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两个都倒下了，消失了。
她感到某处有一个钝痛却震撼的瘀伤。
然后他把她拉了起来。
他已经站在那里，浑身湿透，紧贴着墙边的大藤蔓，被水压挤在墙上。
她的头还在水面上，他紧紧抓住她的手臂，直到似乎脱臼了，但她无法站稳。
伴随着一种可怕的如梦般的恶心感，她挣扎着却无法站稳。
只有他的手牢牢锁住了她的手腕。
他把她拖得更近了一些，直到她的手抓住了他的腿。
他差点再次摔倒。
但藤蔓支撑着他，他把她拉向自己。
她可怕地抓住他，终于站了起来，他则像一个被撕裂的人一样挂在藤蔓的主干上。
水已经淹到了她的膝盖。
男人和她彼此凝视着对方那可怖的、湿漉漉的脸。
“快到台阶上去！”他大喊。
那里就在拐角处：四步之遥！她看着他：她无法离开。
他的眼神像老虎般瞪着她，将她推开。
她紧紧抓住墙壁，水似乎稍微退了一些。
她踉跄着绕过拐角，摇晃着，撞上了门廊台阶护栏的檐口，那人跟在她后面。
当他们爬上台阶时，另一阵咆哮声在咆哮中响起，房子的墙壁也随之震动。
他们的脚周围再次涌起巨浪，吉普赛人打开了大厅的门。
随着水流他们踉跄着进入楼梯。
就在他们这样做的时候，他们看到奶奶那短小却奇怪的身影从餐厅门口出现在大厅里。
当第一波水环绕她的腿部时，她抬起双手乱抓，她棺材般的嘴张开发出嘶哑的尖叫。
伊维特除了楼梯什么也看不见。
盲目地，她对其他一切都毫无知觉，只注意到水面上方的台阶，她像一只湿漉漉、颤抖的猫一样攀爬上去，处于一种无意识的状态。
直到她站在走廊上，滴着水、颤抖得无法直立，只能抓住扶手，而房子摇晃着，水在下面咆哮，她才意识到楼梯顶上的那个湿透的吉普赛人正在剧烈咳嗽，帽子不见了，黑色的头发垂在眼前，透过被洗下来的头发，他注视着大厅下方令人作呕的水波起伏。
伊维特昏厥过去，也看到了奶奶浮出水面，像一个奇怪的漂浮物，她的脸紫得发黑，盲目的蓝眼睛凸出，口中发出嘶嘶声。
一只老紫色的手抓住扶手，停留了一会儿，露出一枚婚戒的微光。
那个吉普赛人已经咳得恢复了一些，把头发往后推，对着下面那张可怕的脸说道：“不够好！不够好！”
随着一声低沉如雷鸣般的撞击，房子又被击中了，窗户也被关上，奇怪的噼啪声、嘎吱声开始响起。
水像海浪一样涌起。
那只手消失了，所有的东西都不见了，只剩下涌动的水。
伊维特在盲目而无意识的狂乱中转身，踉跄着像一只湿猫跑到楼上楼梯，迅速爬了上去。
直到她来到房间门口时，她才停下来，被一阵令人作呕、撕裂的碰撞声吓瘫痪了，房子也在摇晃。
“房子要塌了！”吉普赛人绿色苍白的脸对着她大喊。
他瞪着她疯狂的脸。
“烟囱在哪里？后烟囱？哪个房间？烟囱会站着——” 他用一种奇怪的凶猛眼神盯着她的脸，强迫她理解。
她带着一种奇怪的疯狂姿态点点头，非常平静地点头说道：“在这里！在这里！没事的。”
他们进入了她的房间，这是一个狭窄壁炉的小房间。
这是一个有两扇窗户的后房，分别位于大烟囱两侧。
吉普赛人剧烈地咳嗽着，全身颤抖着，走到窗前向外看。
在房子和陡峭的山坡之间，是一条充满垃圾的湍急水流，其中包括罗孚的绿色狗窝。
吉普赛人不停地咳嗽，呆滞地向下望去。
一棵接一棵的树被水冲倒，水一定有十英尺深。
他颤抖着，将湿透的双臂压在湿透的胸口上，脸上带着顺从的表情，转向伊维特。
房子传来一阵可怕的撕裂声，接着是一声深深的、水声隆隆的爆炸声。
房子的某一部分倒塌了，地板在他们脚下起伏摇晃。
他们一时都愣住了。
然后他清醒过来。
