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恋爱中的女人》
D.H.劳伦斯 出版于：1920年
目录
第一章。姐妹
第二章。肖特兰兹
第三章。教室
第四章。潜水员
第五章。在火车上
第六章。薄荷酒
第七章。神物崇拜
第八章。布雷德阿尔比
第九章。煤灰
第十章。素描本
第十一章。一座岛
第十二章。地毯
第十三章。米诺
第十四章。水边聚会
第十五章。星期日晚上
第十六章。男人对男人
第十七章。工业巨头
第十八章。兔子
第十九章。疯子
第二十章。角斗士
第二十一章。门槛
第二十二章。女人对女人
第二十三章。外出
第二十四章。死亡与爱
第二十五章。结婚还是不结婚
第二十六章。一张椅子
第二十七章。迁居
第二十八章。古德伦在蓬巴杜
第二十九章。大陆
第三十章。大雪封门
第三十一章。退场
第一章。
姐妹 尤斯拉和古德伦·布兰温坐在她们父亲位于贝尔多弗家中的窗台前，一边工作一边交谈。
尤斯拉正在刺绣一块色彩鲜艳的刺绣品，而古德伦则在一个放在膝盖上的画板上画画。
她们大多时候沉默不语，只是随着思绪的飘散而轻声交谈。
“尤斯拉，”古德伦说，“难道你真的不想结婚吗？”尤斯拉把刺绣放在大腿上抬起头来。
她的脸平静且深思熟虑。
“我不知道，”她回答道。
“这取决于你怎么理解。
” 古德伦略显惊讶。
她注视着姐姐片刻。
“好吧，”她带着一丝讽刺说道，“通常它意味着一件事！但你不认为无论如何，你会——”她的语气稍微暗淡了一些——“处于一个更好的位置了吗？
” 一阵阴影掠过尤斯拉的脸庞。
“我可能会，”她说。
“但我不能确定。
” 又一次，古德伦停顿了一下，有些恼火。
她想要非常明确。
“你不觉得一个人需要体验一下婚姻生活吗？”她问。
“你觉得它非得是一种体验吗？”尤斯拉回答。
“无论如何，肯定是一种体验，”古德伦冷静地说。
“可能并不理想，但某种形式的体验是必然的。
” “其实不然，”尤斯拉说。
“更可能是经验的终结。
” 古德伦坐得很稳，专注地倾听。
“当然，”她说，“这是需要考虑的。
” 这句话让谈话戛然而止。
古德伦几乎愤怒地拿起橡皮擦开始擦掉她画的一部分。
尤斯拉专心地刺绣。
“你不会考虑一个很好的提议吗？”古德伦问。
“我想我已经拒绝了好几个，”尤斯拉说。
“真的！”古德伦脸色变得深红——“但有没有真正值得的？你真的有吗？” “一年一千英镑，还有一个非常不错的男人。
我很喜欢他，”尤斯拉说。
“真的！但你没有被强烈诱惑吗？” “理论上是这样，但在现实中不是，”尤斯拉说。
“当事情到了关键点，甚至都不会被诱惑——哦，如果我被诱惑了，我会马上结婚。
我只是不愿意被诱惑。
” 两姐妹的脸上突然露出了一种愉快的笑容。
“这不是一件令人惊讶的事情吗，”古德伦喊道，“这种诱惑是多么强烈啊！”她们相视一笑。
在内心深处，她们感到害怕。
有一段时间，尤斯拉继续刺绣，而古德伦继续画画。
姐妹俩都是女人，尤斯拉二十六岁，古德伦二十五岁。
但她们都有一种现代女孩特有的疏离感，更像是阿尔忒弥斯的姐妹，而不是赫柏。
古德伦非常美丽，安详，皮肤柔软，四肢柔韧。
她穿着一条深蓝色的丝绸裙子，领口和袖口装饰着蓝绿相间的亚麻蕾丝褶皱；她还穿了绿色的丝袜。
她的自信与羞怯的神情与尤斯拉敏感的期待形成了鲜明对比。
当地的居民因为古德伦完美的镇定自若和冷漠的举止而感到敬畏，他们说：“她是一个聪明的女人。
” 她刚从伦敦回来，在那里度过了几年，作为一名学生在一所艺术学校学习，过着艺术家的生活。
