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面上，她接受了他的吻。
然而她的灵魂却空虚而绝望。
她望向别处，看见干草堆旁月光下摇曳的燕麦穗，那细小而骄傲的光芒，显得如此高贵且毫无个人色彩。
在那里，她也曾骄傲地存在过，如同它们一样。
但在这一片平凡的温暖世界里，她不过是一个善良的好女孩。
她渴望着善意与关爱，想要变得善良而美好。
他们穿过夜色回家，周围的一切都泛着苍白的光辉，笼罩着阴影与微光。
她清晰地看到灌木丛底部的花朵，薄薄的稻草束被扔在荆棘篱笆上，显得洁白而虚幻。
多么美丽啊！她痛苦地想着今晚自己有多幸福，因为他吻了她。
但当他搂着她的腰时，她转向夜空，那辉煌灿烂的景象让她奉献出全部自我——明亮如新郎般的皎洁月亮，银色的花朵填满了阴影。
他在家中的侧柏树下再次吻她，然后她离开了他。
她逃离父母的打扰，回到卧室，望着窗外沐浴在月光下的乡村，她伸出手臂，紧紧抱住自己，沉浸在快乐与痛苦交织的狂喜中，将自己的身体献给这金发潇洒的夜晚。
但有一道悲伤的伤口，她伤到了自己，仿佛她伤害了他，毁灭了他。
她用双手遮住自己的双乳，将它们藏于自身；用自身的怀抱包裹自己，蜷缩在床上入睡。
清晨阳光普照，她起身强健而欢腾。
斯克雷宾斯基仍然留在沼泽地。
他要去教堂。
生活多么美妙，多么令人惊叹啊！在一个新鲜的周日早晨，她来到花园，在秋天的黄色与深振颤的红色中，闻到泥土的气息，感受着蛛网，远处田野上的玉米地显得苍白而不真实。
整个星期天的早晨充满了强烈的寂静，充斥着陌生的声音。
她闻到了大地的气息，仿佛站立时感觉到它在她脚下有力地摆动。
蓝色的空气中弥漫着强大的气息，这种平静是强大呼吸后的平静，红色、黄色和田间稻茬的白色闪光是最后余波的震颤和满足的纯净喜悦。
当他来的时候，教堂钟声响起。
她满怀期待地抬头看着他的进入。
但他感到困扰，自尊心受到了伤害。
他看起来非常正式，她意识到他的定制西装。
“昨晚不是很好吗？”她低声问他。
“是的，”他说。
但他的脸没有放松，也没有自由。
那天早上教堂里的礼拜仪式和唱诗班的歌声她都没有注意到。
她看到了彩色玻璃窗的光芒，信徒们的身影。
她只是瞥了一眼《创世记》，这是她在圣经中最喜欢的一卷。
“神赐福给挪亚和他的儿子们，对他们说：‘你们要繁殖增多，充满大地。
“一切地上的走兽、空中的飞鸟，以及地上爬行的万物，凡在水中的都要交在你们手中。
“凡活着的动物都可以作你们的食物；这一切我都赐给你们，正像绿草一样。
” 但厄休拉今天对这段历史无动于衷。
繁衍和充实大地让她厌烦。
总之，这似乎仅仅是一种庸俗且注重饲养的事务。
她对人类作为牲畜和鱼类的主宰地位毫无触动。
“你们也要繁殖增多，遍满这地，要在地上多多滋生。
” 在她的灵魂深处，她嘲笑这种繁殖，每头牛变成两头，每个萝卜变成十个。
“神说：这是我与你们和一切活物立约的记号，直到永远；
“我把虹霓放在云彩中，这就是我与地立约的记号。
“我使云彩遮盖大地时，虹霓必出现在云彩中，
“我就记念我与你们和一切有血肉的活物所立的约，水就不再泛滥毁坏一切有血肉的活物了。
” 为什么要特别提到“血肉”？这个血肉之主是谁？毕竟，洪水有多大呢？也许一些树精和牧羊人只是跑到山丘和更远的山谷和树林中，害怕了，但大多数人都继续愉快地生活着，除非仙女们告诉他们。
厄休拉喜欢想象小亚细亚的宁芙仙女在溪流口与海神相遇，当海水冲刷着新鲜甜美的潮汐时，她们呼唤着姐妹们关于挪亚洪水的消息。