“不够好！不够好！这个会站着。
这里会站着。
看看那个烟囱！像一座塔。
是的！没事！没事！
你脱掉衣服上床吧。
你会冻死的。
”
“没事！完全没事！”她坐在椅子上，抬头看着他那张白色、疯狂的小脸，头发贴在脸颊四周，说道。
“不行！”他大喊。
“不行！脱掉你的衣服，我用这条毛巾给你擦。
我自己也擦。
如果房子塌了就暖和地死去。
如果没塌，就活着，不要死于肺炎。
”
他咳嗽着，剧烈地颤抖着，提起毛衣下摆，用颤抖的、冰冷破裂的力量奋力脱下湿紧的毛衣。
“帮我！”他含糊不清地说。
她顺从地抓住毛衣边缘，用尽全力拉。
衣服从他头上滑下来，他站在吊带裤里。
“脱掉你的衣服！用这条毛巾擦！”他凶猛地命令道，战争的残酷在他身上显现。
就像被某种东西附身一样，他用力从裤子中挣脱出来，脱下了湿粘的衬衫，变得瘦削而苍白，全身因寒冷和震惊而颤抖。
他拿起一条毛巾，迅速开始擦拭自己的身体，牙齿像盘子相撞一样咔哒作响。
伊维特隐约觉得这样做是对的。
她试图脱下自己的衣服。他扯下那令人厌恶的湿透了的、紧紧掐住她生命的可怕东西，接着继续擦拭，走向门口，小心翼翼地踩在湿漉漉的地板上。
在那里，他赤裸着身子，一手拿着毛巾，僵住了。
他朝西望去，那里曾经是楼上走廊的窗户，现在正凝视着夕阳，夕阳映照在一片疯狂的水面上，水面上满是被连根拔起的树木和垃圾。
房子的拐角处，原本有门廊和楼梯的地方已经消失了。
墙壁倒塌了，留下地板向外突出。
楼梯不见了。
他一动不动地看着水流。
一股冷风扑面而来。
他用巨大的意志力咬紧咯吱作响的牙齿，再次转身走进房间，关上了门。
伊薇特赤裸着身体，颤抖得如此厉害以至于呕吐了，正在努力擦干自己。
“好了！”他喊道。
“好了！水不会再上涨了！好了！”他用毛巾开始擦她，他自己也在全身发抖，但仍然牢牢抓住她的肩膀，慢慢地、麻木地擦拭她娇嫩的身体，甚至试图让她那可怜的小脑袋上的头发变得稍微干燥一些。
突然，他停了下来。
“最好躺在床上，”他命令道，“我要擦擦自己。”
他的牙齿发出巨大的咔哒声，切断了他的声音。
伊薇特颤抖着半昏迷地爬进床里。
他努力控制自己不发抖，再次去北窗前看外面。
水位又上升了一些。
太阳已经落下，天空中有一抹红光。
他把头发揉成一团湿漉漉的黑色乱发，然后因为一阵突如其来的颤抖停下来喘口气，再看向窗外，然后又在胸前擦了擦，由于吞下了水，他开始重新咳嗽。
他的毛巾变红了：他在某个地方受伤了，但他感觉不到疼痛。
水的巨大轰鸣声依旧存在，还有那些撞击墙壁的东西发出的可怕碰撞声。
随着日落，风变得寒冷刺骨。
房子因爆炸般的撞击声而摇晃，奇怪、奇怪且令人恐惧的声音从下面传来。
带着灵魂深处的恐惧，他又一次走向门口。
当他打开门时，狂风夹杂着水流呼啸而入。
透过房屋可怕的缺口，他看到世界，看到水流，看到混乱不堪的可怕水域，看到黄昏，看到高挂在夕阳之上的完美新月，那是朦胧的一抹，还有云朵在寒冷、狂暴的风中向天空推进。
他又一次咬紧牙关，恐惧与顺从或宿命论交织在他的灵魂中，他走进房间并关上门，拿起她的毛巾看看是否比自己的更干，血迹也少些，再次擦了擦头，走向窗户。
他转身离开，无法控制自己颤抖的痉挛。
伊薇特完全躲进了床罩下面，除了白色被单下微微颤动的隆起外，什么都看不见。
他把手放在这个颤动的隆起上，仿佛是为了陪伴她。
它还在不停地颤动。
“好了！”他说。
“好了！水正在退去。”
她突然掀开被子，从一张苍白的脸庞探出头来望着他。
她盯着他那绿莹莹、奇怪平静的脸庞，半昏迷状态。