“我现在希望有一个男人出现，”古德伦突然咬住嘴唇，做出一种奇怪的表情，一半狡黠微笑，一半痛苦。
尤斯拉感到害怕。
“所以你回家了，是期待他在这里吗？”她笑着问。
“哦，亲爱的，”古德伦大声喊道，带着一丝尖锐，“我不会特意去找他的。
但如果碰巧有一个足够吸引人且财力雄厚的个体出现——嗯——”她以一种讽刺的语气结束了这句话。
然后她仔细地看着尤斯拉，好像要探测她的心思。
“你不觉得自己变得无聊了吗？”她问自己的妹妹。
“你不觉得，事情无法实现吗？什么都没有实现！一切都枯萎在萌芽状态。
” “什么在萌芽状态下枯萎了？”尤斯拉问。
“哦，一切——自己——一般的东西。
” 有一段时间，每个姐妹都在模糊地思考自己的命运。
“这确实让人害怕，”尤斯拉说，又停顿了一下。
“但你只是通过结婚就能有所作为吗？” “看起来这是不可避免的下一步，”古德伦说。
尤斯拉带着一点苦涩思索着这一点。
她自己也是威尔利格林文法学校的女教师，已经做了好几年。
“我知道，”她说，“当我们抽象地思考时，看起来就是那样。
但真的想象一下：想象任何一个你认识的男人，想象他每天晚上回到家，对你打招呼并给你一个吻——” 一片空白的停顿。
“是的，”古德伦用一种狭隘的声音说。
“这根本不可能。
男人使这一切不可能。
” “当然还有孩子——”尤斯拉犹豫地说。
古德伦的脸变得僵硬。
“你真的想要孩子吗，尤斯拉？”她冷冷地问。
尤斯拉脸上露出了一种迷茫、困惑的表情。
“感觉它依然超出了我们的能力范围，”她说。
“你也有这样的感觉吗？”古德伦问。
“想到生育孩子，我没有任何感觉。
” 古德伦用一张面具般的、毫无表情的脸看着尤斯拉。
尤斯拉皱起了眉头。
“也许这不是真实的，”她结结巴巴地说。
“也许我们灵魂深处并不真的想要它们——只是表面上如此。
” 古德伦的脸上浮现出一种冷酷的表情。
她不想太过明确。
“想想别人的孩子——”尤斯拉说。
古德伦再次看着自己的妹妹，几乎是敌对的。
“正是如此，”她说，以此结束对话。
这两姐妹默默地继续工作，尤斯拉总是带着一种奇异的火焰般的光芒，那种被捕捉、被束缚、被违背的光芒。
她很大程度上是独自生活的，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工作着，日复一日地前进，总是思考着，试图抓住生活，用自己的理解去掌握它。
她的活跃生活被暂停了，但在黑暗中，某些事情正在发生。
只要她能突破最后的屏障！她似乎试图伸出双手，就像子宫里的婴儿一样，但她做不到，还没有做到。
尽管如此，她仍然有一种奇怪的预感，对未来的事情有一种直觉。
她放下手中的活计，看着自己的妹妹。
她觉得古德伦非常迷人，极其迷人，因为她那柔和的气质以及精致、精妙的质感和线条的优美。
她也有一种玩乐的态度，那种辛辣或带有讽刺意味的暗示，以及未被触及的矜持。
尤斯拉用全部的灵魂钦佩她。
“你为什么回来，李子？”她问。
古德伦知道她在被人钦佩。
她靠在画板上，从纤长弯曲的睫毛下看着尤斯拉。
“我为什么要回来，尤斯拉？”她重复道。
“我已经问过自己一千次了。
” “难道你不知道吗？” “是的，我想我知道。
我认为我的回家只是为了跳得更高。
” 她用一种漫长而缓慢的知识目光看着尤斯拉。
“我知道！”尤斯拉喊道，看起来有些眩晕和虚假，好像她并不知道。
“但能跳到哪里去呢？” “哦，没关系，”古德伦有些傲慢地说。
“如果你跳过边缘，就一定会落在某个地方。
