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虹》
D. H. 劳伦斯
目录
第一章 如何汤姆·布兰温迎娶一位波兰女士
第一章 汤姆·布兰温如何迎娶一位波兰女士
一
布兰温一家世代居住在沼泽农场，这片土地位于埃尔维河蜿蜒流过的草地上，在山毛榉树间分割着德比郡和诺丁汉郡。
两英里外，一座教堂塔楼矗立在山上，小镇的房屋沿着山坡努力攀爬而上。
每当田间的布兰温家的人抬起头来干活时，他都会在空旷的天空中看到伊尔克斯顿的教堂塔楼。
于是当他再次转向那片水平的土地时，他意识到有某种东西伫立在他之上并且在远方超越了他。
布兰温家族成员的眼中有一种神情，仿佛他们在期待某种未知的东西，对此他们充满渴望。
他们有着一种准备迎接即将降临之事的姿态，一种确信，一种期待，继承者的目光。
他们是清新、金发、说话缓慢的人，坦率地展现自己，但速度很慢，因此你可以观察到他们眼中从欢笑到愤怒的变化，从明亮欢快的蓝色，到强硬冷峻的蓝灰色；经历了天气变化时所有不确定的阶段。
生活在肥沃的土地上，拥有自己的土地，靠近一个正在发展的城镇，他们已经忘记了贫穷是什么样子。
他们从未变得富有，因为总会有孩子，每次财产都会被分配。
但是，在沼泽农场总是充裕的。
所以布兰温家的人来去自由，不惧匮乏，因为他们辛勤工作是因为他们的生命需要如此，而不是因为缺钱。
他们也不挥霍无度。
他们清楚最后一枚半便士的价值，本能驱使他们不会浪费苹果皮，因为它可以帮助喂养牲畜。
但天地之间生机勃勃，这种状况怎能停止？他们感受到春天树液的涌动，他们知道那股无法停息的浪潮，每年它推动种子繁衍，然后退去，留下新生的生命留在大地上。
他们了解天地之间的交流，阳光被吸入胸膛和内脏，白天雨水被吸收，秋天裸露的大地迎风而立，鸟巢不再值得隐藏。
他们的生活和相互关系就是这样；感受着土壤的脉搏和身躯，那块土地为他们的犁沟敞开，耕作后变得光滑柔软，用一种像欲望般的力量紧贴着他们的脚，当庄稼成熟时，它变得坚硬且不易回应。
年轻的小麦随风摇曳，泛着丝绸般的光泽，这种光辉滑过看到它的男人的身体。
他们挤牛奶牛的乳房，奶牛对男人的手挤出乳汁和脉搏，奶牛乳头的血液脉搏跳动进入男人手上的脉搏。
他们骑上马匹，双腿夹住马腹掌控生命，他们在马车上套好马匹，用手握住缰绳，牵引着马匹按照他们的意愿行动。
秋天，鹧鸪扑腾起飞，成群的鸟儿像喷溅的浪花一样掠过荒地，乌鸦出现在灰暗潮湿的天空，呱呱叫着飞入冬天。
然后男人坐在屋里的火炉旁，女人则在周围自信地走动，男人们的身体和四肢被一天的生活所浸染，满载着牛、土地、植物和天空的气息，他们坐在火炉旁，大脑迟钝，血液因一天生活的积累而沉重地流动。
而女人不同。
她们也感受到了血液亲密的倦怠，小牛吮吸着奶水，母鸡成群结队地跑动，年轻的鹅在手中悸动，食物被推入它们的喉咙。
但女人从农场生活的盲目交流中望向外面的世界，看向言语的世界。
她们察觉到世界嘴唇和思想的发言和表达，她们听到远处的声音，努力倾听。
对于男人来说，这已经足够——大地隆起并为他们开辟犁沟，风吹干湿漉漉的小麦，让新生的玉米穗轮转起来；帮助母牛分娩，或者从谷仓下抓老鼠，或者用有力的一击折断兔子的脊椎。
他们在血液中知道这么多温暖、繁衍、痛苦和死亡，与大地、天空、动物和绿色植物进行如此多的交换和互动，以至于他们生活得充实而饱和，感官得到了充分的满足，他们的脸始终朝向血液的热度，凝视太阳，因注视生命的源头而眩晕，无法转身。
但女人想要另一种形式的生活，不是这种血肉之亲。