他的牙齿咯咯作响，无人在意，因为他低头看着她，他的黑眼睛依然充满生命的火焰和某种流浪者的宿命论平静。
“暖暖我！”她呻吟着，牙齿咯咯作响。
“暖暖我！我会因为颤抖而死。”
她蜷缩的白色身体突然一阵可怕的抽搐，这确实足以撕裂她并导致死亡。
吉普赛人点点头，把她抱在怀里，像钳子一样紧紧抱住她以平息自己的颤抖。
他自己也在可怕地颤抖，只是半清醒状态。
这是震惊所致。
他双臂环绕着她的那种如铁箍般的力量似乎成了她意识中唯一稳定的点。
这对她紧张到快要爆裂的心来说是一种可怕的解脱。
尽管他的身体像触须一样紧紧缠绕着她，奇怪、灵活、有力，就像电流通过一样，他的肌肉在颤抖，但依然保持僵硬的紧张状态，稳定了他们俩，渐渐地，由震惊引起的恶心的剧烈颤抖，在他体内首先减弱，然后在她体内减弱，他们的温暖又恢复了。
当这种温暖复苏时，他们备受折磨的、半清醒的头脑变得无意识，进入了睡眠。
第十章 在人类能够用梯子渡过帕普尔河之前，天堂里就已阳光灿烂。
桥已经塌了。
但是洪水已经消退，房子向前倾斜，好像在对溪流鞠躬，现在站在泥泞和废墟中，西南角堆满了倒塌的石块和碎片。
房间的大口张开，多么可怕！
里面没有任何生命迹象。
但是对岸的园丁过来侦察，厨师也出现了，充满好奇。
她从后门逃出来，穿过冷杉树爬上大路，看到吉普赛人绑着马车经过房子时，以为他要来谋杀什么人。
在小顶门处她发现他的马车停在那里。
园丁把马牵到达雷的红狮酒店时，夜幕降临了。
当帕普尔威克的人们最后终于用梯子渡过溪流，到达房子后面时，他们得知了这些情况。
他们很紧张，担心建筑物会坍塌，因为前面的地基都被掏空了，后面又被堵住了。
他们惊恐地注视着牧师撕开书房里的书架，那些静默的书架；奶奶房间的大铜床，床很深，舒适地铺好，但床架的一条铜腿试探性地搭在撕裂的空隙上；女仆房间的残骸。
女仆和厨师哭了。
然后一个男人小心翼翼地从破碎的厨房窗户爬进来，进入一楼的丛林和沼泽。
他发现了老妇人的尸体：或者至少他看到了她的脚，穿着平坦的黑色拖鞋，从一堆泥土和瓦砾中泥泞地露出。
然后他逃跑了。
园丁说他确信伊薇特不在房子里。
他看到她和吉普赛人一起被冲走。
但是警察坚持要搜查，最后弗莱姆利的男孩们冲上来，梯子被绳子绑在一起。
然后整个队伍大声喊叫起来。
但没有结果。
里面没有回应。
梯子已经搭好，鲍勃·弗莱姆利爬上去，砸碎了一扇窗户，爬进了西茜姨妈的房间。
一切完美的家庭熟悉感都让他感到像鬼魂一样害怕。
房子随时可能倒塌。
当他们刚把梯子搭到顶层时，从达雷跑来的人说，老吉普赛人去了红狮酒店取马和车，留下话说是他的儿子在楼上看见了伊薇特。
但那时警察已经在砸伊薇特房间的窗户了。
伊薇特睡得很熟，玻璃飞溅时从床罩下尖叫着醒来。
她紧紧抓住床单遮住裸露的身体。
警察发出一声惊讶的喊叫，随即转换成喊：“小姐伊薇特！小姐伊薇特！”他在梯子上转过身，向下面的脸喊道。
“小姐伊薇特在床上！——在床上！”
他坐在梯子上，一个未婚的男人，紧抓着危险的窗户，不知道该怎么办。
伊薇特坐在床上，头发纠结成一团，瞪着眼睛，双手抓住床单遮住裸露的胸部。
她睡得太熟了，以至于她还不存在。
警察，害怕摇晃的梯子，爬进房间说：
“别害怕，小姐！别再担心了。
你现在安全了。”
伊薇特昏昏沉沉的，以为他说的是吉普赛人。
吉普赛人在哪？这是她脑海中的第一件事。
这个世界尽头夜晚的吉普赛人在哪？
他走了！他走了！房间里还有一个警察！一个警察！
她用手擦了擦迷糊的额头。
“如果你能穿好衣服，小姐，我们可以带你到安全的地方。
