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兰 - 第1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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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后每当回想起那段日子我就心情郁闷,那段时期自己确实年少轻狂,对一切都抱持怀疑、否定态度,认为前途毫无希望,自己都厌恶自己,对自己偏离人生正常轨道、被黑暗命运吞噬有一种莫名的快感。那真是一段阴暗时期。
有一位师兄为我这种生活态度担心,介绍我去关西一家小有名气的出版社工作,结果我却愚蠢地让机会轻易溜走。当时师兄趁出版社领导在高台寺一家餐馆聚餐,把我带去引见。他事先已替我打通关系,只要我中规中矩寒暄几句,就能被正式录用。可我却当场大放厥词,完全破坏了众人的情绪。
当时,我简直发了烧似的净说胡话,完全忘记了自己的身份,说什么工作得顺着我的意思、一大早上班我可起不来之类,师兄的努力前功尽弃。我也不是故意要这么胡言乱语,但当时不知怎么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
出了餐馆,走到祇园八坂神社前的台阶,师兄使劲扇了我两三个耳光。
我觉得师兄已对我彻底绝望,便摇摇晃晃朝四条大宫方向走去,中途坐上电车来到终点站北野,走进车站旁一家小小的旧书店。当时,店主与我相识,拿出一套四卷本的《日本国东山道陆奥州驿道图》给我看。
不知店主从哪里得来的这套书,给我看大概是想让我鉴定一下吧。当然,我根本无法说出个所以然。
不过,当时我翻着书页,确实莫名地被它吸引了。那晚,我的工作成了泡影,又被最后一个信任我的师兄抛弃,那种自作自受的灰暗心情也许在某些地方和留下这些画作的流浪画师(当时及以后我一直认为那是一位流浪画师)游荡北海之端的心情相通吧。
那晚,我从店里把那四卷画册借回了家,准备帮忙卖给一个相识的年轻大学教师。当时想,运气好的话可以从卖书的钱中抽取一部分。可书拿回家我就懒得出门了,嫌麻烦,结果就在手边放了一个月。
我依旧无所事事地从早到晚窝在床上(当时我连上厕所都嫌麻烦,就在房间里放了个尿壶,其他房客厌恶不已)。我经常缩在被窝里,摊开那几本画册打发时间。
看着看着,我就不知不觉开始想象起那位云游东北驿道的流浪画师的心境。我想象自己进入画师的内心:走在北上川上游的磐手、二户两郡边界附近的丘陵地区时的心情,过七户车站,进入人烟稀少的草原,再从草原出来,第一次看到偏僻荒凉的大海时的感慨。
也许我当时也发狂地想去某个遥远的地方游荡,才会对《东山道陆奥州驿道图》作者的心情感同身受。
我想,把流浪画师云游各地的种种心情用日记体写下来,不就是一篇小说吗?于是,我也不管自己是不是这块料,便连续几天把稿纸和驿道图摊在书桌上,从被子里探出头,动起笔来。可结果只把二三十张稿纸揉作一团,没写成一篇文章。我筋疲力尽,死了写小说这条心,又从床上爬起来,准备像当初想的那样,把画册卖出去,在买主和书店之间赚点回扣。
我问了几个人,最后买走画册的是同学本田。我把卖得的钱中的几分之一给了旧书店老板,剩下的私吞下来成了我两个月的饭钱。本田是神户的富家公子,买了很多书却不看一页。
这几本画册让我挣到了两个月的饭钱。回头想想,虽然我没能写出什么东西,但想要写一篇流浪画师云游记的欲望,却让自己悬崖勒马,没有彻底滑向心无所依的放荡生活的深渊。
当时的我真是站在了悬崖边上,差一点就掉下深渊,自暴自弃。我总觉得自己反正成不了大器,便要随便把自己抛弃,危险至极。
这种心情却因揣摩百年、或许数百年前一个奥羽云游者的心境而得以释放。当时我遭遇了严重的心理危机,正是有了驿道图,才没有被危机吞噬。