她们会讲述关于挪亚在方舟中的有趣故事。
一些仙女会讲述她们如何挂在方舟的边上，偷看进去，听到挪亚、闪、含和雅弗坐在雨中，说他们是地球上仅存的四个人类，因为主淹死了所有其他人，所以他们四人将拥有所有东西，成为万物的主人，作为伟大的地主的次级租户。
厄休拉希望自己曾是个仙女。
她会在方舟的窗口笑着，漂走前用洪水的水滴戏弄挪亚。
上帝是什么呢？如果蛆虫在死狗身上只是上帝亲吻腐肉，那么什么不是上帝呢？她已经厌倦了这个上帝。
她厌倦了那个困扰于上帝的厄休拉·布兰温。
不管上帝是什么，祂就是祂，她没有必要为此烦恼。
她觉得自己现在有了所有的许可。
斯克雷宾斯基坐在她旁边，听着布道，听着法律和秩序的声音。
“你头上的每一根头发都被数过了。”
他不相信这一点。
他相信自己的东西完全由他自己支配。
只要你不去碰别人的东西，你可以随心所欲地对待自己的东西。
厄休拉抚摸他并爱抚他。
尽管如此，他知道她想对他产生影响并摧毁他的存在。
她并不与他在一起，而是与他对抗。
但她公开地爱抚他，完全欣赏他，这让他的内心得到了满足。
她把他从自我中释放出来，他们成为了恋人，以一种年轻、浪漫甚至几乎梦幻的方式。
他给了她一枚小戒指。
他们在杯子里放了一些莱茵酒，然后她喝了，接着他喝了。
他们喝到戒指暴露在杯底。
然后她取下这枚简单的珠宝，用一根线系在脖子上，戴在那里。
他离开时向她要了一张照片。
她带着五先令兴奋地去照相馆。
结果是一张难看的小照片，她的一边嘴角歪斜。
她仔细端详并赞美这张照片。
他只看到了女孩鲜活的脸庞。
这张照片伤害了他。
他保留着它，他总是记得它，但他几乎无法忍受看到它。
在这张清晰而无所畏惧的脸上有一种抽象的神情，这让他受伤。
它的抽象显然是远离他的。
然后南非布尔战争爆发，到处都是兴奋的嗡嗡声。
他写道他可能不得不去。
他还给她寄了一盒糖果。
想到他会去打仗，她感到有些迷茫，不知道该有何种感觉。
这是一种她熟知的浪漫情境，但在现实中她几乎无法理解。
在表面的欣喜之下，是一种深深的沮丧，就像灰烬般的失望。
然而，她把糖果藏在床下，晚上睡觉时独自吃完，第二天早上醒来时也吃掉。
她一直感到非常内疚和羞愧，但她就是不想与人分享。那盒糖果后来一直留在她的脑海里。
她为什么要藏起来并且吃光了所有的糖？为什么？她并不感到内疚——她只是知道她应该感到内疚。
她无法下定决心。
那空了的糖果盒奇怪地显得如此庄严。
这成了她的一个关键问题。
她该怎样看待它？战争的想法让她感到不安，非常不安。
当男人开始有组织地互相战斗时，她觉得宇宙的两极似乎正在破裂，整个世界可能会坠入无底深渊。
她有一种可怕的无底的感觉。
然而，当然，关于战争有着浪漫、荣誉甚至宗教的铭刻。
她感到非常困惑。
斯克伦宾斯基很忙，他不能来看她。
她没有寻求任何保证，也没有寻求安全感。
他们之间的事情就是这样，不能因为表白而改变。
她凭直觉知道这一点，她信任内在的真实。
但她感到无助的痛苦。
她什么也做不了。
她模糊地感觉到世界上巨大的力量正在黑暗中、笨拙地、愚蠢地碰撞在一起，却又如此巨大，以至于一个人几乎像尘埃一样被卷走。
无助，无助，像尘埃一样旋转！但她如此渴望反抗，愤怒，战斗。
但用什么？她能用手与大地搏斗，把山丘击倒吗？但她的胸膛想要战斗，想要对抗整个世界。
而这双小手就是她所能拥有的全部武器。
日子一天天过去，圣诞节来了——雪花莲开了。
在科塞索附近的一片树林里，有一个小小的凹陷处，那里长着野生的雪花莲。
