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子 - 第2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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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如没有当初这个誓言,黄河流域的中原各国恐怕早就不知什么样子了,中原的一切也许早已埋葬在黄土之中,无数百姓不知要遭受多少不幸。
在人世间还有多少不可知的东西?在自己创造的历史中还有多少不可探索的东西?孔子总想把这些事情告诉给他的弟子们,于是他把他们带到葵丘,在那里走来走去。
就因为有这样的事,这样的好机会,我才得以接近孔子。从此注定我陪伴孔子直至他去世。所以,我本人对这个葵丘会议表示由衷的感谢和敬意。
最典型的和平会议。
当然,在这二百年之间,并非没有国家的兴亡,也并非没有以兴亡为赌注的相互战争。中原一带,曾是战火连天,朝亡一城,夕灭一国。
据说在周朝刚建立时,大概共有千余个诸侯国。现在,只有百余个,这数字不够精确,只是大概的数字。
在我年轻的时候,有“十四大国”的说法。这十四国是:秦、晋、齐、楚、鲁、卫、燕、曹、宋、陈、蔡、郑、吴、越。后来是“曹、陈、蔡、吴”,可这四国也在不知不觉中销声匿迹了。
这是我们所知道的,我们不知道的还有很多很多。
在我很小的时候,我感到十分亲切的小国就有:黄、梁、江、六、蓼、庸、舒、萧、肥、州、徐、杞。它们都是些特别小的国家,其中有的小国只有一条街。
仔细算起来,象这样的小国大概还有一倍,只是它们都如昙花一现,转瞬即逝了。
最近,继“曹”之后,“杞”也无影无踪了。
有些国家我们根本就不知它们是什么时候建立的,也不知道它们什么时候消失的,但是它们毕竟在历史上出现过。象这样的国家不计其数。
蔡国迁都州来之后,曾在新蔡城内出现一个国际市场。在这里,他们可以展示自己的国籍和自己的风貌。
不必多说,这都是出于怀念。
就拿那些小得不值得一提,并且不久便消失的小国来说吧,它们都有自己独特的东西,象姑娘、老人、帽子、鞋子、笼子等等,都与众不同的标志和存在的基础。“梁”、“厚”、“泻”等都是这样的国家。
由此看来,仅是我们在这里提到的灭亡了的国家就有—很多。它们好象争先恐后似的走上了灭亡。
但是,不管怎人死去,有多少个家庭被破坏,又有多少个家族被离散。
中原正在经历着一场大地震,一切都在摇摇欲坠之中。葵丘会议所制定的盟约经历了二百年的世事沧桑,至今终于完好地继承了下来,没有遭到破环。
但是,为什么人类就不能共同幸福地、平稳地、愉快地生活在一个社会上呢?为什么国与国之间不能创造一种和平相处的环境呢?为什么这样的时代至今还没到来呢?
哎呀,下雨了。!刚才,看到从远处的空中有闪电经过,就知道要下雨了。果然,这雨下起来了。请大家都进屋里边来。
虽说我这简陋的土屋四处漏风,满是缝隙,但一旦碰上狂风暴雨时,过路的人就会随时来到我的屋里或廊下避雨。
噢!这雨下得真大,令人恐怖,这傍晚也很恐怖。所以,大家再多等一会儿吧!在外屋的和廊下的各位请往屋里挪一挪,请不要关窗板。这个晚上雨下得很大,还伴有雷声,这山村的真正秋天来到了。请那些在外屋和廊下的各位往里边走一走。围炉附近还有空地。
对不起,请允许我到廊下坐一坐,我曾多次对大家讲过,在宋都郊外的农家空屋里,我和孔子共同度过了一个雷光、雷雨之夜。从那以后,我就开始用一种新的方式来迎接“迅雷烈风”。那就是让雷光、雨、风吹打我的面庞,吹打我的心,而我们也就镇静了天地的心。许我就这样地等候着。请大家随便地自由活动,也允许我做自己想做的事。大家也都坐下吧!
