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平之甍 - 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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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附录:《天平之甍》写作经由
第一章
日本圣武天皇[1] 天平四年(公元732年),朝议派遣其第九次遣唐使[2] 至大唐。当年八月十七日,任命了官拜从四位上的多治比广成为大使,从五位下的中臣名代为副使,也选出了四官[3] 的判官与录事。判官有秦朝元[4] 等共四名,录事也有四名。次年九月另派人至近江、丹波、播磨、安艺四处,命各造大船一艘。
大使多治比广成之父为多治比岛,于文武朝时位至左大臣,其兄县守在养老年间曾奉派为遣唐押使[5] 渡海到过大唐。广成曾历任下野守、左副将军及越前守等官职。
当年遣唐使阵容均经正式任命,计有:知乘船事、译语、主神、医师、阴阳师、画师、新罗语译语、奄美语译语、卜部等随员,以及由都匠、船工、锻工、水手长、音声长、音声生、杂役、玉生、铸生、细工生、修船匠以至水手、射手[6] 组成的下级船员,共五百八十余人。
但此行最具意义的应予派遣的留学生及留学僧的铨衡,至转年依旧悬而未决。当时派遣遣唐使开支浩大,路途险恶,其目的主要在于宗教与文化,即使有政治上的企图亦微不足道。虽然中国大陆与朝鲜半岛诸国的兴亡变迁以各种不同的方式影响着这一小小的岛国,但是这一时期,日本的当务之急是如何成为正规国家。初行律令才九十年,佛教传入才一百八十年,政治文化深受中国的影响,但一切尚混乱不清,未成制度,仅初具外形而已,亟须从先进的大唐学习之处极多。日本当时的情形犹如人之未及成年,犹如季节初春三月寒气未消时。
平城京[7] 业已经营二十三年,模仿唐都长安,南北九条、东西四坊的整齐街衢已大致完成。都市周围则聚居着大量难民。兴福寺、大安寺、元兴寺、药师寺、葛城寺及纪寺等四十余座寺院均已建妥,只是壮大的伽蓝显得漂浮空泛,经堂中亦甚少经典。
翌年,从全国选出高僧九人,为此次渡海赴中国的成功祈求,各高僧分别住入香椎宫、宗像神社、阿苏神社、国分寺[8] 及神宫寺[9] 等处。在五畿七道[10] 为平息海神的愤怒而诵读《海龙王经》[11] 。以伊势神社为首的畿内七道神社也派遣了奉币使[12] 。
二月初,大安寺僧侣普照与兴福寺僧侣荣睿忽奉派为渡唐留学僧。两人接到通知,即赴当时佛教界最具权势的元兴寺面谒隆尊[13] 僧,承询有无渡唐之意。普照、荣睿都是初次与隆尊亲自交谈。他们虽听过隆尊的华严[14] 讲义,但隆尊并不是容易接近的人物。
荣睿体格魁梧,经常佝偻着结实的巨大身体,懒得刮胡子,乍见似已年近不惑,其实却不过三十出头。普照较荣睿矮小些,身体孱弱,并年轻两岁。
“那就去吧!”
荣睿以几近不逊的态度一口答应下来。普照略显迟疑,注视着隆尊问道:
“渡唐是要学什么?”