她给他寄了一盒，在里面附上一张简短的感谢纸条——他看起来非常感激且充满渴望。
她的眼睛变得像孩子一样天真和困惑。
她每天都带着这种困惑无助地继续生活，被所有必须发生的事情所推动。
他履行自己的职责，全身心投入其中。
在他内心深处，他的自我，那个有抱负的灵魂，希望实现真正的自我，却像死胎一样死去，成为他内心的沉重负担。
他是谁，个人关系对他来说有多重要？个人对于男人来说有什么意义？他只是整个伟大社会结构的一部分，国家，现代人类的一部分。
他的个人行为微不足道，完全从属于整体。
无论如何，都不能因为任何个人原因破坏整体形式，因为没有任何个人原因能够证明这种破坏是合理的。
个人亲密关系又算什么呢？一个人必须在整体中找到自己的位置，找到人类复杂文明的伟大计划，仅此而已。
整体很重要——但个体，个人，并不重要，除非他代表整体。
所以斯克伦宾斯基把女孩抛诸脑后，继续前行，履行自己的职责，忍受自己必须承受的一切，一言不发。
对他内在的生命来说，他已经死了。
而且他无法从死亡中复活。
他的灵魂躺在坟墓里。
他的生命存在于既定的事物秩序之中。
他也拥有五种感官。
它们应该得到满足。
除此之外，他代表了伟大的、已确立的、现存的生活理念，作为这样一种理念，他是重要的，无可置疑的。
最大的多数人的利益才是最重要的。
对所有人集体而言最大的善也就是对个人的最大善。
因此，每个人都必须为支持国家而献身，从而为所有人的最大利益而努力工作。
也许可以改善国家，但始终是为了保持它的完整。
然而，社区的最高利益并不能给他带来灵魂的真正满足。
他知道这一点。
但他并不认为个人灵魂的重要性足够大。
他认为一个人只要代表全人类就很重要。
他看不到，也不明白，作为一个整体的社区的最高利益已经不再是普通个人的最高利益。
他认为，因为社区代表着数百万人，所以它必定比任何个人重要数百万倍，忘记了社区是从许多人中抽象出来的，并不是许多人本身。
现在，当社区的抽象利益陈述成为对普通人毫无启发和价值的公式时，那么“共同利益”就变成了一个普遍的麻烦，代表着低水平的庸俗、保守的物质主义。
而所谓最大多数人的最高利益主要指的是所有阶级的物质繁荣。
斯克伦宾斯基实际上并不关心自己的物质繁荣。
如果他一贫如洗——好吧，他会接受命运的安排。
那么，他怎么能为了所有人的物质繁荣而放弃自己的生命来找到自己的最高利益呢！他觉得对自己来说无关紧要的事情，不可能认为值得为别人牺牲一切。
而他作为个人认为最重要的事情——哦，他说，你不应该从这个角度考虑社区。
不——不——我们知道社区需要什么；它需要坚实的东西，它需要好的工资，平等的机会，良好的生活条件，这就是社区想要的。
它不需要任何微妙或困难的东西。
责任很简单——记住每个男人的物质和眼前福利，仅此而已。
于是斯克伦宾斯基身上笼罩上一种虚无，这让厄休拉越来越害怕。
她感到有一件绝望的事情是她必须接受的。
她感到一种灾难即将来临的巨大预感。
日复一日，她都因灾难的预感而变得麻木。
她变得病态敏感，抑郁，焦虑。
当她看到一只乌鸦在天空缓慢飞翔时，对她来说是一种痛苦。
那是不祥之兆。
而这种预感在她心中变得如此阴暗和强大，几乎让她熄灭。
但到底怎么了？最坏的情况也只是他要离开。
为什么她在意，她在害怕什么？她不知道。
只有她心中充满了黑色的恐惧。
当她晚上出去看到明亮的大星星时，它们看起来可怕；白天她总是担心有人会指控她。
他在三月写信说他很快要去南非，但在去之前，他会抽出一天时间到沼泽地来。