她的房子面向农场建筑和田野，眺望着道路和村庄，以及教堂、大厅和更远的世界。
她站在这里，看着遥远的城市和政府的世界，以及人类活动的广阔领域，那是她心中的魔法之地，在那里秘密被揭示，愿望得以实现。
她向外望去，那里的人们主宰并创造着，背对着创造的脉动热潮，带着这个背后的支持，他们出发去发现未知之外的事物，扩大自己的范围、能力和自由；而布兰温家的男人却向内面对着创造的丰饶生命力，这股力量未解地流入他们的血管。
正如她必须从前门望向外界的人类活动一样，而她的丈夫却向后看天空、收获、动物和土地，她竭力想看清人类在外向知识斗争中所做的一切，她努力倾听他在征服中如何表达自己，她最深的愿望悬挂在远方的战斗中，那场在未知边缘展开的战斗。
她也想了解，并成为战斗队伍的一员。
即使在家附近，比如科塞斯，也有牧师，他讲着另一种神秘的语言，有着另一种更为优雅的姿态，这两种她都能感知，但却永远无法达到。
牧师生活在超越她身边男性世界的地方。
难道她不知道自己的男性同胞吗：新鲜、缓慢、强壮的男人，足够果断，但温和，扎根于大地，缺乏外向性和运动的广度。
而牧师，虽然在她丈夫面前显得矮小、干瘦，却有一种敏捷和存在的广度，这让布兰温在宽宏大量中显得迟钝和地方化。
她了解自己的丈夫。
但在牧师的天性中有着超越她理解的东西。
就像布兰温对牛有控制力一样，牧师对她的丈夫也有控制力。
牧师身上有什么东西让他超越普通人的地位，正如人超越动物一样？她渴望知道。
她渴望获得这种更高的存在，如果不能在自己身上实现，那么就在她的孩子身上实现。
是什么让一个人即使身体瘦弱也能变得强大，正如任何人在公牛面前都显得渺小脆弱，但仍然比公牛更强壮，那是什么？这不是金钱、权力或地位。
牧师对汤姆·布兰温有什么权力吗？没有。
然而，如果把他们两人赤身裸体放在一个荒岛上，牧师就是主人。
他的灵魂支配着另一个人的灵魂。
为什么——为什么呢？她决定这是一个关于知识的问题。
这位助理牧师很穷，作为一个男人也不是特别有效，但他仍然与那些优越者平起平坐。
她看着他的孩子们出生，看到他们在母亲身旁像小东西一样奔跑。而他们已经从她自己的孩子中分离出来，变得与众不同了。
为什么她自己的孩子在其他孩子之下被标注？为什么牧师的孩子不可避免地应该优先于她的孩子？为什么从一开始就给予他们主导地位？不是因为金钱，也不是因为阶级。
她决定，这是教育和经历的不同。
正是这种教育，这种更高形式的存在，母亲希望给予她的孩子们，使他们也能在地上过上至高的生活。
至少对她心中的孩子们来说，他们拥有与这片土地上的生活着的、充满活力的人们平等的完整天性，而不是被留在劳动者之中默默无闻。
为什么他们必须一生都被埋没和压抑？为什么他们应该因缺乏自由而感到痛苦？他们如何才能学会进入更精细、更生动的生活圈？
她的想象力被谢利庄园的女主人点燃了，那位带着她的孩子们来到科塞泰教堂的女士，她的女儿们穿着整洁的海狸毛斗篷和时髦的小帽子，而她自己就像一朵冬玫瑰，那么美丽而精致。
多么美丽，多么优雅的身形，多么明亮，哈德夫人感受到了什么，而布兰温夫人没有感受到呢？哈德夫人的天性与科塞泰普通妇女有何不同？科塞泰所有的妇女都热切地谈论哈德夫人，谈论她的丈夫、孩子、客人、衣着、仆人和家务。
大厅的女主人是她们生活的活生生的梦想，她的生活是激励她们生活的史诗。
在她身上，她们想象地活着，而在谈论她酗酒的丈夫、她令人震惊的兄弟以及她作为国会议员的朋友威廉·本特利勋爵时，她们的生活中上演着属于她们自己的奥德赛，面前有佩内洛普和奥德修斯，还有西西里和猪群以及无尽的织锦。
所以村庄里的妇女们是幸运的。