何必冒险远渡重洋到大唐,任何地方不也可以求学吗,自己一向不是如此过来的吗?普照那一双给人冷酷印象的小眼似乎这样表示。普照以年轻才俊著名,可他并不以为然,认为自己不过勤于读书而已。
对这两个不同类型的年轻僧侣,隆尊以一向的缓慢语调说明:日本尚未具备戒律,宜请适当的传戒师前来日本施行戒律。但邀请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需要好几年的岁月。既然要请,非请德才兼备的人物不可,能让这种人才首肯来日并非易事。不过距离下一次派遣遣唐使的时间尚有十五六年,在这期间二位当能完成任务。
普照惊异于邀请传戒师来日需要这么长的岁月,但回头想想,要选择传戒师,自己也得具备些什么,想要指名道姓地聘请这样一位人物,并促其成行,非靠交情不可。为达到这种境界,费十数年工夫生活在中国势将难免。他推想隆尊的意思大概是这样罢。这时普照有意答应,是为要有十几年长期生活在大唐而向往,如时间过短,则无冒险赌命的意义。既然可以那么长久地生活在那灿烂的大唐,乘上遣唐船冒险一番还算划得来。
辞了隆尊,二人在兴福寺庭园初春的阳光下交谈。荣睿多少显得兴奋,比平常讲话要快。他认为这事是知太政官事舍人亲王[15] 与隆尊商量的结果。
为逃避课役,百姓竞相出家,到处流亡。为阻止这种社会现象,十年来连颁了几十道律令,皆未见效。问题不只在于百姓,僧尼在行为上的堕落也使为政者甚为忧虑。虽有《僧尼令》[16] 二十七条,规定僧尼的身份与资格,实际上形同具文,毫无约束力。皈依佛教的规范尚未厘订。比丘及比丘尼须受的具足戒[17] ,因缺少三师七证(在戒场参会的十位师僧)尚未举行。目前如非自誓受戒,即为接受三聚净戒[18] ,其过程流于放纵。为约束这些佛徒,首先要从大唐聘请杰出的戒师,施行正式的授戒制度。一般的法律无效,非以佛教徒信奉的释迦“至上命令”来约束不可。整理正当的戒仪在日本佛教界为当务之急,这是谁都清楚的事。趁着派遣遣唐使,让两位青年僧侣渡唐,便是舍人亲王与隆尊的意旨所在。
“这一使命似乎值得我们两个人舍命前去。”荣睿说。普照则沉默不语,时常只想自己的事。招请戒师有什么意义,他并不感兴趣,这十五六年间自己能学的经典数量才是重要问题。普照似乎已感觉到那些经典的沉重。这种想法使他冷酷的眼睛显得异乎寻常的执着。
荣睿是美浓人,氏族未详,住兴福寺。“机捷神睿,论望难当,以瑜伽唯识[19] 为业”——关于渡唐前的荣睿,从《延历僧录》只能知道这些。同样,对渡唐前的普照,也只能知道似兴福寺之僧又似大安寺之僧等不可靠的传说。但《续日本纪》中,记有一条“甲午授正六位上白猪与吕志女从五位下,乃入唐学问僧普照之母也”,是对他的出身仅有的朦胧写照。即是说普照之母姓白猪,名与吕志女,于天平神护二年(766年)二月八日从正六位上赐为从五位下。白猪氏之祖先是百济王辰尔之甥,其族人大部分从事与外国有关的职业。
闰三月二十六日大使广成入朝接受节刀[20] 。该节刀回国后需奉还,受刀表示准备就绪,完成渡唐大使的全权委任,一旦风和日丽即可解缆出航。
四月二日晓,广成等一行离开奈良前往难波津[21] ,那里已有多人聚集。这一天,广成行包括普照、荣睿在内,约三十人骑马自奈良出发,各庙宇鸣钟祈祷海路平安。时值春季,樱花含苞待放,晨风凛冽。