仿佛在痛苦的梦中，她悬在那里，无法决定。
她不知道，也无法理解。
她只是感觉到她命运的所有线索都被紧紧拉住，处于悬而未决的状态。
有时她只是哭着四处走动，盲目地说：“我非常喜欢他，我非常喜欢他。”
他来了。
但他为什么要来？她看着他寻找迹象。
他没有给出任何信号。
他甚至没有吻她。
他的行为好像他只是一个友好的、普通的熟人。
这是表面的，但它隐藏了什么呢？她等待着他，她希望他能做出一些表示。
于是整整一天，他们摇摆不定，避免接触，直到傍晚。
然后，笑着，说他将在六个月内回来并告诉他们所有的事情，他和她母亲握手告别后离开了。
厄休拉陪他走到小路上。
夜晚风很大，黄杨树沙沙作响，发出嘶嘶声并振动。
风似乎在烟囱和教堂塔楼间奔流。
天黑了。
风拂过厄休拉的脸庞，她的衣服贴在她的四肢上。
但这是一股汹涌澎湃的风，充满着压缩的生命活力。
她似乎失去了斯克伦宾斯基。
在这强劲而紧迫的夜晚，她找不到他。
“你在哪儿？”她问道。
“在这里，”传来了他无形的声音。
摸索着，她触碰到了他。
一道像闪电般的火光淋湿了他们。
“安东？”她说。
“什么？”他回答。
她在黑暗中用双手抓住他，再次感受到他的身体。
“不要离开我——回到我身边，”她说。
“好，”他说，把她抱在怀里。
但他的男性一面被他意识到她不在他的影响之下这一事实所抑制。
他想离开她。
他安心于明天就要离开的事实，他的生活实际上在别的地方。
他的生活在他处——他的生活在他处——他生活的中心并不是她想要的。
她是不同的——他们之间存在分歧。
他们是敌对的世界。
“你会回到我身边吗？”她重复问道。
“会，”他说。
而且他是认真的。但是，这并不是像一个人回到自己的归宿那样回来赴约。
于是她吻了他，走进屋里，迷失了自己。
他心不在焉地走向沼泽地。
她的接触伤害了他，也威胁到了他。
他退缩了，必须摆脱她的精神。
因为她在他的面前，就像巴兰面前的天使一样，用剑驱赶着他，让他远离他正在前行的道路，进入一片荒野。
第二天，她去车站送他离开。
她看着他，转向他，但他总是那么陌生而虚无——那么虚无。
他是如此镇定自若。
她认为这就是使他变得虚无的原因。
奇怪的是，他什么也不是。
厄休拉站在他旁边，有一张沉默而苍白的脸，他宁愿不去看它。
似乎生命本身有着某种羞耻，对她来说是一种冰冷、死寂的羞耻。
三个人在车站上形成了一幅引人注目的画面；那个女孩戴着毛皮帽和披肩，穿着橄榄绿色的衣服，脸色苍白，充满青春的紧张感，孤立无援，毫不妥协；那个士兵模样的年轻人戴着压皱的礼帽，穿着厚重的大衣，紫色围巾上方的脸有些苍白且矜持，整个人显得中立；然后是年长的男人，一顶时髦的圆顶礼帽低低地压在他的深色眉毛上，脸色温暖而平静，整个身形奇怪地透露出血气旺盛的冷漠；他是永恒的观众，合唱团，戏剧的旁观者；在他自己的生活中，他不会有戏剧。
火车呼啸而来。
厄休拉的心跳加速了，但冰霜已经冻结得太牢固。
“再见，”她说着举起手，脸上带着她特有的、盲目的、几乎令人目眩的笑容笑着。
她想知道他在做什么，当他俯身吻她的时候。
他应该是在握手道别然后离开。
“再见，”她又说了一遍。
他拿起小包，背对着她。
车厢里一阵忙乱。
啊，这是他的车厢。
他坐了下来。
汤姆·布兰温关上了门，当汽笛响起时，两人握手告别。
“再见，祝你好运，”布兰温说。
“谢谢，再见。” 火车启动了。
斯克伦宾斯基站在车厢窗边挥手，但并没有真正看向那两个身影，那个女孩和穿着几乎女性化的暖色调衣服的男人。