” “但这不是很危险吗？”尤斯拉问。
古德伦脸上渐渐浮现出一抹慢悠悠的嘲讽笑容。
“啊！”她笑着说。
“这不都是些空话吗！”于是她又一次结束了谈话。
但尤斯拉仍在沉思。
“那么现在你回到家里，觉得如何？”她问。
古德伦在回答之前冷冷地停顿了一会儿。
然后，用一种冷峻真实的声音，她说：
“我发现我自己完全脱离了这一切。
” “那你父亲呢？” 古德伦看着尤斯拉，几乎带着怨恨，好像被逼到了绝境。
“我没有考虑过他：我克制住了，”她冷冷地说。
“是的，”尤斯拉犹豫地说；实际上对话已经结束了。
姐妹俩发现自己面对着一个空虚，一个令人恐惧的深渊，仿佛她们已经越过了边缘。
她们在沉默中继续工作了一会儿，古德伦的脸颊因压抑的情感而泛红。
她反感它的出现。
“我们出去看看那场婚礼吧？”她终于问道，声音显得过于随意。“是的！”厄休拉太急切地喊道，扔下缝纫，跳了起来，仿佛想要逃避什么，从而暴露了局势的紧张，使古德伦感到一阵讨厌的情绪掠过她的神经。
当厄休拉上楼时，她意识到了房子，周围是她的家。
她厌恶这个地方，这俗气而过于熟悉的场所！她害怕自己对家、环境、整个这种过时的生活氛围的强烈反感。
这种感觉让她感到恐惧。
这两个女孩很快沿着贝尔多弗的主要街道走下来，那是一条宽阔的大街，一部分是商店，一部分是住宅，完全不成形且俗气，没有贫穷。
刚从切尔西和苏塞克斯生活的古德伦，残酷地排斥着这个中部小煤矿城镇无定形的丑陋。
然而她继续向前走，穿越整个琐碎的小巷，那条漫长无定形、充满砂砾的大街。
她暴露在每一道目光之下，她穿过了一段痛苦的路程。
奇怪的是，她竟然选择回来，测试这种无形状、贫瘠的丑陋对自己产生的全部影响。
为什么她想让自己受制于它，她是否仍然想让自己受制于它，这些令人难以忍受的丑陋、毫无意义的人们，这片被毁坏的乡村？她觉得自己就像一只在尘土中挣扎的甲虫。
她充满了厌恶。
她们离开了主路，经过一块黑色的普通菜园，那里满是煤烟熏黑的卷心菜残株，毫不羞耻地站立着。
没有人觉得羞愧。
所有人都对此不以为然。
“这里像是一个地下世界里的国家，”古德伦说道。
“矿工们把它带到了地上，用铲子挖出来。
厄休拉，这真是奇妙，真的非常奇妙——真是太棒了，另一个世界。
这里的人都像食尸鬼，一切都像幽灵。
一切都是对真实世界的幽灵般的复刻，一种复刻，一种幽灵，所有的东西都被玷污了，一切都显得卑贱。
这就像发疯了，厄休拉。
” 姐妹俩正穿过一条黑色的小径，在一片黑暗、肮脏的田野里。
左边是一片广阔的风景，山谷中有煤矿，对面是种满小麦田和树林的山丘，因为距离遥远而显得乌黑，仿佛透过一层丧服的薄纱看去。
白色和黑色的烟柱稳稳地升起，在昏暗的空气中显得神秘莫测。
近处是长长的房屋行列，蜿蜒地爬上山坡，沿着山顶的边缘整齐排列。
它们是由暗红色的砖块建成的，脆弱不堪，有着深色的石板屋顶。
姐妹俩走的小径是黑色的，被反复经过的矿工们的脚踩得坚实，铁栏杆把田野与小径隔开；通往公路的台阶因矿工们走过时摩擦得光滑发亮。
现在两个女孩正走在一些较低档住房之间。
妇女们双手交叉放在粗糙的围裙上，站在她们住区的尽头，用土著人那种长久不懈的目光盯着布兰温姐妹；孩子们大声喊出名字。
古德伦半恍惚地继续前行。
如果这就是人类的生活，如果这些人真的是生活在完整世界里的人类，那么她的世界，外面的世界又是什么？她意识到自己的草绿色长筒袜、大大的草绿色天鹅绒帽、柔软的深蓝色外套。
她觉得好像踩在空中，极不稳定，她的心收缩着，仿佛随时都会摔到地上。