道路穿过大和原野向西北笔直延伸。一行经王寺[22] 越龙田山,夜宿国府,于次日午后入难波旧都。九年前即神龟元年在此地修建离宫的工事尚在施工中,见新建的廷臣行邸多处,经过春日照耀的几处建筑地带,又进入商铺林立的繁华地区。之后通过了几道桥。过最后一桥时,忽然感觉到含有潮香的阵阵海风迎面吹来。向左手山腰可见难波馆,红蓝相间,色彩鲜艳,接着见到新罗馆、高丽馆、百济馆等徒具虚名的古老建筑。远眺山丘尽处,可见生满芦苇的港口。
不久,一行进入港区,那里已无昔日与三韩往来频繁的痕迹,不过芦苇间林立的帆柱仍有数百。这里原是几条河流汇合入海之处。潮水与河水相互冲击的广阔水域上,散落着为数甚夥的大小岛屿与沙洲,长着茂盛的芦苇,乍见之下几乎淹没整个海湾。穿梭于生满芦苇的岛屿与沙洲间的船只,从码头望去犹如滑行在芦苇之上。芦苇间点缀着无数的水路标,有几个上面栖有小鸟,其颜色之白令即将远去异域的人印象至深。
码头上有些混乱,离岸不远处系着四艘大船,送客的、看热闹的拥集船边。入口处用绳围着,只有送客的家族准许入内,但也不下两千人。老的、少的、幼的都有,显然女性占多数。围绳外看热闹的更多,这边也有流浪客与乞丐混杂其间。偶尔可闻诵经祝祷声浪盖过码头混乱骚扰的杂音。
大使广成等三十八人,在码头的一角与送行者辞别之后,再为分别乘坐不同船只出发的同行者互相举杯祝福。
四艘船均为长十五丈、宽一丈余的大船。容纳一百三四十人绰绰有余。因建造地点不同,形状略异。但谁也无法判断其性能的优劣,唯一相同的是帆柱皆固定在船中央,这是采取百济船的样式,与帆柱位于离船中央稍偏处的唐船不同。日本的造船匠总是感觉关系较深的百济船可靠。
傍晚,四艘大船等候满潮,准备离开难波津码头。在送行人眼中,每艘船沉重得似要没入芦苇之间。每一条船搭载约百五十人及其食粮,并载有留学生需用物资、衣料、医药、杂货等,还有献给唐国朝廷的厚重贡物。船离岸时欢呼声四起,之后人们散去,码头又回复宁静。
四月三日,自难波津出航的四船,在武库、大轮田泊、鱼住泊、柽生泊、多麻浦、神岛、韩泊、备后长井浦、安艺风速浦、长门浦、周防国麻里布浦、熊毛浦、丰前分间浦等内海的港口或寄港或碇泊,于月中到达筑紫的大津浦,这是在本土的最后一个港口。四艘船为等候顺风,耽搁了几日。
四月末,广成一行自大津浦航向外海。自接受节刀后已过一月。从大津浦到大唐有两条航线:迄至天智天皇的第五次遣唐船为止,通常由此出发航向壹岐、对马,再沿南朝鲜西海岸北上,横穿渤海湾口,在山东的莱州或登州登陆,再由陆路南下洛阳入长安,但这一定要南朝鲜在日本的势力范围之下才能保证安全。后因新罗统一半岛,此路已不通。第六次以后,连续三次皆由此出发向西航行,过壹岐海峡出肥前值嘉岛,得信风一气横贯中国海,漂至以扬子江为中心的扬州与苏州之间。当然广成一行也得走此航线。
普照与荣睿所乘的船是判官秦朝元的第三船,这条船上尚有两位留学僧,一名戒融,一名玄朗。戒融是开船当日自大津浦上船的筑紫的僧侣,与普照同年,体格高大,显得傲慢。玄朗年轻两三岁,容貌端正,观察其言行颇有气质,是纪州的僧侣,听说来大安寺有一年,但普照与荣睿以前从未闻其名,也未见其人。
从筑紫大津浦出发的第一夜起,虽无惊涛骇浪,船却像一片树叶般受外海大浪的搬弄。除了船员,谁也不能咽下任何东西,都像死人般随处卧着。这种状态持续了多日,只有普照是例外。头两天跟别人一样痛苦,第三天却头昏、胸闷皆除,已可平心正坐任船摇摆。可是朝夕眼见身旁三位留学僧深受晕船之苦,也不是件愉快的事。最厉害的是荣睿,整日张着口,痛苦地微声呻吟,那浓眉锐眼的脸,不消几日已憔悴不堪。玄朗则像死了似的,不能说话也不能动弹。
有一天,海上已暮色苍茫,躺在最远处的戒融忽然向普照讲话:
“在想什么?”