请大家各自在自己的位置上将双膝并齐坐下来,把脸朝着庭院方向。烈风、惊雷、闪电都不必害怕,就这样静静地坐着。就象孔子所说的那样,我们面不改色心不跳,侧耳倾听天地之声,静静地坐着。在剧烈的雷光中就这样静静地坐着。暂时,迅雷烈风吹打我们的面容,也吹打我们的心,但我们也镇制了天地的愤怒。于是,我们便会有一种虚怀若谷的感觉。让我们就这样静静地坐着··
《孔子》附录“负函”的日落—《孔子》取材之行
井上靖
孔子生于公元前年,死于公元前年,享年岁。当时正是中国历史上春秋末期的战乱年代,距今已约年。他生于乱世,活于乱世,最终也死于乱世。
孔子是一位公元前的学者、思想家和教育家。他生活的舞台是中国文化的发祥地一黄河中游地区。孔子出生在山东省曲阜郊外的邑。曲阜是当时鲁国的都城。
孔子在曲阜度过了他的前半生,随后的十几年在河南省度过,晚年又回到了曲阜。因此,如果要把孔子的一生用小说的形式写出来,就需要了解孔子在世的春秋至战国时期的历史,并且也要了解孔子留下足迹的中原地区的地理人情。
从孔子出生、成长到他岁去世这一时期的概况,在前汉历史学家司马迁(公元前年—?)编纂的《史记》“孔子世家”篇中收录了有关其弟子们的情况,也在———《史记》“仲尼弟子列传”篇里收录了。然而,这些仅仅是一些只言片语的记载,而且这两篇的取材、编纂都是在孔子辞世四百多年后进行的,其可信性难以断定。
实际上,后的基本史料,《史记》仍是唯一的指导性论著。不过,至为重要的是应对收录于《论语》中的孔子及其弟子的言论进行分析。他们之间的所有对话,都有产生的独特环境,即历史背景,如果无视这些,就难以正确理解。可以说,《论语》中的每句对话,都产生于乱世之中。正因为有着春秋战国时期这一历史背景,这些对话才吸引着读者。
也正因为如此,要做好写小说《孔子》的准备工作,就必须一览孔子生活过的山东、河南两省的山山水水,尽量追逐孔子周游过的一些村落、城邑、市井—不管现在是否存在一,只要能够涉足的,就一定要走访一番。除此之外,还要了解孔子所处的春秋时代的历史。
为此,从年月开始,我先后两次去山东省,五次去河南省,每次都得到中国方面的友好协助,每次都为我旅行采访创造了良好的条件。年月,我去过曲阜(鲁国的都城);年月去过淄博(齐国的都城临淄)、济南、淮阳(陈国的都城)、商丘(宋国的都城)、永城、郑州;年月去过郑州、开封、葵丘(春秋时代诸侯会盟之地);年月去过新郑(郑国都城)、上蔡(蔡国最初的都城),新蔡(蔡国的第二个都城)、驻马店、濮阳(卫—国的都城)、安阳(殷国的都城)、开封、郑州;年月去过信阳(楚国的负函)、郑州;年月去过济南、曲阜。
经过上述几次亲自旅行采访,我获得了不少新的发现,得到了不少新的收获。“负函”之行就是其中之一。
年月,我到达信阳,这对我来说,曾是虚幻的楚国都城“负函”的故地。
这次旅行,收获很大,也很愉快。
“死生有命,富贵在天”这句话出自《论语》,意思是:富贵之事,自已不要太追求,追求是无用的;但有时不在意时,富贵却会自天而降,出现在你的面前。
确实如此,公元前虚幻的负函这一历史上的市井,突然意外地在我的眼前显露了它的全貌。
我前往的信阳市,曾是坐落在淮河上游地区的一个村落,现在京广铁路通过这里,年改为市,是河南省南部地区的经济中心。
众所周知,信阳所在地曾是春秋时代楚国的中心地区,从该市北部挖出了楚国时代的古墓,发现了许多研究楚国文化的珍贵资料。
年,我访问了信阳市,并向当地的考古学者,乡土史学家提出如下问题:古负函这一市井实际上是否在楚国存在过?
若存在,那么它位于何处?
以后其历史与命运又如何?
我还很想知道:当地人——即两千数百年后的楚国后裔们,对负函这一古城有何想法和印象?
“信阳评定”确实有点困难,但不如此,两千数百年前的楚国都城负函究竟在何处的问题,就无法解决。
孔子及其弟子在楚国逗留的唯一重要舞台。
孔子到过楚国的事实根据,是《论语》中有“近者悦,远者来”一句话,而“近者悦”这句话又从侧面有力地证实了《春秋左氏传》“致蔡遗民于负函”一节所记载的历史事实,这也是孔子逗留楚国事实的重要证据。
但问题是“负函”这一地名最早出自于《春秋左氏传》一书,书中有“叶公诸梁,致蔡遗民于负函”一节,事情发生在哀公四年(公元前年)夏。
蔡国迫于吴国的压力,于哀公二年,将国都迁到远方的州来,直至“致蔡遗民于负函”一文发表,大约又经过了两年的时间。
蔡国迁都州来时,约有一半的国民未被一起迁移,仍然留在原地,其生活方式也未发生变化,因而这些国民只能算作蔡国的遗民了。
在这种情况下,楚国一位出色的政治家叶公在楚国的地盘上新建了一个“负函”城,以收容那些无辜的蔡国遗民。
这就是《春秋左氏传》所记载的“叶公诸梁,致蔡遗民于负函”的内容。
不过,饶有趣味的是,“负函”这两个字除《春秋左氏传》以外,其他任何古籍中均无记载。
月底,我开始了去信阳的旅行。
月日,我自成田出发,前往北京。
月临。
在河南国际饭店下榻。
郑州地区秋收已过,小麦也已播种完毕。
月日点分,我乘坐列车自郑州至信阳。
早晨的郑州,大部分市区笼罩在雾霭之中。
点分,到达信阳,住进了信阳三师河宾馆。
在旅馆,我与到车站接我的信阳地区文物管理委员会的各位,就信阳旅行的日程进行了商谈。
我首先将话题引到访问信阳的目的—,负函上来。
于是,一位陪同说道:“我想我们准备陪同前往的地方,大概就是负函吧。”
我默默地看着他,这么重要的事情,竟然若无其事地从他的口中说了出来。
我说:“如果那是负函的话………”
下面的话我想说:“那就太好了!”