她感到害怕。
她紧紧抓住厄休拉，而厄休拉由于长期的习惯已经习惯了这种对黑暗、未创造、敌对世界的侵犯。
但同时她的心在哭泣，仿佛经历某种考验：“我想回去，我想离开，我不想知道它，不想知道它的存在。”
然而她必须前进。
厄休拉能感觉到她的痛苦。
“你恨这一切，不是吗？”她问道。
“这让我困惑，”古德伦结结巴巴地说。
“你不会待太久的，”厄休拉回答。
于是古德伦继续前行，渴望解脱。
她们离开了煤矿区，越过山坡，进入了另一边更纯净的乡村，朝威尔利格林走去。
田野和树木覆盖的山丘上依然残留着淡淡的黑色阴影，似乎在空气中暗暗闪烁。
这是一个春天的日子，寒冷，偶尔有阳光。
黄色的水仙花从篱笆底部露出，而在威尔利格林的农舍花园里，葡萄藤开始长出叶子，灰白色的马齿苋上也出现了小白花。
转身之后，她们沿着通往教堂的大路走下去。
在那里，在道路最低的弯道处，树荫下的低处，站着一群期待的人，等着观看婚礼。
该地区主要煤矿所有者的女儿托马斯·克里奇正在嫁给一名海军军官。
“我们回去吧，”古德伦偏离方向说道。
“那里有那么多人。”
她在路上犹豫不定。
“别管他们，”厄休拉说，“他们都没问题。
他们都认识我，他们不重要。”
“但我们非得穿过他们吗？”古德伦问。
“他们确实都没问题，”厄休拉说着向前走去。
姐妹俩一起走近那群不安、警惕的普通民众。
她们大多是女人，属于那些不太勤劳的矿工的妻子。
她们有着警惕的、地下世界般的面孔。
姐妹俩绷紧了神经，径直走向门口。
妇女们让开了路，但只是勉强够用，仿佛很不情愿地放弃阵地。
姐妹俩默默地穿过石头大门和台阶，走在红地毯上，警察在估算她们的进展。
“这袜子值多少钱！”背后传来一个声音。
一阵突如其来的愤怒席卷了这个女孩，激烈而杀气腾腾。
她恨不得把所有人都消灭掉，清除干净，这样世界上就只剩下她自己。
她多么讨厌沿着红地毯走上教堂墓地的小路，继续移动，在他们眼前。
“我不进教堂，”她突然说道，语气如此坚决，以至于厄休拉立刻停了下来，转过身来，转向一条小侧路，那条路通向语法学校的小私人门，学校的场地与教堂相连。
就在学校灌木丛门内，教堂墓地外，厄休拉坐在月桂树下的低矮石墙上休息了一会儿。
她身后，学校的大型红色建筑平静地矗立着，窗户都开着，迎接假期的到来。
在灌木丛前面，她面前是老教堂苍白的屋顶和塔楼。
姐妹俩被树叶遮住了身影。
古德运行坐无声。
她的嘴紧闭着，脸转向一边。
她后悔自己回来了。
厄休拉看着她，心想她有多美，因尴尬而脸红。
但她给厄休拉带来了一种拘束感，一种疲惫。
厄休拉希望独自一人，摆脱古德伦存在的紧绷和束缚。
“我们要在这里待多久？”古德伦问。
“我只是休息一会儿，”厄休拉站起来，好像被责备了一样。
“我们会站在五球球场角落里，从那里我们可以看到一切。”
这时，阳光明亮地洒在教堂墓地里，有一种模糊的生机和春天的气息，也许是从坟墓上传来的紫罗兰气息。
一些白色的雏菊绽放出来，明亮如天使。
在空中，铜树展开的叶子是血红色的。
十一点钟整，马车开始到达。
人群在门口骚动起来，一辆马车驶来时聚集在一起，婚礼嘉宾登上台阶，沿着红地毯走进教堂。
他们都很兴奋开心，因为阳光灿烂。
古德伦仔细观察着他们，带着客观的好奇心。
她把每个人都看作是一个完整的形象，就像书中的角色，或者画中的主题，或者剧院里的木偶，一个已完成的作品。