她们在庄园的女主人身上看到了自己，每个人都在实现哈德夫人生活的某种满足。
而沼泽地的布兰温妻子超越了自我，向着更精细女性的生活迈进，向着她所揭示的更广阔的生存迈进，就像一个旅行者以他特有的方式揭示存在于他自己内心的遥远国度。
但为什么对遥远国度的知识会改变一个人的生活，使其更美好、更大？为什么一个人比服侍他的动物和牲畜更重要？这是一样的。
这首诗的男性部分由牧师和威廉勋爵等人完成，他们都是瘦削、急切的人，有着奇怪的动作，掌控着更远的领域，他们的生活范围很广。
啊，知道这一点是非常值得的，这是那些拥有思考和理解能力的奇妙男人所拥有的触碰。
村庄里的妇女可能更喜欢汤姆·布兰温，和他在一起更自在，然而，如果她们的生活失去了牧师和威廉勋爵，她们的主要方向就会被切断，她们会变得沉重、无灵感且倾向于憎恨。
只要她们面前有超越的奇迹，无论她们的命运如何，她们都能继续前行。
而哈德夫人、牧师、威廉勋爵，这些人走在超越的奇迹之中，在科塞泰人们的眼中，她们的行动就是她们的身影。
II 大约在1840年，一条运河穿过沼泽农场的草地修建起来，连接了埃雷沃什山谷新开采的煤矿。
一条高堤沿着田野延伸，用来承载运河，它靠近农庄，到达公路后，跨越了一座沉重的桥。
因此，沼泽地被伊尔克斯顿隔开，封闭在一个小山谷床中，这个山谷以灌木丛生的小山和科塞泰的村尖结束。
沼泽地的人们从这次对他们的土地的侵入中得到了一笔相当可观的钱。
不久之后，运河的另一边挖了一口矿井，不久后，中部铁路沿着伊尔克斯顿山脚下的山谷下来，入侵完成了。
城镇迅速发展起来，布兰温一家忙于供应物资，变得更富裕，几乎成了商人。
然而，沼泽地依然保持着它的偏远和原始，位于运河堤坝的老、安静的一侧，在阳光明媚的山谷中，缓慢的水流伴随着僵硬的桤木蜿蜒而行，道路穿过山羊柳树下布兰温家花园的大门。
但从花园大门向下看右边，透过运河方形渡槽的黑暗拱门，远处近处的矿井在旋转，再远些，红红的、粗糙的房子成群结队地覆盖在山谷中，更远的地方，城镇模糊的冒烟的小山。
农庄刚好在文明的安全一侧，就在门外。
房子从路上看是空的，有一条笔直的花园小路通向它，春天的时候，水仙花在绿色和黄色中密集生长。
房子两侧有丁香树、桂樱树和接骨木，完全遮住了后面农场的建筑。
后面，几处模糊的院子向外延伸出一片混乱的棚屋，形成了家庭院子。
鸭塘在最远的墙外，白色的羽毛散落在垫满泥土的岸边，吹散的脏羽毛飘进运河堤坝下面的草丛和金雀花丛中，堤坝像附近的高墙一样耸立着，因此偶尔会看到一个剪影般的人形走过，或者是一个人和拖船马横跨天空。
起初，布兰温一家对周围的一切骚动感到惊讶。
在他们的土地上修建一条运河使他们成为自己土地上的陌生人，这块粗糙的土堤把他们隔离在外，让他们不知所措。
当他们在田间工作时，从熟悉的堤坝那边传来卷扬机有节奏的运转声，开始时让人震惊，但后来对大脑来说却是一种麻醉剂。
然后火车尖锐的汽笛声通过心灵回响，带来令人恐惧的愉悦，宣布远方的到来并即将降临。
当他们从城里回家时，土地上的农民遇到了从矿井口出来的黑化了的矿工。
当他们收割庄稼时，西风带来了矿渣燃烧的微弱硫磺气味。
当他们在十一月拔萝卜时，空车皮在铁轨上倒腾的清脆咔嚓声在他们心中振动，伴随着他们之外其他活动的事实。
这个时期的阿尔弗雷德·布兰温娶了一个来自希纳诺的女人，她是“黑马”的女儿。
她是一个苗条、漂亮、黝黑的女人，说话怪异，说话时带有奇思妙想，所以她所说的话虽然尖锐却不会伤害人。
她奇怪地成为她自己的一部分，性格有些爱抱怨，但在本质上独立且超然，所以当她提高嗓门，特别是针对她的丈夫，然后是对付其他人时，她那些漫长的悲叹只会让听到的人感到好奇并亲切地对待她，尽管他们对她感到恼火和不耐烦。