房子可能会倒塌。
我想其他房间应该没有人吧？”
他小心翼翼地走进走廊，恐怖地透过房子被撕开的尽头望去，远远看到牧师乘着汽车从阳光明媚的山上下来。
伊薇特，脸色麻木失望，迅速站起来，拉上床罩，看了一会儿自己，然后打开抽屉找衣服。她给自己穿好衣服，然后走到镜子前，看到自己纠结的头发，不禁感到惊恐。
然而，她并不在乎。
吉普赛人已经走了，无论如何。
她自己的衣服凌乱地堆在地上。
地毯上有一个巨大的湿痕，那是他的衣服留下的，还有两条沾满血迹且污秽不堪的毛巾。
除此之外，没有他存在的其他迹象。
当警察敲门时，她正在用力扯自己的头发。
她叫他进来。
他松了一口气，看到她已经穿戴整齐，神志清醒。
“我们最好尽快离开这房子，小姐，”他重复道。
“随时可能倒塌。”
“真的！”伊维特平静地说，“有那么糟糕吗？”
外面传来巨大的喊叫声。
她不得不走到窗前。
在那里，在下面，是牧师，双臂张开，眼泪顺着脸庞流淌。
“我完全没事，爸爸！”她说，带着她矛盾情感的冷静。
她决定对父亲隐瞒吉普赛人的事情。
同时，泪水也从她的脸上滑落。
“别哭，小姐，别哭！牧师失去了母亲，但他感谢上帝还能拥有女儿。
我们都以为你也走了，确实这样！”
“奶奶淹死了吗？”伊维特问。
“恐怕是的，可怜的女士！”警察严肃地说。
伊维特用她的手帕擦着眼泪，那手帕是从抽屉里拿出来的。
“你敢下那梯子吗，小姐？”警察问。
伊维特看着摇晃的梯子，立刻对自己说：不！无论如何都不！——但随后她想起了吉普赛人说的话：“在身体上更勇敢些。”
“你检查过所有的房间了吗？”她问道，转头看向警察。
“是的，小姐！但是你知道，除了老太太，你是房子里唯一的人。
厨师及时逃走了，莉齐在她母亲那里。
我们只担心你和那位可怜的老太太。
你觉得你能下那梯子吗？”
“哦，可以！”伊维特漠然地说。
吉普赛人反正已经走了。
现在牧师痛苦地看着他高挑苗条的女儿慢慢从摇晃的梯子上倒退着走下来，警察则从破碎的窗户里英勇地探出身子，扶着梯子的顶端。
在梯子脚下，伊维特恰当地晕倒在父亲怀里，被鲍勃用汽车和她一起带到了弗莱姆利家。
在那里，可怜的露西尔，一个幽灵般的存在，因解脱而哭泣，直到歇斯底里发作，甚至在哭泣中，姨妈西茜也哭喊着说：“让老人离去，让年轻人留下！哦，我现在不能为妈妈哭泣了，因为伊维特还活着！”
她哭得像个水桶。
洪水是由大水库突然破裂引起的，位于距牧师住所五英里的帕普尔高地。
后来发现，水库坝下的一个古老的，也许是罗马时代的矿井隧道，未被察觉，未被想象，坍塌了，导致整个坝体崩塌。
这就是为什么帕普尔河在前一天变得如此诡异的满溢。
然后堤坝决口了。
牧师和两个女孩留在弗莱姆利家，直到找到新住处。
伊维特没有参加奶奶的葬礼。
她一直躺在床上。
讲述她的故事时，她只提到吉普赛人如何把她带到门廊，她如何从水中爬向楼梯。
大家都知道他逃脱了：老吉普赛人这么说的，当他从红狮酒吧牵来马车时。
伊维特几乎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模糊不清，困惑不解，似乎几乎记不起任何事。
但这很像她。
是鲍勃·弗莱姆利说的：
“你知道，我认为那个吉普赛人值得一枚奖章。”
全家人都震惊了。
“哦，我们应该感谢他！”露西尔喊道。
牧师亲自坐车和鲍勃一起去。
但采石场空无一人。
吉普赛人已经收拾好营地离开了，没有人知道他们去了哪里。
而伊维特躺在病床上，心中呻吟着：哦，我爱他！我爱他！我爱他！——对他的思念让她瘫倒在地。