然而她的灵魂却空虚而绝望。
她望向别处，看见干草堆旁月光下摇曳的燕麦穗，那细小而骄傲的光芒，显得如此高贵且毫无个人色彩。
在那里，她也曾骄傲地存在过，如同它们一样。
但在这一片平凡的温暖世界里，她不过是一个善良的好女孩。
她渴望着善意与关爱，想要变得善良而美好。
他们穿过夜色回家，周围的一切都泛着苍白的光辉，笼罩着阴影与微光。
她清晰地看到灌木丛底部的花朵，薄薄的稻草束被扔在荆棘篱笆上，显得洁白而虚幻。
多么美丽啊！她痛苦地想着今晚自己有多幸福，因为他吻了她。
但当他搂着她的腰时，她转向夜空，那辉煌灿烂的景象让她奉献出全部自我——明亮如新郎般的皎洁月亮，银色的花朵填满了阴影。
他在家中的侧柏树下再次吻她，然后她离开了他。
她逃离父母的打扰，回到卧室，望着窗外沐浴在月光下的乡村，她伸出手臂，紧紧抱住自己，沉浸在快乐与痛苦交织的狂喜中，将自己的身体献给这金发潇洒的夜晚。
但有一道悲伤的伤口，她伤到了自己，仿佛她伤害了他，毁灭了他。
她用双手遮住自己的双乳，将它们藏于自身；用自身的怀抱包裹自己，蜷缩在床上入睡。
清晨阳光普照，她起身强健而欢腾。
斯克雷宾斯基仍然留在沼泽地。
他要去教堂。
生活多么美妙，多么令人惊叹啊！在一个新鲜的周日早晨，她来到花园，在秋天的黄色与深振颤的红色中，闻到泥土的气息，感受着蛛网，远处田野上的玉米地显得苍白而不真实。
整个星期天的早晨充满了强烈的寂静，充斥着陌生的声音。
她闻到了大地的气息，仿佛站立时感觉到它在她脚下有力地摆动。
蓝色的空气中弥漫着强大的气息，这种平静是强大呼吸后的平静，红色、黄色和田间稻茬的白色闪光是最后余波的震颤和满足的纯净喜悦。
当他来的时候，教堂钟声响起。
她满怀期待地抬头看着他的进入。
但他感到困扰，自尊心受到了伤害。
他看起来非常正式，她意识到他的定制西装。
“昨晚不是很好吗？”她低声问他。
“是的，”他说。
但他的脸没有放松，也没有自由。
那天早上教堂里的礼拜仪式和唱诗班的歌声她都没有注意到。
她看到了彩色玻璃窗的光芒，信徒们的身影。
她只是瞥了一眼《创世记》，这是她在圣经中最喜欢的一卷。
“神赐福给挪亚和他的儿子们，对他们说：‘你们要繁殖增多，充满大地。
“一切地上的走兽、空中的飞鸟，以及地上爬行的万物，凡在水中的都要交在你们手中。
“凡活着的动物都可以作你们的食物；这一切我都赐给你们，正像绿草一样。
” 但厄休拉今天对这段历史无动于衷。
繁衍和充实大地让她厌烦。
总之，这似乎仅仅是一种庸俗且注重饲养的事务。
她对人类作为牲畜和鱼类的主宰地位毫无触动。
“你们也要繁殖增多，遍满这地，要在地上多多滋生。
” 在她的灵魂深处，她嘲笑这种繁殖，每头牛变成两头，每个萝卜变成十个。
“神说：这是我与你们和一切活物立约的记号，直到永远；
“我把虹霓放在云彩中，这就是我与地立约的记号。
“我使云彩遮盖大地时，虹霓必出现在云彩中，
“我就记念我与你们和一切有血肉的活物所立的约，水就不再泛滥毁坏一切有血肉的活物了。
” 为什么要特别提到“血肉”？这个血肉之主是谁？毕竟，洪水有多大呢？也许一些树精和牧羊人只是跑到山丘和更远的山谷和树林中，害怕了，但大多数人都继续愉快地生活着，除非仙女们告诉他们。
厄休拉喜欢想象小亚细亚的宁芙仙女在溪流口与海神相遇，当海水冲刷着新鲜甜美的潮汐时，她们呼唤着姐妹们关于挪亚洪水的消息。
她们会讲述关于挪亚在方舟中的有趣故事。