她长时间大声责骂丈夫，但总是用一种平衡、轻松飞翔的声音和一种温暖她丈夫腹腔的自豪和男性胜利的奇特说话方式，而他在听到她说的话时却带着羞愧皱眉。
因此，布兰温本人眼睛周围有一种幽默的皱纹，一种安静而充实的大笑，他被宠坏了，像个创世主的主人。
他平静地做他喜欢的事，嘲笑他们的责骂，用她喜欢的那种戏谑的语气为自己辩解，追随他的自然倾向，有时，当他过于接近要害时，他会因一种深深的紧张愤怒而惊恐并让她屈服，这种愤怒似乎集中在他身上并持续几天，她愿意付出一切来安抚他。
他们是两个非常独立的存在，生命紧密相连，彼此一无所知，却从同一个根上各自生活。
他们有四个儿子和两个女儿。
长子早年逃到海上，再也没有回来。
在这之后，母亲在家中成为了更多节点和吸引力的中心。
第二个儿子阿尔弗雷德是母亲最欣赏的，也是最内敛的。
他被送到伊尔克斯顿上学，并取得了一些进步。
但尽管他努力不懈，他无法超越任何事物的基础知识，除了绘画。
在这方面，他有所擅长，他努力工作，仿佛这是他的希望。经过长时间的抱怨和对一切的野蛮反抗，经过多次尝试和调整，当他的父亲对他怒不可遏，母亲几乎绝望时，他成了诺丁汉一家花边厂的绘图员。
他依然身材魁梧，有些粗犷，说话带有浓重的德比郡口音，固执地坚持着自己的工作和城镇地位，设计出不错的图案，变得相当富裕。
但在绘画方面，他的手自然地挥舞出大而大胆的线条，略显松散，因此让他去绘制花边设计，从纸上的小方格开始，数着、规划着、精雕细琢，对他来说是一种残忍。
他顽强地做着这些，带着痛苦，压抑着内心的愤怒，无论付出什么代价都坚持自己选择的道路。
他回到生活中时，变得僵化而固执，几乎是一个寡言少语、甚至有些粗暴的人。
他娶了一位药剂师的女儿，她自认为在社会地位上略高一筹，他也因此以一种顽固的方式沾染了些势利习气，对家庭的外在精致有着狂热的追求，一旦发生任何笨拙或粗俗的事情就会发疯。
后来，当他三个孩子逐渐长大，他似乎成了一个稳重、几乎中年的男人时，他却追逐起陌生的女人，变成了一个沉默寡言、难以捉摸的禁果追寻者，毫不顾忌地忽视了他愤愤不平的资产阶级妻子。
老三弗兰克，一开始就拒绝学习。
他总是围着农场后院第三块空地上的屠宰场转悠。
布兰温家一直自己宰杀牲畜，供应附近地区。
这渐渐发展成农场附属的一个正规肉铺生意。
小时候的弗兰克就被屠宰场流出的暗红色血迹吸引，被看到搬运到肉棚的大块牛肉所震撼，肾脏嵌在厚厚的脂肪中隐约可见。
他是一个英俊的少年，棕色头发柔软，五官端正，有点像后来的罗马青年。
D. H. 劳伦斯
目录
第一章 如何汤姆·布兰温迎娶一位波兰女士
第一章 汤姆·布兰温如何迎娶一位波兰女士
一
布兰温一家世代居住在沼泽农场，这片土地位于埃尔维河蜿蜒流过的草地上，在山毛榉树间分割着德比郡和诺丁汉郡。
两英里外，一座教堂塔楼矗立在山上，小镇的房屋沿着山坡努力攀爬而上。
每当田间的布兰温家的人抬起头来干活时，他都会在空旷的天空中看到伊尔克斯顿的教堂塔楼。
于是当他再次转向那片水平的土地时，他意识到有某种东西伫立在他之上并且在远方超越了他。
布兰温家族成员的眼中有一种神情，仿佛他们在期待某种未知的东西，对此他们充满渴望。
他们有着一种准备迎接即将降临之事的姿态，一种确信，一种期待，继承者的目光。
他们是清新、金发、说话缓慢的人，坦率地展现自己，但速度很慢，因此你可以观察到他们眼中从欢笑到愤怒的变化，从明亮欢快的蓝色，到强硬冷峻的蓝灰色；经历了天气变化时所有不确定的阶段。