随后,这位陪同说:“那么,是下午去,还是明天去?”
我说:“还是今天去吧。”
如果是负函的话,我恨不得立刻飞到那个地方。
“近者悦,远者来”,被孔子如此赞誉过的这一很出色的城镇遗迹,已经历了两千五百年漫长的岁月,我多么想站在这一出色的历史遗迹上啊!
下午,我和陪同以及参与遗迹挖掘、出土文物整理、保管的几位年轻人,分乘几辆汽车,一同从旅馆出发,前——阳县长大乡苏楼村,面积为万平方米。
原在水田地区行驶,沿途有很多池塘,有的村落有三四个。
据同行者说,池塘是为预防淮河泛滥而建的。
池塘已有两千余年的历史。
——这句话在我的脑海中突然浮现。
在四季中悠然自得的村落和池塘,也有着激烈斗争的历史。
汽车行驶三四十分钟后,便到了淮河(淮水)。
这是一条美丽的大河,我对它感到非常亲切。到目前为止,我到过汝水、颍水、睢水、泗水等淮河的四条支流,这次是第一次到淮河的主流。
虽然是上游中的上游,但这里仍显得十分壮观。从上游到下游,真有“自天涯而来,向天涯而去”的感觉。
到郑州,还有一些小山丘,但从这里开始,道路逐渐延伸到大平原中。村落点点,据说,各村落都挖掘出了一些青铜器。汽车在大平原中行进,榆树、柳树、槐树、榕树等进入眼帘。河南省各地都有很多桐树,但这一带却很难见到。
不久,汽车离开大道,向左行驶了三公里。由于这里两三天前下过大雨,道路泥泞,所以我们换乘吉普车朝着“楚王城遗迹”驶去。
楚王城呈长方形,似乎是从北门入,南门出,四周被城墙围着,当然,现在还被埋藏在地下,见不到其形迹。在遗迹中央稍偏东的地方,有南北走向的铁路,每天,不论是白天,还是黑夜,都有几次列车驶过,因此,这是一个无黑暗阴影的遗迹。
楚王城(现在叫城里村)整个面积为万平方米,北墙长米,南墙长米。
我们好不容易来到了古城遗迹。我站在高高耸起的楚王城的外城墙与内城墙的交接处,感到历史遗迹的香味已荡然无存,两千几百年的漫长岁月,也许将永远成为历史,无论是光明的还是黑暗的历史,一切都已消失殆尽。
但是,我仍然在想,若这里就是楚国有名的王城,那么孔子和叶公就是在“负函”这一哲学之城的一隅,进行过极有意义的交谈。我在这里伫立许久,感慨万分。
两千五百年的岁月,使一切都升华了,也使一切都消逝了。尽管如此,我还是在想,昭王的灵枢究竟从何处而进,又由何处而出呢?也许是从北门而进,由南门而出的吧?
我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在暮色即将降临的大平原及横卧其间的城邑遗迹上。孔子一行究竟在何处下榻,我想或许是在内城的一隅吧。于是,我的视线又转到离我立足之处不远的地方,虽然没有再想些什么,但我将视线久久地停留在那里。
然后,我又将视线转移到以前曾到过的淮河方向。此时皓月高悬当空,凝视着明月,我想毫无疑问,正是这轮明月,曾经映入孔子、子路颜回、子贡、叶公以及那可怕的昭王的眼帘。
我坐在那里,悠然地眺望着。月亮逐渐变白。夕阳西下,天空烧得火红。大概日落是为了让月亮静静地升上天空。
我千里迢迢来到这里,难道就是为了观赏这一美景的吗?月日点分,我乘坐自信阳发出的列车北上,直奔郑州。
信阳站西面有低矮的小山。列车向北驰去,左侧山岭连绵。与前些天访问遗迹时在城墙上看到的山岭相同。
我不倦地将目光停留在沿途的丘陵地带,我想称“我的故乡”的这一片地方,从山后出现,然后又被抛向列车的后面。傍晚,沿线处处灯火点点,我已沉浸在遐想之中。
不久,列车越过淮河,离开了负函遗迹。前些日子,我曾仁立在那里,不倦地眺望晚霞的天空。
而这时,列车隆隆地通过这埋在土里的,被孔子称为“近者悦,远者来”的历史上的政治、军事要地径直向北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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