D.H.劳伦斯 出版于：1920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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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姐妹
第二章。肖特兰兹
第三章。教室
第四章。潜水员
第五章。在火车上
第六章。薄荷酒
第七章。神物崇拜
第八章。布雷德阿尔比
第九章。煤灰
第十章。素描本
第十一章。一座岛
第十二章。地毯
第十三章。米诺
第十四章。水边聚会
第十五章。星期日晚上
第十六章。男人对男人
第十七章。工业巨头
第十八章。兔子
第十九章。疯子
第二十章。角斗士
第二十一章。门槛
第二十二章。女人对女人
第二十三章。外出
第二十四章。死亡与爱
第二十五章。结婚还是不结婚
第二十六章。一张椅子
第二十七章。迁居
第二十八章。古德伦在蓬巴杜
第二十九章。大陆
第三十章。大雪封门
第三十一章。退场
第一章。
姐妹 尤斯拉和古德伦·布兰温坐在她们父亲位于贝尔多弗家中的窗台前，一边工作一边交谈。
尤斯拉正在刺绣一块色彩鲜艳的刺绣品，而古德伦则在一个放在膝盖上的画板上画画。
她们大多时候沉默不语，只是随着思绪的飘散而轻声交谈。
“尤斯拉，”古德伦说，“难道你真的不想结婚吗？”尤斯拉把刺绣放在大腿上抬起头来。
她的脸平静且深思熟虑。
“我不知道，”她回答道。
“这取决于你怎么理解。
” 古德伦略显惊讶。
她注视着姐姐片刻。
“好吧，”她带着一丝讽刺说道，“通常它意味着一件事！但你不认为无论如何，你会——”她的语气稍微暗淡了一些——“处于一个更好的位置了吗？
” 一阵阴影掠过尤斯拉的脸庞。
“我可能会，”她说。
“但我不能确定。
” 又一次，古德伦停顿了一下，有些恼火。
她想要非常明确。
“你不觉得一个人需要体验一下婚姻生活吗？”她问。
“你觉得它非得是一种体验吗？”尤斯拉回答。
“无论如何，肯定是一种体验，”古德伦冷静地说。
“可能并不理想，但某种形式的体验是必然的。
” “其实不然，”尤斯拉说。
“更可能是经验的终结。
” 古德伦坐得很稳，专注地倾听。
“当然，”她说，“这是需要考虑的。
” 这句话让谈话戛然而止。
古德伦几乎愤怒地拿起橡皮擦开始擦掉她画的一部分。
尤斯拉专心地刺绣。
“你不会考虑一个很好的提议吗？”古德伦问。
“我想我已经拒绝了好几个，”尤斯拉说。
“真的！”古德伦脸色变得深红——“但有没有真正值得的？你真的有吗？” “一年一千英镑，还有一个非常不错的男人。
我很喜欢他，”尤斯拉说。
“真的！但你没有被强烈诱惑吗？” “理论上是这样，但在现实中不是，”尤斯拉说。
“当事情到了关键点，甚至都不会被诱惑——哦，如果我被诱惑了，我会马上结婚。
我只是不愿意被诱惑。
” 两姐妹的脸上突然露出了一种愉快的笑容。
“这不是一件令人惊讶的事情吗，”古德伦喊道，“这种诱惑是多么强烈啊！”她们相视一笑。
在内心深处，她们感到害怕。
有一段时间，尤斯拉继续刺绣，而古德伦继续画画。
姐妹俩都是女人，尤斯拉二十六岁，古德伦二十五岁。
但她们都有一种现代女孩特有的疏离感，更像是阿尔忒弥斯的姐妹，而不是赫柏。
古德伦非常美丽，安详，皮肤柔软，四肢柔韧。
她穿着一条深蓝色的丝绸裙子，领口和袖口装饰着蓝绿相间的亚麻蕾丝褶皱；她还穿了绿色的丝袜。
她的自信与羞怯的神情与尤斯拉敏感的期待形成了鲜明对比。
当地的居民因为古德伦完美的镇定自若和冷漠的举止而感到敬畏，他们说：“她是一个聪明的女人。