生活在肥沃的土地上，拥有自己的土地，靠近一个正在发展的城镇，他们已经忘记了贫穷是什么样子。
他们从未变得富有，因为总会有孩子，每次财产都会被分配。
但是，在沼泽农场总是充裕的。
所以布兰温家的人来去自由，不惧匮乏，因为他们辛勤工作是因为他们的生命需要如此，而不是因为缺钱。
他们也不挥霍无度。
他们清楚最后一枚半便士的价值，本能驱使他们不会浪费苹果皮，因为它可以帮助喂养牲畜。
但天地之间生机勃勃，这种状况怎能停止？他们感受到春天树液的涌动，他们知道那股无法停息的浪潮，每年它推动种子繁衍，然后退去，留下新生的生命留在大地上。
他们了解天地之间的交流，阳光被吸入胸膛和内脏，白天雨水被吸收，秋天裸露的大地迎风而立，鸟巢不再值得隐藏。
他们的生活和相互关系就是这样；感受着土壤的脉搏和身躯，那块土地为他们的犁沟敞开，耕作后变得光滑柔软，用一种像欲望般的力量紧贴着他们的脚，当庄稼成熟时，它变得坚硬且不易回应。
年轻的小麦随风摇曳，泛着丝绸般的光泽，这种光辉滑过看到它的男人的身体。
他们挤牛奶牛的乳房，奶牛对男人的手挤出乳汁和脉搏，奶牛乳头的血液脉搏跳动进入男人手上的脉搏。
他们骑上马匹，双腿夹住马腹掌控生命，他们在马车上套好马匹，用手握住缰绳，牵引着马匹按照他们的意愿行动。
秋天，鹧鸪扑腾起飞，成群的鸟儿像喷溅的浪花一样掠过荒地，乌鸦出现在灰暗潮湿的天空，呱呱叫着飞入冬天。
然后男人坐在屋里的火炉旁，女人则在周围自信地走动，男人们的身体和四肢被一天的生活所浸染，满载着牛、土地、植物和天空的气息，他们坐在火炉旁，大脑迟钝，血液因一天生活的积累而沉重地流动。
而女人不同。
她们也感受到了血液亲密的倦怠，小牛吮吸着奶水，母鸡成群结队地跑动，年轻的鹅在手中悸动，食物被推入它们的喉咙。
但女人从农场生活的盲目交流中望向外面的世界，看向言语的世界。
她们察觉到世界嘴唇和思想的发言和表达，她们听到远处的声音，努力倾听。
对于男人来说，这已经足够——大地隆起并为他们开辟犁沟，风吹干湿漉漉的小麦，让新生的玉米穗轮转起来；帮助母牛分娩，或者从谷仓下抓老鼠，或者用有力的一击折断兔子的脊椎。
他们在血液中知道这么多温暖、繁衍、痛苦和死亡，与大地、天空、动物和绿色植物进行如此多的交换和互动，以至于他们生活得充实而饱和，感官得到了充分的满足，他们的脸始终朝向血液的热度，凝视太阳，因注视生命的源头而眩晕，无法转身。
但女人想要另一种形式的生活，不是这种血肉之亲。
她的房子面向农场建筑和田野，眺望着道路和村庄，以及教堂、大厅和更远的世界。
她站在这里，看着遥远的城市和政府的世界，以及人类活动的广阔领域，那是她心中的魔法之地，在那里秘密被揭示，愿望得以实现。
她向外望去，那里的人们主宰并创造着，背对着创造的脉动热潮，带着这个背后的支持，他们出发去发现未知之外的事物，扩大自己的范围、能力和自由；而布兰温家的男人却向内面对着创造的丰饶生命力，这股力量未解地流入他们的血管。
正如她必须从前门望向外界的人类活动一样，而她的丈夫却向后看天空、收获、动物和土地，她竭力想看清人类在外向知识斗争中所做的一切，她努力倾听他在征服中如何表达自己，她最深的愿望悬挂在远方的战斗中，那场在未知边缘展开的战斗。
她也想了解，并成为战斗队伍的一员。
即使在家附近，比如科塞斯，也有牧师，他讲着另一种神秘的语言，有着另一种更为优雅的姿态，这两种她都能感知，但却永远无法达到。
牧师生活在超越她身边男性世界的地方。
难道她不知道自己的男性同胞吗：新鲜、缓慢、强壮的男人，足够果断，但温和，扎根于大地，缺乏外向性和运动的广度。