我甚至觉得,在十和田湖水源那荒凉山野徘徊的不是驿道图作者,而是我自己。
我第二次拿到《陆奥州驿道图》是在十几年后,二战刚刚结束的时候。那时我依旧穷困潦倒,公司受战争影响而倒闭,我被迫到尼崎的军需工厂干了几个月的重体力活,等战争结束,身体已经累垮。
一家老小需要我养活,真是困苦不堪。战争期间我把妻儿送到老家避难,一个人住在尼崎工厂的宿舍。战争一结束宿舍就关闭了,一时间我没了工作也没了住处,苦不堪言。
我拖着累垮的身体,没有固定收入,又要养家糊口。雪上加霜的是老家的哥哥嫂子和我妻子闹僵,要我们一家搬走,那时真是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
于是,我当起了掮客,替人跑跑腿,拿到一点钱就去邮局寄给妻儿,身心俱疲。被从工厂宿舍赶出来之后,我在熟人家里借了块杂物间大小的地方,铺上草席权作落脚处。一天晚上,我躺在那儿,在杂乱的思绪中想起了《陆奥州驿道图》。
当时,头脑发热的我神明启示般闪过一个念头:要是朋友本田没有转手,书应该还在他手里,可以把它买回来再高价卖出。
我脑子里浮现出可能买书的几个人,最后把目标集中在一个姓安永的人身上。他是个三流公司的老板,手头宽绰,平时喜欢重金收集一些无聊的美术作品。我想,画册应该能在他那里卖个好价钱。
大学时代的朋友本田现在在一家保险公司当科长。我去了他在芦屋的家,商量买回《陆奥州驿道图》。他二话没说就痛快答应了。看样子,他对《陆奥州驿道图》并无迷恋,甚至多半已经忘了这套大学时买到手却没派上任何用场的书。我跟他说好以两千日元买回,书款后付,于是便先把书带了回来。而安永那边,我谈好两万日元出手。
时隔十几年,我又重新翻开画册,上次是在青年时代狭小的出租屋里,现在则是在寒气逼人的储物间地铺上。
那晚,我夜不成寐。曾经在脑海中想象过无数次的流浪画师的凄凉身影又穿越时光回到眼前。这次让我无法安睡的是这样一个疑问:流浪画师到了下北半岛的大畑,完成旅行日记的最后一页之后去了哪里?此时,似乎初衷难改,我非常想尝试写小说。虽然平时疲于生计,没读过小说,也不知道该怎么写,但很想从年轻时考虑的不同角度,写一写《陆奥州驿道图》作者作品完成之后的故事。
我想,驿道图的作者走到大畑之后莫非哪儿也没去?无法想象,走过漫漫旅途的他会原路返回。
“前路已尽,投水。”我脑子里首先想到了小说的最后一句。这应该是他的最后一句遗言,也许不是最后一句,而是遗言的全部。
《陆奥州驿道图》的作者走到大畑,如图中所画,前路已尽,他大概不会再折回走过的长路了。他会离开道路,走到初冬的海边,看着北海特有的波涛荡漾的黑暗潮水,一步步走向前去,走向大海。我觉得他就是以这种方式投身大海的。如同浸泡在浴缸中一般,他慢慢向大海走去,也许还会擦一把脸,然后继续沿脚底的斜坡往深处迈步,最后消失在潮水之中。我就是这么想象的。
从初秋到初冬,流浪画师沿着陆奥州驿道边走边画,对于大畑之后的情景,我只能如此想象。
说到底,这驿道图每一页打动读者的,画册中显露出的沉甸甸的分量,也正在于此。
之后半个月,虽然急等用钱,我还是一天天拖着,迟迟不舍把画册拿去换钱。
我知道家人等米下锅的期盼心情,忍受着内心的煎熬。为了减少饥饿感,白天我也尽量躺着,翻看《陆奥州驿道图》,苦苦构思小说。
然而,结果和上次一样,我没能写出一页东西。脑子里清晰浮现出流浪画师的神情,体会他的内心感受,甚至能感觉到他的眼神和步伐,但我却不知如何表达。
窝在家里半个月,我只是在薄薄的笔记本的角落里,记下了最初浮现在脑海中的那个短短的句子:前路已尽,投水。
现在回想起来,也许正是因为那碌碌无为的半个月,我才能活到今天。自尽的也许不是流浪画师,而是我自己。当时我实在太累了,生计、筹钱、家人、呼吸,甚至活着本身都让我疲惫不堪。走投无路、投水自尽的与其说是流浪画师,不如说是我自己。我想,自己是在翻阅画册的过程中,把死亡的命运转到了那流浪画师身上,从而鞭挞自己疲惫的身心,重新生出活下去的勇气。