她感到某处有一个钝痛却震撼的瘀伤。
然后他把她拉了起来。
他已经站在那里，浑身湿透，紧贴着墙边的大藤蔓，被水压挤在墙上。
她的头还在水面上，他紧紧抓住她的手臂，直到似乎脱臼了，但她无法站稳。
伴随着一种可怕的如梦般的恶心感，她挣扎着却无法站稳。
只有他的手牢牢锁住了她的手腕。
他把她拖得更近了一些，直到她的手抓住了他的腿。
他差点再次摔倒。
但藤蔓支撑着他，他把她拉向自己。
她可怕地抓住他，终于站了起来，他则像一个被撕裂的人一样挂在藤蔓的主干上。
水已经淹到了她的膝盖。
男人和她彼此凝视着对方那可怖的、湿漉漉的脸。
“快到台阶上去！”他大喊。
那里就在拐角处：四步之遥！她看着他：她无法离开。
他的眼神像老虎般瞪着她，将她推开。
她紧紧抓住墙壁，水似乎稍微退了一些。
她踉跄着绕过拐角，摇晃着，撞上了门廊台阶护栏的檐口，那人跟在她后面。
当他们爬上台阶时，另一阵咆哮声在咆哮中响起，房子的墙壁也随之震动。
他们的脚周围再次涌起巨浪，吉普赛人打开了大厅的门。
随着水流他们踉跄着进入楼梯。
就在他们这样做的时候，他们看到奶奶那短小却奇怪的身影从餐厅门口出现在大厅里。
当第一波水环绕她的腿部时，她抬起双手乱抓，她棺材般的嘴张开发出嘶哑的尖叫。
伊维特除了楼梯什么也看不见。
盲目地，她对其他一切都毫无知觉，只注意到水面上方的台阶，她像一只湿漉漉、颤抖的猫一样攀爬上去，处于一种无意识的状态。
直到她站在走廊上，滴着水、颤抖得无法直立，只能抓住扶手，而房子摇晃着，水在下面咆哮，她才意识到楼梯顶上的那个湿透的吉普赛人正在剧烈咳嗽，帽子不见了，黑色的头发垂在眼前，透过被洗下来的头发，他注视着大厅下方令人作呕的水波起伏。
伊维特昏厥过去，也看到了奶奶浮出水面，像一个奇怪的漂浮物，她的脸紫得发黑，盲目的蓝眼睛凸出，口中发出嘶嘶声。
一只老紫色的手抓住扶手，停留了一会儿，露出一枚婚戒的微光。
那个吉普赛人已经咳得恢复了一些，把头发往后推，对着下面那张可怕的脸说道：“不够好！不够好！”
随着一声低沉如雷鸣般的撞击，房子又被击中了，窗户也被关上，奇怪的噼啪声、嘎吱声开始响起。
水像海浪一样涌起。
那只手消失了，所有的东西都不见了，只剩下涌动的水。
伊维特在盲目而无意识的狂乱中转身，踉跄着像一只湿猫跑到楼上楼梯，迅速爬了上去。
直到她来到房间门口时，她才停下来，被一阵令人作呕、撕裂的碰撞声吓瘫痪了，房子也在摇晃。
“房子要塌了！”吉普赛人绿色苍白的脸对着她大喊。
他瞪着她疯狂的脸。
“烟囱在哪里？后烟囱？哪个房间？烟囱会站着——” 他用一种奇怪的凶猛眼神盯着她的脸，强迫她理解。
她带着一种奇怪的疯狂姿态点点头，非常平静地点头说道：“在这里！在这里！没事的。”
他们进入了她的房间，这是一个狭窄壁炉的小房间。
这是一个有两扇窗户的后房，分别位于大烟囱两侧。
吉普赛人剧烈地咳嗽着，全身颤抖着，走到窗前向外看。
在房子和陡峭的山坡之间，是一条充满垃圾的湍急水流，其中包括罗孚的绿色狗窝。
吉普赛人不停地咳嗽，呆滞地向下望去。
一棵接一棵的树被水冲倒，水一定有十英尺深。
他颤抖着，将湿透的双臂压在湿透的胸口上，脸上带着顺从的表情，转向伊维特。
房子传来一阵可怕的撕裂声，接着是一声深深的、水声隆隆的爆炸声。
房子的某一部分倒塌了，地板在他们脚下起伏摇晃。
他们一时都愣住了。
然后他清醒过来。
“不够好！不够好！这个会站着。
这里会站着。
看看那个烟囱！像一座塔。
是的！没事！没事！
你脱掉衣服上床吧。