一些仙女会讲述她们如何挂在方舟的边上，偷看进去，听到挪亚、闪、含和雅弗坐在雨中，说他们是地球上仅存的四个人类，因为主淹死了所有其他人，所以他们四人将拥有所有东西，成为万物的主人，作为伟大的地主的次级租户。
厄休拉希望自己曾是个仙女。
她会在方舟的窗口笑着，漂走前用洪水的水滴戏弄挪亚。
上帝是什么呢？如果蛆虫在死狗身上只是上帝亲吻腐肉，那么什么不是上帝呢？她已经厌倦了这个上帝。
她厌倦了那个困扰于上帝的厄休拉·布兰温。
不管上帝是什么，祂就是祂，她没有必要为此烦恼。
她觉得自己现在有了所有的许可。
斯克雷宾斯基坐在她旁边，听着布道，听着法律和秩序的声音。
“你头上的每一根头发都被数过了。”
他不相信这一点。
他相信自己的东西完全由他自己支配。
只要你不去碰别人的东西，你可以随心所欲地对待自己的东西。
厄休拉抚摸他并爱抚他。
尽管如此，他知道她想对他产生影响并摧毁他的存在。
她并不与他在一起，而是与他对抗。
但她公开地爱抚他，完全欣赏他，这让他的内心得到了满足。
她把他从自我中释放出来，他们成为了恋人，以一种年轻、浪漫甚至几乎梦幻的方式。
他给了她一枚小戒指。
他们在杯子里放了一些莱茵酒，然后她喝了，接着他喝了。
他们喝到戒指暴露在杯底。
然后她取下这枚简单的珠宝，用一根线系在脖子上，戴在那里。
他离开时向她要了一张照片。
她带着五先令兴奋地去照相馆。
结果是一张难看的小照片，她的一边嘴角歪斜。
她仔细端详并赞美这张照片。
他只看到了女孩鲜活的脸庞。
这张照片伤害了他。
他保留着它，他总是记得它，但他几乎无法忍受看到它。
在这张清晰而无所畏惧的脸上有一种抽象的神情，这让他受伤。
它的抽象显然是远离他的。
然后南非布尔战争爆发，到处都是兴奋的嗡嗡声。
他写道他可能不得不去。
他还给她寄了一盒糖果。
想到他会去打仗，她感到有些迷茫，不知道该有何种感觉。
这是一种她熟知的浪漫情境，但在现实中她几乎无法理解。
在表面的欣喜之下，是一种深深的沮丧，就像灰烬般的失望。
然而，她把糖果藏在床下，晚上睡觉时独自吃完，第二天早上醒来时也吃掉。
她一直感到非常内疚和羞愧，但她就是不想与人分享。那盒糖果后来一直留在她的脑海里。
她为什么要藏起来并且吃光了所有的糖？为什么？她并不感到内疚——她只是知道她应该感到内疚。
她无法下定决心。
那空了的糖果盒奇怪地显得如此庄严。
这成了她的一个关键问题。
她该怎样看待它？战争的想法让她感到不安，非常不安。
当男人开始有组织地互相战斗时，她觉得宇宙的两极似乎正在破裂，整个世界可能会坠入无底深渊。
她有一种可怕的无底的感觉。
然而，当然，关于战争有着浪漫、荣誉甚至宗教的铭刻。
她感到非常困惑。
斯克伦宾斯基很忙，他不能来看她。
她没有寻求任何保证，也没有寻求安全感。
他们之间的事情就是这样，不能因为表白而改变。
她凭直觉知道这一点，她信任内在的真实。
但她感到无助的痛苦。
她什么也做不了。
她模糊地感觉到世界上巨大的力量正在黑暗中、笨拙地、愚蠢地碰撞在一起，却又如此巨大，以至于一个人几乎像尘埃一样被卷走。
无助，无助，像尘埃一样旋转！但她如此渴望反抗，愤怒，战斗。
但用什么？她能用手与大地搏斗，把山丘击倒吗？但她的胸膛想要战斗，想要对抗整个世界。
而这双小手就是她所能拥有的全部武器。
日子一天天过去，圣诞节来了——雪花莲开了。
在科塞索附近的一片树林里，有一个小小的凹陷处，那里长着野生的雪花莲。
她给他寄了一盒，在里面附上一张简短的感谢纸条——他看起来非常感激且充满渴望。
她的眼睛变得像孩子一样天真和困惑。