” 她刚从伦敦回来，在那里度过了几年，作为一名学生在一所艺术学校学习，过着艺术家的生活。
“我现在希望有一个男人出现，”古德伦突然咬住嘴唇，做出一种奇怪的表情，一半狡黠微笑，一半痛苦。
尤斯拉感到害怕。
“所以你回家了，是期待他在这里吗？”她笑着问。
“哦，亲爱的，”古德伦大声喊道，带着一丝尖锐，“我不会特意去找他的。
但如果碰巧有一个足够吸引人且财力雄厚的个体出现——嗯——”她以一种讽刺的语气结束了这句话。
然后她仔细地看着尤斯拉，好像要探测她的心思。
“你不觉得自己变得无聊了吗？”她问自己的妹妹。
“你不觉得，事情无法实现吗？什么都没有实现！一切都枯萎在萌芽状态。
” “什么在萌芽状态下枯萎了？”尤斯拉问。
“哦，一切——自己——一般的东西。
” 有一段时间，每个姐妹都在模糊地思考自己的命运。
“这确实让人害怕，”尤斯拉说，又停顿了一下。
“但你只是通过结婚就能有所作为吗？” “看起来这是不可避免的下一步，”古德伦说。
尤斯拉带着一点苦涩思索着这一点。
她自己也是威尔利格林文法学校的女教师，已经做了好几年。
“我知道，”她说，“当我们抽象地思考时，看起来就是那样。
但真的想象一下：想象任何一个你认识的男人，想象他每天晚上回到家，对你打招呼并给你一个吻——” 一片空白的停顿。
“是的，”古德伦用一种狭隘的声音说。
“这根本不可能。
男人使这一切不可能。
” “当然还有孩子——”尤斯拉犹豫地说。
古德伦的脸变得僵硬。
“你真的想要孩子吗，尤斯拉？”她冷冷地问。
尤斯拉脸上露出了一种迷茫、困惑的表情。
“感觉它依然超出了我们的能力范围，”她说。
“你也有这样的感觉吗？”古德伦问。
“想到生育孩子，我没有任何感觉。
” 古德伦用一张面具般的、毫无表情的脸看着尤斯拉。
尤斯拉皱起了眉头。
“也许这不是真实的，”她结结巴巴地说。
“也许我们灵魂深处并不真的想要它们——只是表面上如此。
” 古德伦的脸上浮现出一种冷酷的表情。
她不想太过明确。
“想想别人的孩子——”尤斯拉说。
古德伦再次看着自己的妹妹，几乎是敌对的。
“正是如此，”她说，以此结束对话。
这两姐妹默默地继续工作，尤斯拉总是带着一种奇异的火焰般的光芒，那种被捕捉、被束缚、被违背的光芒。
她很大程度上是独自生活的，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工作着，日复一日地前进，总是思考着，试图抓住生活，用自己的理解去掌握它。
她的活跃生活被暂停了，但在黑暗中，某些事情正在发生。
只要她能突破最后的屏障！她似乎试图伸出双手，就像子宫里的婴儿一样，但她做不到，还没有做到。
尽管如此，她仍然有一种奇怪的预感，对未来的事情有一种直觉。
她放下手中的活计，看着自己的妹妹。
她觉得古德伦非常迷人，极其迷人，因为她那柔和的气质以及精致、精妙的质感和线条的优美。
她也有一种玩乐的态度，那种辛辣或带有讽刺意味的暗示，以及未被触及的矜持。
尤斯拉用全部的灵魂钦佩她。
“你为什么回来，李子？”她问。
古德伦知道她在被人钦佩。
她靠在画板上，从纤长弯曲的睫毛下看着尤斯拉。
“我为什么要回来，尤斯拉？”她重复道。
“我已经问过自己一千次了。
” “难道你不知道吗？” “是的，我想我知道。
我认为我的回家只是为了跳得更高。
” 她用一种漫长而缓慢的知识目光看着尤斯拉。
“我知道！”尤斯拉喊道，看起来有些眩晕和虚假，好像她并不知道。
“但能跳到哪里去呢？” “哦，没关系，”古德伦有些傲慢地说。