你会冻死的。
”
“没事！完全没事！”她坐在椅子上，抬头看着他那张白色、疯狂的小脸，头发贴在脸颊四周，说道。
“不行！”他大喊。
“不行！脱掉你的衣服，我用这条毛巾给你擦。
我自己也擦。
如果房子塌了就暖和地死去。
如果没塌，就活着，不要死于肺炎。
”
他咳嗽着，剧烈地颤抖着，提起毛衣下摆，用颤抖的、冰冷破裂的力量奋力脱下湿紧的毛衣。
“帮我！”他含糊不清地说。
她顺从地抓住毛衣边缘，用尽全力拉。
衣服从他头上滑下来，他站在吊带裤里。
“脱掉你的衣服！用这条毛巾擦！”他凶猛地命令道，战争的残酷在他身上显现。
就像被某种东西附身一样，他用力从裤子中挣脱出来，脱下了湿粘的衬衫，变得瘦削而苍白，全身因寒冷和震惊而颤抖。
他拿起一条毛巾，迅速开始擦拭自己的身体，牙齿像盘子相撞一样咔哒作响。
伊维特隐约觉得这样做是对的。
她试图脱下自己的衣服。他扯下那令人厌恶的湿透了的、紧紧掐住她生命的可怕东西，接着继续擦拭，走向门口，小心翼翼地踩在湿漉漉的地板上。
在那里，他赤裸着身子，一手拿着毛巾，僵住了。
他朝西望去，那里曾经是楼上走廊的窗户，现在正凝视着夕阳，夕阳映照在一片疯狂的水面上，水面上满是被连根拔起的树木和垃圾。
房子的拐角处，原本有门廊和楼梯的地方已经消失了。
墙壁倒塌了，留下地板向外突出。
楼梯不见了。
他一动不动地看着水流。
一股冷风扑面而来。
他用巨大的意志力咬紧咯吱作响的牙齿，再次转身走进房间，关上了门。
伊薇特赤裸着身体，颤抖得如此厉害以至于呕吐了，正在努力擦干自己。
“好了！”他喊道。
“好了！水不会再上涨了！好了！”他用毛巾开始擦她，他自己也在全身发抖，但仍然牢牢抓住她的肩膀，慢慢地、麻木地擦拭她娇嫩的身体，甚至试图让她那可怜的小脑袋上的头发变得稍微干燥一些。
突然，他停了下来。
“最好躺在床上，”他命令道，“我要擦擦自己。”
他的牙齿发出巨大的咔哒声，切断了他的声音。
伊薇特颤抖着半昏迷地爬进床里。
他努力控制自己不发抖，再次去北窗前看外面。
水位又上升了一些。
太阳已经落下，天空中有一抹红光。
他把头发揉成一团湿漉漉的黑色乱发，然后因为一阵突如其来的颤抖停下来喘口气，再看向窗外，然后又在胸前擦了擦，由于吞下了水，他开始重新咳嗽。
他的毛巾变红了：他在某个地方受伤了，但他感觉不到疼痛。
水的巨大轰鸣声依旧存在，还有那些撞击墙壁的东西发出的可怕碰撞声。
随着日落，风变得寒冷刺骨。
房子因爆炸般的撞击声而摇晃，奇怪、奇怪且令人恐惧的声音从下面传来。
带着灵魂深处的恐惧，他又一次走向门口。
当他打开门时，狂风夹杂着水流呼啸而入。
透过房屋可怕的缺口，他看到世界，看到水流，看到混乱不堪的可怕水域，看到黄昏，看到高挂在夕阳之上的完美新月，那是朦胧的一抹，还有云朵在寒冷、狂暴的风中向天空推进。
他又一次咬紧牙关，恐惧与顺从或宿命论交织在他的灵魂中，他走进房间并关上门，拿起她的毛巾看看是否比自己的更干，血迹也少些，再次擦了擦头，走向窗户。
他转身离开，无法控制自己颤抖的痉挛。
伊薇特完全躲进了床罩下面，除了白色被单下微微颤动的隆起外，什么都看不见。
他把手放在这个颤动的隆起上，仿佛是为了陪伴她。
它还在不停地颤动。
“好了！”他说。
“好了！水正在退去。”
她突然掀开被子，从一张苍白的脸庞探出头来望着他。
她盯着他那绿莹莹、奇怪平静的脸庞，半昏迷状态。
他的牙齿咯咯作响，无人在意，因为他低头看着她，他的黑眼睛依然充满生命的火焰和某种流浪者的宿命论平静。
“暖暖我！”她呻吟着，牙齿咯咯作响。