她每天都带着这种困惑无助地继续生活，被所有必须发生的事情所推动。
他履行自己的职责，全身心投入其中。
在他内心深处，他的自我，那个有抱负的灵魂，希望实现真正的自我，却像死胎一样死去，成为他内心的沉重负担。
他是谁，个人关系对他来说有多重要？个人对于男人来说有什么意义？他只是整个伟大社会结构的一部分，国家，现代人类的一部分。
他的个人行为微不足道，完全从属于整体。
无论如何，都不能因为任何个人原因破坏整体形式，因为没有任何个人原因能够证明这种破坏是合理的。
个人亲密关系又算什么呢？一个人必须在整体中找到自己的位置，找到人类复杂文明的伟大计划，仅此而已。
整体很重要——但个体，个人，并不重要，除非他代表整体。
所以斯克伦宾斯基把女孩抛诸脑后，继续前行，履行自己的职责，忍受自己必须承受的一切，一言不发。
对他内在的生命来说，他已经死了。
而且他无法从死亡中复活。
他的灵魂躺在坟墓里。
他的生命存在于既定的事物秩序之中。
他也拥有五种感官。
它们应该得到满足。
除此之外，他代表了伟大的、已确立的、现存的生活理念，作为这样一种理念，他是重要的，无可置疑的。
最大的多数人的利益才是最重要的。
对所有人集体而言最大的善也就是对个人的最大善。
因此，每个人都必须为支持国家而献身，从而为所有人的最大利益而努力工作。
也许可以改善国家，但始终是为了保持它的完整。
然而，社区的最高利益并不能给他带来灵魂的真正满足。
他知道这一点。
但他并不认为个人灵魂的重要性足够大。
他认为一个人只要代表全人类就很重要。
他看不到，也不明白，作为一个整体的社区的最高利益已经不再是普通个人的最高利益。
他认为，因为社区代表着数百万人，所以它必定比任何个人重要数百万倍，忘记了社区是从许多人中抽象出来的，并不是许多人本身。
现在，当社区的抽象利益陈述成为对普通人毫无启发和价值的公式时，那么“共同利益”就变成了一个普遍的麻烦，代表着低水平的庸俗、保守的物质主义。
而所谓最大多数人的最高利益主要指的是所有阶级的物质繁荣。
斯克伦宾斯基实际上并不关心自己的物质繁荣。
如果他一贫如洗——好吧，他会接受命运的安排。
那么，他怎么能为了所有人的物质繁荣而放弃自己的生命来找到自己的最高利益呢！他觉得对自己来说无关紧要的事情，不可能认为值得为别人牺牲一切。
而他作为个人认为最重要的事情——哦，他说，你不应该从这个角度考虑社区。
不——不——我们知道社区需要什么；它需要坚实的东西，它需要好的工资，平等的机会，良好的生活条件，这就是社区想要的。
它不需要任何微妙或困难的东西。
责任很简单——记住每个男人的物质和眼前福利，仅此而已。
于是斯克伦宾斯基身上笼罩上一种虚无，这让厄休拉越来越害怕。
她感到有一件绝望的事情是她必须接受的。
她感到一种灾难即将来临的巨大预感。
日复一日，她都因灾难的预感而变得麻木。
她变得病态敏感，抑郁，焦虑。
当她看到一只乌鸦在天空缓慢飞翔时，对她来说是一种痛苦。
那是不祥之兆。
而这种预感在她心中变得如此阴暗和强大，几乎让她熄灭。
但到底怎么了？最坏的情况也只是他要离开。
为什么她在意，她在害怕什么？她不知道。
只有她心中充满了黑色的恐惧。
当她晚上出去看到明亮的大星星时，它们看起来可怕；白天她总是担心有人会指控她。
他在三月写信说他很快要去南非，但在去之前，他会抽出一天时间到沼泽地来。
仿佛在痛苦的梦中，她悬在那里，无法决定。
她不知道，也无法理解。