“如果你跳过边缘，就一定会落在某个地方。
” “但这不是很危险吗？”尤斯拉问。
古德伦脸上渐渐浮现出一抹慢悠悠的嘲讽笑容。
“啊！”她笑着说。
“这不都是些空话吗！”于是她又一次结束了谈话。
但尤斯拉仍在沉思。
“那么现在你回到家里，觉得如何？”她问。
古德伦在回答之前冷冷地停顿了一会儿。
然后，用一种冷峻真实的声音，她说：
“我发现我自己完全脱离了这一切。
” “那你父亲呢？” 古德伦看着尤斯拉，几乎带着怨恨，好像被逼到了绝境。
“我没有考虑过他：我克制住了，”她冷冷地说。
“是的，”尤斯拉犹豫地说；实际上对话已经结束了。
姐妹俩发现自己面对着一个空虚，一个令人恐惧的深渊，仿佛她们已经越过了边缘。
她们在沉默中继续工作了一会儿，古德伦的脸颊因压抑的情感而泛红。
她反感它的出现。
“我们出去看看那场婚礼吧？”她终于问道，声音显得过于随意。“是的！”厄休拉太急切地喊道，扔下缝纫，跳了起来，仿佛想要逃避什么，从而暴露了局势的紧张，使古德伦感到一阵讨厌的情绪掠过她的神经。
当厄休拉上楼时，她意识到了房子，周围是她的家。
她厌恶这个地方，这俗气而过于熟悉的场所！她害怕自己对家、环境、整个这种过时的生活氛围的强烈反感。
这种感觉让她感到恐惧。
这两个女孩很快沿着贝尔多弗的主要街道走下来，那是一条宽阔的大街，一部分是商店，一部分是住宅，完全不成形且俗气，没有贫穷。
刚从切尔西和苏塞克斯生活的古德伦，残酷地排斥着这个中部小煤矿城镇无定形的丑陋。
然而她继续向前走，穿越整个琐碎的小巷，那条漫长无定形、充满砂砾的大街。
她暴露在每一道目光之下，她穿过了一段痛苦的路程。
奇怪的是，她竟然选择回来，测试这种无形状、贫瘠的丑陋对自己产生的全部影响。
为什么她想让自己受制于它，她是否仍然想让自己受制于它，这些令人难以忍受的丑陋、毫无意义的人们，这片被毁坏的乡村？她觉得自己就像一只在尘土中挣扎的甲虫。
她充满了厌恶。
她们离开了主路，经过一块黑色的普通菜园，那里满是煤烟熏黑的卷心菜残株，毫不羞耻地站立着。
没有人觉得羞愧。
所有人都对此不以为然。
“这里像是一个地下世界里的国家，”古德伦说道。
“矿工们把它带到了地上，用铲子挖出来。
厄休拉，这真是奇妙，真的非常奇妙——真是太棒了，另一个世界。
这里的人都像食尸鬼，一切都像幽灵。
一切都是对真实世界的幽灵般的复刻，一种复刻，一种幽灵，所有的东西都被玷污了，一切都显得卑贱。
这就像发疯了，厄休拉。
” 姐妹俩正穿过一条黑色的小径，在一片黑暗、肮脏的田野里。
左边是一片广阔的风景，山谷中有煤矿，对面是种满小麦田和树林的山丘，因为距离遥远而显得乌黑，仿佛透过一层丧服的薄纱看去。
白色和黑色的烟柱稳稳地升起，在昏暗的空气中显得神秘莫测。
近处是长长的房屋行列，蜿蜒地爬上山坡，沿着山顶的边缘整齐排列。
它们是由暗红色的砖块建成的，脆弱不堪，有着深色的石板屋顶。
姐妹俩走的小径是黑色的，被反复经过的矿工们的脚踩得坚实，铁栏杆把田野与小径隔开；通往公路的台阶因矿工们走过时摩擦得光滑发亮。
现在两个女孩正走在一些较低档住房之间。
妇女们双手交叉放在粗糙的围裙上，站在她们住区的尽头，用土著人那种长久不懈的目光盯着布兰温姐妹；孩子们大声喊出名字。
古德伦半恍惚地继续前行。
如果这就是人类的生活，如果这些人真的是生活在完整世界里的人类，那么她的世界，外面的世界又是什么？她意识到自己的草绿色长筒袜、大大的草绿色天鹅绒帽、柔软的深蓝色外套。