“暖暖我！我会因为颤抖而死。”
她蜷缩的白色身体突然一阵可怕的抽搐，这确实足以撕裂她并导致死亡。
吉普赛人点点头，把她抱在怀里，像钳子一样紧紧抱住她以平息自己的颤抖。
他自己也在可怕地颤抖，只是半清醒状态。
这是震惊所致。
他双臂环绕着她的那种如铁箍般的力量似乎成了她意识中唯一稳定的点。
这对她紧张到快要爆裂的心来说是一种可怕的解脱。
尽管他的身体像触须一样紧紧缠绕着她，奇怪、灵活、有力，就像电流通过一样，他的肌肉在颤抖，但依然保持僵硬的紧张状态，稳定了他们俩，渐渐地，由震惊引起的恶心的剧烈颤抖，在他体内首先减弱，然后在她体内减弱，他们的温暖又恢复了。
当这种温暖复苏时，他们备受折磨的、半清醒的头脑变得无意识，进入了睡眠。
第十章 在人类能够用梯子渡过帕普尔河之前，天堂里就已阳光灿烂。
桥已经塌了。
但是洪水已经消退，房子向前倾斜，好像在对溪流鞠躬，现在站在泥泞和废墟中，西南角堆满了倒塌的石块和碎片。
房间的大口张开，多么可怕！
里面没有任何生命迹象。
但是对岸的园丁过来侦察，厨师也出现了，充满好奇。
她从后门逃出来，穿过冷杉树爬上大路，看到吉普赛人绑着马车经过房子时，以为他要来谋杀什么人。
在小顶门处她发现他的马车停在那里。
园丁把马牵到达雷的红狮酒店时，夜幕降临了。
当帕普尔威克的人们最后终于用梯子渡过溪流，到达房子后面时，他们得知了这些情况。
他们很紧张，担心建筑物会坍塌，因为前面的地基都被掏空了，后面又被堵住了。
他们惊恐地注视着牧师撕开书房里的书架，那些静默的书架；奶奶房间的大铜床，床很深，舒适地铺好，但床架的一条铜腿试探性地搭在撕裂的空隙上；女仆房间的残骸。
女仆和厨师哭了。
然后一个男人小心翼翼地从破碎的厨房窗户爬进来，进入一楼的丛林和沼泽。
他发现了老妇人的尸体：或者至少他看到了她的脚，穿着平坦的黑色拖鞋，从一堆泥土和瓦砾中泥泞地露出。
然后他逃跑了。
园丁说他确信伊薇特不在房子里。
他看到她和吉普赛人一起被冲走。
但是警察坚持要搜查，最后弗莱姆利的男孩们冲上来，梯子被绳子绑在一起。
然后整个队伍大声喊叫起来。
但没有结果。
里面没有回应。
梯子已经搭好，鲍勃·弗莱姆利爬上去，砸碎了一扇窗户，爬进了西茜姨妈的房间。
一切完美的家庭熟悉感都让他感到像鬼魂一样害怕。
房子随时可能倒塌。
当他们刚把梯子搭到顶层时，从达雷跑来的人说，老吉普赛人去了红狮酒店取马和车，留下话说是他的儿子在楼上看见了伊薇特。
但那时警察已经在砸伊薇特房间的窗户了。
伊薇特睡得很熟，玻璃飞溅时从床罩下尖叫着醒来。
她紧紧抓住床单遮住裸露的身体。
警察发出一声惊讶的喊叫，随即转换成喊：“小姐伊薇特！小姐伊薇特！”他在梯子上转过身，向下面的脸喊道。
“小姐伊薇特在床上！——在床上！”
他坐在梯子上，一个未婚的男人，紧抓着危险的窗户，不知道该怎么办。
伊薇特坐在床上，头发纠结成一团，瞪着眼睛，双手抓住床单遮住裸露的胸部。
她睡得太熟了，以至于她还不存在。
警察，害怕摇晃的梯子，爬进房间说：
“别害怕，小姐！别再担心了。
你现在安全了。”
伊薇特昏昏沉沉的，以为他说的是吉普赛人。
吉普赛人在哪？这是她脑海中的第一件事。
这个世界尽头夜晚的吉普赛人在哪？
他走了！他走了！房间里还有一个警察！一个警察！
她用手擦了擦迷糊的额头。
“如果你能穿好衣服，小姐，我们可以带你到安全的地方。
房子可能会倒塌。
我想其他房间应该没有人吧？”
他小心翼翼地走进走廊，恐怖地透过房子被撕开的尽头望去，远远看到牧师乘着汽车从阳光明媚的山上下来。