她只是感觉到她命运的所有线索都被紧紧拉住，处于悬而未决的状态。
有时她只是哭着四处走动，盲目地说：“我非常喜欢他，我非常喜欢他。”
他来了。
但他为什么要来？她看着他寻找迹象。
他没有给出任何信号。
他甚至没有吻她。
他的行为好像他只是一个友好的、普通的熟人。
这是表面的，但它隐藏了什么呢？她等待着他，她希望他能做出一些表示。
于是整整一天，他们摇摆不定，避免接触，直到傍晚。
然后，笑着，说他将在六个月内回来并告诉他们所有的事情，他和她母亲握手告别后离开了。
厄休拉陪他走到小路上。
夜晚风很大，黄杨树沙沙作响，发出嘶嘶声并振动。
风似乎在烟囱和教堂塔楼间奔流。
天黑了。
风拂过厄休拉的脸庞，她的衣服贴在她的四肢上。
但这是一股汹涌澎湃的风，充满着压缩的生命活力。
她似乎失去了斯克伦宾斯基。
在这强劲而紧迫的夜晚，她找不到他。
“你在哪儿？”她问道。
“在这里，”传来了他无形的声音。
摸索着，她触碰到了他。
一道像闪电般的火光淋湿了他们。
“安东？”她说。
“什么？”他回答。
她在黑暗中用双手抓住他，再次感受到他的身体。
“不要离开我——回到我身边，”她说。
“好，”他说，把她抱在怀里。
但他的男性一面被他意识到她不在他的影响之下这一事实所抑制。
他想离开她。
他安心于明天就要离开的事实，他的生活实际上在别的地方。
他的生活在他处——他的生活在他处——他生活的中心并不是她想要的。
她是不同的——他们之间存在分歧。
他们是敌对的世界。
“你会回到我身边吗？”她重复问道。
“会，”他说。
而且他是认真的。但是，这并不是像一个人回到自己的归宿那样回来赴约。
于是她吻了他，走进屋里，迷失了自己。
他心不在焉地走向沼泽地。
她的接触伤害了他，也威胁到了他。
他退缩了，必须摆脱她的精神。
因为她在他的面前，就像巴兰面前的天使一样，用剑驱赶着他，让他远离他正在前行的道路，进入一片荒野。
第二天，她去车站送他离开。
她看着他，转向他，但他总是那么陌生而虚无——那么虚无。
他是如此镇定自若。
她认为这就是使他变得虚无的原因。
奇怪的是，他什么也不是。
厄休拉站在他旁边，有一张沉默而苍白的脸，他宁愿不去看它。
似乎生命本身有着某种羞耻，对她来说是一种冰冷、死寂的羞耻。
三个人在车站上形成了一幅引人注目的画面；那个女孩戴着毛皮帽和披肩，穿着橄榄绿色的衣服，脸色苍白，充满青春的紧张感，孤立无援，毫不妥协；那个士兵模样的年轻人戴着压皱的礼帽，穿着厚重的大衣，紫色围巾上方的脸有些苍白且矜持，整个人显得中立；然后是年长的男人，一顶时髦的圆顶礼帽低低地压在他的深色眉毛上，脸色温暖而平静，整个身形奇怪地透露出血气旺盛的冷漠；他是永恒的观众，合唱团，戏剧的旁观者；在他自己的生活中，他不会有戏剧。
火车呼啸而来。
厄休拉的心跳加速了，但冰霜已经冻结得太牢固。
“再见，”她说着举起手，脸上带着她特有的、盲目的、几乎令人目眩的笑容笑着。
她想知道他在做什么，当他俯身吻她的时候。
他应该是在握手道别然后离开。
“再见，”她又说了一遍。
他拿起小包，背对着她。
车厢里一阵忙乱。
啊，这是他的车厢。
他坐了下来。
汤姆·布兰温关上了门，当汽笛响起时，两人握手告别。
“再见，祝你好运，”布兰温说。
“谢谢，再见。” 火车启动了。
斯克伦宾斯基站在车厢窗边挥手，但并没有真正看向那两个身影，那个女孩和穿着几乎女性化的暖色调衣服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