她觉得好像踩在空中，极不稳定，她的心收缩着，仿佛随时都会摔到地上。
她感到害怕。
她紧紧抓住厄休拉，而厄休拉由于长期的习惯已经习惯了这种对黑暗、未创造、敌对世界的侵犯。
但同时她的心在哭泣，仿佛经历某种考验：“我想回去，我想离开，我不想知道它，不想知道它的存在。”
然而她必须前进。
厄休拉能感觉到她的痛苦。
“你恨这一切，不是吗？”她问道。
“这让我困惑，”古德伦结结巴巴地说。
“你不会待太久的，”厄休拉回答。
于是古德伦继续前行，渴望解脱。
她们离开了煤矿区，越过山坡，进入了另一边更纯净的乡村，朝威尔利格林走去。
田野和树木覆盖的山丘上依然残留着淡淡的黑色阴影，似乎在空气中暗暗闪烁。
这是一个春天的日子，寒冷，偶尔有阳光。
黄色的水仙花从篱笆底部露出，而在威尔利格林的农舍花园里，葡萄藤开始长出叶子，灰白色的马齿苋上也出现了小白花。
转身之后，她们沿着通往教堂的大路走下去。
在那里，在道路最低的弯道处，树荫下的低处，站着一群期待的人，等着观看婚礼。
该地区主要煤矿所有者的女儿托马斯·克里奇正在嫁给一名海军军官。
“我们回去吧，”古德伦偏离方向说道。
“那里有那么多人。”
她在路上犹豫不定。
“别管他们，”厄休拉说，“他们都没问题。
他们都认识我，他们不重要。”
“但我们非得穿过他们吗？”古德伦问。
“他们确实都没问题，”厄休拉说着向前走去。
姐妹俩一起走近那群不安、警惕的普通民众。
她们大多是女人，属于那些不太勤劳的矿工的妻子。
她们有着警惕的、地下世界般的面孔。
姐妹俩绷紧了神经，径直走向门口。
妇女们让开了路，但只是勉强够用，仿佛很不情愿地放弃阵地。
姐妹俩默默地穿过石头大门和台阶，走在红地毯上，警察在估算她们的进展。
“这袜子值多少钱！”背后传来一个声音。
一阵突如其来的愤怒席卷了这个女孩，激烈而杀气腾腾。
她恨不得把所有人都消灭掉，清除干净，这样世界上就只剩下她自己。
她多么讨厌沿着红地毯走上教堂墓地的小路，继续移动，在他们眼前。
“我不进教堂，”她突然说道，语气如此坚决，以至于厄休拉立刻停了下来，转过身来，转向一条小侧路，那条路通向语法学校的小私人门，学校的场地与教堂相连。
就在学校灌木丛门内，教堂墓地外，厄休拉坐在月桂树下的低矮石墙上休息了一会儿。
她身后，学校的大型红色建筑平静地矗立着，窗户都开着，迎接假期的到来。
在灌木丛前面，她面前是老教堂苍白的屋顶和塔楼。
姐妹俩被树叶遮住了身影。
古德运行坐无声。
她的嘴紧闭着，脸转向一边。
她后悔自己回来了。
厄休拉看着她，心想她有多美，因尴尬而脸红。
但她给厄休拉带来了一种拘束感，一种疲惫。
厄休拉希望独自一人，摆脱古德伦存在的紧绷和束缚。
“我们要在这里待多久？”古德伦问。
“我只是休息一会儿，”厄休拉站起来，好像被责备了一样。
“我们会站在五球球场角落里，从那里我们可以看到一切。”
这时，阳光明亮地洒在教堂墓地里，有一种模糊的生机和春天的气息，也许是从坟墓上传来的紫罗兰气息。
一些白色的雏菊绽放出来，明亮如天使。
在空中，铜树展开的叶子是血红色的。
十一点钟整，马车开始到达。
人群在门口骚动起来，一辆马车驶来时聚集在一起，婚礼嘉宾登上台阶，沿着红地毯走进教堂。
他们都很兴奋开心，因为阳光灿烂。
古德伦仔细观察着他们，带着客观的好奇心。
她把每个人都看作是一个完整的形象，就像书中的角色，或者画中的主题，或者剧院里的木偶，一个已完成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