伊薇特，脸色麻木失望，迅速站起来，拉上床罩，看了一会儿自己，然后打开抽屉找衣服。她给自己穿好衣服，然后走到镜子前，看到自己纠结的头发，不禁感到惊恐。
然而，她并不在乎。
吉普赛人已经走了，无论如何。
她自己的衣服凌乱地堆在地上。
地毯上有一个巨大的湿痕，那是他的衣服留下的，还有两条沾满血迹且污秽不堪的毛巾。
除此之外，没有他存在的其他迹象。
当警察敲门时，她正在用力扯自己的头发。
她叫他进来。
他松了一口气，看到她已经穿戴整齐，神志清醒。
“我们最好尽快离开这房子，小姐，”他重复道。
“随时可能倒塌。”
“真的！”伊维特平静地说，“有那么糟糕吗？”
外面传来巨大的喊叫声。
她不得不走到窗前。
在那里，在下面，是牧师，双臂张开，眼泪顺着脸庞流淌。
“我完全没事，爸爸！”她说，带着她矛盾情感的冷静。
她决定对父亲隐瞒吉普赛人的事情。
同时，泪水也从她的脸上滑落。
“别哭，小姐，别哭！牧师失去了母亲，但他感谢上帝还能拥有女儿。
我们都以为你也走了，确实这样！”
“奶奶淹死了吗？”伊维特问。
“恐怕是的，可怜的女士！”警察严肃地说。
伊维特用她的手帕擦着眼泪，那手帕是从抽屉里拿出来的。
“你敢下那梯子吗，小姐？”警察问。
伊维特看着摇晃的梯子，立刻对自己说：不！无论如何都不！——但随后她想起了吉普赛人说的话：“在身体上更勇敢些。”
“你检查过所有的房间了吗？”她问道，转头看向警察。
“是的，小姐！但是你知道，除了老太太，你是房子里唯一的人。
厨师及时逃走了，莉齐在她母亲那里。
我们只担心你和那位可怜的老太太。
你觉得你能下那梯子吗？”
“哦，可以！”伊维特漠然地说。
吉普赛人反正已经走了。
现在牧师痛苦地看着他高挑苗条的女儿慢慢从摇晃的梯子上倒退着走下来，警察则从破碎的窗户里英勇地探出身子，扶着梯子的顶端。
在梯子脚下，伊维特恰当地晕倒在父亲怀里，被鲍勃用汽车和她一起带到了弗莱姆利家。
在那里，可怜的露西尔，一个幽灵般的存在，因解脱而哭泣，直到歇斯底里发作，甚至在哭泣中，姨妈西茜也哭喊着说：“让老人离去，让年轻人留下！哦，我现在不能为妈妈哭泣了，因为伊维特还活着！”
她哭得像个水桶。
洪水是由大水库突然破裂引起的，位于距牧师住所五英里的帕普尔高地。
后来发现，水库坝下的一个古老的，也许是罗马时代的矿井隧道，未被察觉，未被想象，坍塌了，导致整个坝体崩塌。
这就是为什么帕普尔河在前一天变得如此诡异的满溢。
然后堤坝决口了。
牧师和两个女孩留在弗莱姆利家，直到找到新住处。
伊维特没有参加奶奶的葬礼。
她一直躺在床上。
讲述她的故事时，她只提到吉普赛人如何把她带到门廊，她如何从水中爬向楼梯。
大家都知道他逃脱了：老吉普赛人这么说的，当他从红狮酒吧牵来马车时。
伊维特几乎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模糊不清，困惑不解，似乎几乎记不起任何事。
但这很像她。
是鲍勃·弗莱姆利说的：
“你知道，我认为那个吉普赛人值得一枚奖章。”
全家人都震惊了。
“哦，我们应该感谢他！”露西尔喊道。
牧师亲自坐车和鲍勃一起去。
但采石场空无一人。
吉普赛人已经收拾好营地离开了，没有人知道他们去了哪里。
而伊维特躺在病床上，心中呻吟着：哦，我爱他！我爱他！我爱他！——对他的思念让她瘫倒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