人改变对巫术的信仰,难道他们可以用同样的标准来要求自己改变对巫术的信仰?或者只是要求当代欧洲人改变对巫术的信仰?想象一下你与这样的一个民族混居:他们经常性地遗弃婴儿,任其自生自灭,同时又不会受到任何良心的谴责。(的确存在过这样的社会。)这时你会不会简单说一句“哦,没关系。他们就是这么认为的,他们的道德文化就是这样的,跟我们的不一样”,就好像“他们说法语而我们说英语”一样?以往惨痛的教训说明许多人发现很难做到这样。
如果我给你们留下了这样的印象,让你们觉得用短短一个段落就能说清楚什么是道德和智力方面的相对主义,那么我这个哲学向导就当得不合格。不过要认识到一点,在某几个领域,相对主义会遭遇困难。因为从理论的层面来看,很难说清楚相对主义的观点赞同什么、反对什么;从实际的层面来看,在关键时刻又很难做到袖手旁观。
【注释】
[1] 爱尔兰哲学家、经济学家、数学家、物理学家和主教。提出新的感觉理论,抛弃传统的物质实体的概念。他早先反唯物主义的论证,是立足于颜色、气味和其他感觉性质的主观性,而现在代之以对“存在”之意义的简明、深刻的分析。(引自《简明不列颠百科全书》第二卷)
[2] 原文为dualism,中文既可译为“二元主义”,也可以译为“二元论”。——编注
[3] 古印度“外道六师”之一。六师本身没有正式文献留传,只有一些与其对立、批判其学说,断章取义的片段。他们持唯物主义的观点,比如承认有我(Atman),也是由地、水、火、风、空五大元素组成,无外于物质世界之我,也无罪、福可得。(引自李志夫,《试分析印度“六师”之思想》,《中华佛学学报》第一期,1987,台北)
[4] 德谟克利特(约前460——约前370),在宇宙原子论的发展方面占重要地位的希腊哲学家。他用多元和运动来解释宇宙。
[5] 卢克莱修(约前94——前55),拉丁诗人和哲学家。他唯一的长诗,即文中提到的《物性论》,表述的是希腊伦理学派创立人伊壁鸠鲁的原子论。
[6] idealism一词同时有“唯心主义”和“理想主义”两义,materialism一词情形相同。——编注
[7] 出生在葡萄牙,后定居法兰西。他信奉一种“推定的怀疑主义”,即认为数学的真理是不真实的,而亚里士多德的认识论也是虚妄的。在著名的怀疑论的论文《为什么人们不能认识任何事物》中解释说,因为感官的能力是不可靠的,而且不可能接触到事物的真正本质,所以真正的认识是不可能的。(参见《简明不列颠百科全书》第七卷)
[8] 原文书名为拉丁文。——编注
[9] 皮浪(约前360——前272),通常被看成是怀疑主义的创始人。他认为任何命题的双方都可以提出相等的论据,所以他把寻求真理看成是一种徒劳的尝试。他主张采取中立态度,按照事物显现的样子去接受它们,无须作进一步的分析。(引自《简明不列颠百科全书》第六卷)
[10] 哲学家——历史学家(活动时期3世纪初)。他在《皮浪主义纲要》和《反对独断论者》两部著作中对希腊怀疑主义作了全面的记述。人们对他一生的详情大都只能猜测,只能肯定他是一位医生,并曾在希腊怀疑论衰落时期领导过怀疑论学派。(引自《简明不列颠百科全书》第六卷)
第七章
一些更重要的观点
个人的选择
在第二、三、四章我们分别详细解读了三部哲学著作。在本章我将再简单介绍一些我个人比较偏爱的作品。选择它们完全是出于个人喜好——如果其他人写这样一本书很可能会选择介绍其他作品。而且,这里也只能介绍一小部分。但是放心,还有很多其他的著作,实际上不管你读了多少,仍然有很多很多是你未读到的。
笛卡尔:《方法论》
在第二章,我曾说过柏拉图在《格黎东篇》中所描述的关于伦理的辩论似乎就发生在昨天,而他的宇宙论则能将我们带回一个完全不同于今的世界。的确是这样的——但是我们不需要回到柏拉图的时代,我们只要往回追溯四个世纪,回到1600年就行了。这一年实际上离哥白尼提出用新体系代替传统的托勒密天文体系已经有五十多年了。哥白尼将太阳移到了太阳系的中心,地球现在只是一系列相似的行星中的一颗,围绕太阳转动。但是几乎没有人相信他的话。这时候伽利略(1564——1642)还未开始公开为自己的观点辩护,而当他这样做的时候,也根本没有人相信他。
日心说的意义并不仅仅在于太阳取代了地球崇高的中心地位。事实根本不是这样的,因为我们今天所说的现代物理学认为中心位置并不让人向往:中心地带往往是低劣物质容易聚集的地方,我们几乎可以称之为太空垃圾场。相比较,其他因素远为重要。《圣经》中有些段落似乎坚持地球是静止的,而现在有个人根据自己的推理,不借助某个合适的权威,或者是无视权威,打算反对这些段落中反映的思想或者至少是重新解读这些段落。此外,不用说伽利略的观点,哥白尼的观点就与当时在大学中盛行的(新亚里士多德)物理学和宇宙论观点相抵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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