以后每次回想起自己头脑发热想要转卖画册这件事,便觉得有趣。那四卷驿道图与其说是缺钱时的救命稻草,不如说是我这个筋疲力尽的人生失败者的心灵安慰。
我终究还是放弃了写小说,把画册拿给安永,以本田的十倍价钱出手,从而得到了一家人两个月的生活费。
卖给安永的四卷《陆奥州驿道图》再次回到我手里是在之后第六年,也就是一个半月前。
这一次,是幸好(虽然这么说不合适)安永破了产,我花了几个小钱就从他那儿买回了画册,心想可以再找个买家卖出去,从中得点好处。
但是,即使我也想从中得到好处,内心却还有种愿望,那就是久违地再去翻一翻驿道图中的那几十张画,触摸一下已经存留在我记忆中的东北旧时风景,包括里面的一草一木。仔细探究自己的内心,当时我的本意,既想挣钱,也想顺便看看驿道图。
现在我仍是个没有前途的下等公吏,家境贫寒,但孩子们已经健康成长,无论家庭还是生活,比起当年的不幸都要好了一些。
不过,大概您也能从我以前的行为看出端倪,从前的毛病让我沾染了恶习,就是喜欢把公款挪用在不该用的地方,所以自己到了今天这个下场也是自作自受。
由此带来的精神上的不安让我难以忍受。我的人生就算被社会抛弃也不足为惜,可等待结局却实在令人难堪。若是把我自己的蠢事详细说出来,只会扰了您的清静,就不多言了。
事发后我多少觉察到自己的危险和动摇,为了让周围的议论平息下来,我去妻子娘家纪州的木本町暂住,并带上了从安永那儿买回的四册《日本国东山道陆奥州驿道图》。不可思议的是,这次翻开它,我觉得已经和自己毫无关系。与当年人生的痛苦不同,现在充满我内心的是混乱的不安和恐惧,这种心情甚至让我失去了对驿道图曾经有过的迷恋。翻着画册,我也是心无所依,心情灰暗。如此一来,这世上已经没有什么能让我感到安慰了。
要说现在自己面对驿道图还有什么想法的话,那就是想站在东北驿道的某个地方去看一看。如果图中那些山丘、人家、原野、道路、河流、小桥、树木现在还存在,我真想置身其中,看看那安详谦和的风景。我已经想象不出流浪画师的身影,翻着画册,想象站立其中的人,那就是自己无处可去的落魄凄凉模样。
我在木本町想到您或许会买下,就寄出了这四卷画册。当时我想先寄画册,回头再跟您商量书款,但寄出之后,形势所迫,我要立刻离开木本,因此无心给您写信,之后辗转各地,直到今天才有时间坐下来写这封信。
到了今天,就算从您那儿得到些许书款也已无济于事,所以,我改变了想法,想把四卷驿道图送给您,而不是卖给您。如果您能收下这份同乡的情谊,我将不胜荣幸。
啰啰唆唆写了这么多,如果能对您的写作有所帮助,我会喜出望外。如果您能以某种形式把驿道图作者写进小说,我将翘首期盼有朝一日拜读。
与想象驿道图作者投水自尽那时不同,现在我已经不会把那种阴郁的想法和自己联系到一起,这一点请您不必挂心。
如此疲倦却不想去死,真是疲倦不堪啊。是的,我不想死,只想好好睡上一觉。我已经很多天夜不成寐了。
曾经有过一段日子,我脑子里想象着驿道图作者的身影安然入睡,现在想起当年的不幸真是感慨万千。现在我躺在床上闭上眼,努力想让自己睡着,疲倦的大脑里想象的都是女人的肉体,不是某个特定的女人,而是非常抽象的。像当年想象道路尽头下北半岛的海潮起伏一样,我专心想象着白皙柔软、有弹性和香气的肉体,双乳、胸脯、大腿——那白色的丘陵、斜坡和山谷一片模糊,就像一片白色肉体在扩展,像雾一样盖上我的脸,简直令人窒息。我在白雾中无法呼吸,觉得快要窒息,却感觉不到痛苦,于是便把脸埋进那白雾般的肉体中去。
所谓入眠,大概就是寂寞休息的这一瞬吧。抱歉写了很多无聊的东西,扰了您的清静,就此搁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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