这是这位外表放荡不羁、身体魁梧的同道首次打招呼。乘船时彼此互道姓名,之后便晕船,各自处于孤独的战斗之中,直到如今尚无交谈的机会。
“什么都不想。”
普照回答这位仰卧着身体、把眼珠转向这边的筑紫出身的和尚。从第一次见面,普照就想不出这个大块头有何条件被选作留学僧。
“我在想,人的痛苦只有自己知道,而且唯有靠自己解决,此外毫无办法。我正在受苦,不仅是我,荣睿、玄朗皆在受苦,可是你并不苦,很幸运地脱离了痛苦。”
普照心想这家伙怎么讲这种令人讨厌的话。严格地说,他所说不差,普照并未同情别人的痛苦,虽觉得可怜也无可奈何,也不想办法帮助。给人指摘出来自然不愉快,戒融好像看透了普照的心情,继续说:
“不要介意,我只是说出事实罢了。我若换上你的立场,也会跟你一样,人就是这样。”
虽非故意做作,戒融却突然匐伏,想从已无一物的胃中吐出什么,然后呻吟着:“啊!好苦!”
普照跟玄朗这位年轻的僧侣倒时时交谈,通常是在船激烈摇摆的时候,老是由玄朗开口。好像是有意借讲话分心,其口气似诉说亦似独白,显得有气无力,但语调颇为热切。
“这算什么。不会有事的,再忍耐一些,只要不遇海难,船就可到达唐土,亲访传说中的长安、洛阳,在那里走动、在那里思考。大慈恩寺、安国寺、西明寺,都可亲眼目睹,我们将在其中的一个寺里进修吧。需要知道的事太多,需要读的书也很多,所有东西都要亲眼目睹、亲耳聆听,我该从地大物博的唐土汲取的必须汲取。再忍耐些。只要再稍许忍耐些!”
听着有一种悲哀的味道传来。这些话确实触动了每一个人内心深处的淳朴感情。这在别人或许是怯于启口的,不致如此表露。玄朗脸色苍白,大家沉默不语地听着,大有让他说个满足的意思。
唯有一次,戒融听不过去,给玄朗的话打岔说:
“不要说梦话,船到得了到不了还是未知数呢!”
见血封喉似的说法。像这种时候,荣睿不知是听着还是没听,始终保持沉默,眼神注视空中的一点,不断呼呼作气。
大家终于逐渐脱离有如地狱之苦的晕船。除普照以外,玄朗、戒融、荣睿等依年龄,隔两三天之差得到解放。不再晕船之后,热切言称憧憬唐土的玄朗反而不开口,整日不语也不稀罕了。一种难以言状的忧郁罩住了这位气质不凡的年轻僧侣。戒融似乎懒惰成性,不晕船也整日躺着,荣睿则时时诵念《法华经》。普照偶尔环视左右同道,他打算在此次航海中读完的《四分律行事钞》[23] 第七卷,片刻不离他的膝上。
四位留学僧所乘的第三船航行在大使广成的第一船之后,接着是第四船,副使中臣名代的第二船殿后。从筑紫出发二十日中,前面第一船与后面第四船距离虽远,尚可认出船影,每到晚间互相以灯火联络数次,船灯在彼此之间起伏的波浪上规则地明灭。
第二十一日夜晚,海上笼罩着浓雾,因而航行困难,暂时抛锚停航。自那夜之后,再也找不到第一船和第四船的船影了。这时起,乘员开始配给水三合、粮一合,作为一日口粮。
第三十日前后,海水呈深蓝青色,如油般有黏性的波浪缓缓袭来,把船从山搬下谷,从谷搬上山。船究竟是前进抑是后退,除船员以外别人都无法判断。海变成青蓝色之后,吹起逆风的日子渐多,每逢如此,船必下锚停航以避免漂流,有时一日、有时两日,等待顺风吹来。
第四十日首遭强烈风雨的侵袭,以前虽有过几次暴风雨,但像这么大的是第一次。暴风雨从下午开始持续到次日中午。一时海水如瀑布泻落船中。
暴风雨之夜,普照在漆黑中,听到戒融的声音从风浪中传来。只凭声音不知是讲给谁听的,但普照感觉是在跟自己说。
“现在想什么?”戒融之声这样说。
“什么也没想。”
普照的回答跟以前一样。他虽恐惧遇难,但对戒融的问题甚为生气。戒融那欺人的容貌、高大的骨架,在黑暗里似乎转向了这边。
“什么也没有吗?”戒融要弄个明白,“我在想,很不情愿死,不想让死轻于鸿毛。你不在乎吗?我绝对不要死。还有一样,在完全相同的境遇里,人毕竟只想自己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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