而牧师，虽然在她丈夫面前显得矮小、干瘦，却有一种敏捷和存在的广度，这让布兰温在宽宏大量中显得迟钝和地方化。
她了解自己的丈夫。
但在牧师的天性中有着超越她理解的东西。
就像布兰温对牛有控制力一样，牧师对她的丈夫也有控制力。
牧师身上有什么东西让他超越普通人的地位，正如人超越动物一样？她渴望知道。
她渴望获得这种更高的存在，如果不能在自己身上实现，那么就在她的孩子身上实现。
是什么让一个人即使身体瘦弱也能变得强大，正如任何人在公牛面前都显得渺小脆弱，但仍然比公牛更强壮，那是什么？这不是金钱、权力或地位。
牧师对汤姆·布兰温有什么权力吗？没有。
然而，如果把他们两人赤身裸体放在一个荒岛上，牧师就是主人。
他的灵魂支配着另一个人的灵魂。
为什么——为什么呢？她决定这是一个关于知识的问题。
这位助理牧师很穷，作为一个男人也不是特别有效，但他仍然与那些优越者平起平坐。
她看着他的孩子们出生，看到他们在母亲身旁像小东西一样奔跑。而他们已经从她自己的孩子中分离出来，变得与众不同了。
为什么她自己的孩子在其他孩子之下被标注？为什么牧师的孩子不可避免地应该优先于她的孩子？为什么从一开始就给予他们主导地位？不是因为金钱，也不是因为阶级。
她决定，这是教育和经历的不同。
正是这种教育，这种更高形式的存在，母亲希望给予她的孩子们，使他们也能在地上过上至高的生活。
至少对她心中的孩子们来说，他们拥有与这片土地上的生活着的、充满活力的人们平等的完整天性，而不是被留在劳动者之中默默无闻。
为什么他们必须一生都被埋没和压抑？为什么他们应该因缺乏自由而感到痛苦？他们如何才能学会进入更精细、更生动的生活圈？
她的想象力被谢利庄园的女主人点燃了，那位带着她的孩子们来到科塞泰教堂的女士，她的女儿们穿着整洁的海狸毛斗篷和时髦的小帽子，而她自己就像一朵冬玫瑰，那么美丽而精致。
多么美丽，多么优雅的身形，多么明亮，哈德夫人感受到了什么，而布兰温夫人没有感受到呢？哈德夫人的天性与科塞泰普通妇女有何不同？科塞泰所有的妇女都热切地谈论哈德夫人，谈论她的丈夫、孩子、客人、衣着、仆人和家务。
大厅的女主人是她们生活的活生生的梦想，她的生活是激励她们生活的史诗。
在她身上，她们想象地活着，而在谈论她酗酒的丈夫、她令人震惊的兄弟以及她作为国会议员的朋友威廉·本特利勋爵时，她们的生活中上演着属于她们自己的奥德赛，面前有佩内洛普和奥德修斯，还有西西里和猪群以及无尽的织锦。
所以村庄里的妇女们是幸运的。
她们在庄园的女主人身上看到了自己，每个人都在实现哈德夫人生活的某种满足。
而沼泽地的布兰温妻子超越了自我，向着更精细女性的生活迈进，向着她所揭示的更广阔的生存迈进，就像一个旅行者以他特有的方式揭示存在于他自己内心的遥远国度。
但为什么对遥远国度的知识会改变一个人的生活，使其更美好、更大？为什么一个人比服侍他的动物和牲畜更重要？这是一样的。
这首诗的男性部分由牧师和威廉勋爵等人完成，他们都是瘦削、急切的人，有着奇怪的动作，掌控着更远的领域，他们的生活范围很广。
啊，知道这一点是非常值得的，这是那些拥有思考和理解能力的奇妙男人所拥有的触碰。
村庄里的妇女可能更喜欢汤姆·布兰温，和他在一起更自在，然而，如果她们的生活失去了牧师和威廉勋爵，她们的主要方向就会被切断，她们会变得沉重、无灵感且倾向于憎恨。
只要她们面前有超越的奇迹，无论她们的命运如何，她们都能继续前行。
而哈德夫人、牧师、威廉勋爵，这些人走在超越的奇迹之中，在科塞泰人们的眼中，她们的行动就是她们的身影。
II 大约在1840年，一条运河穿过沼泽农场的草地修建起来，连接了埃雷沃什山谷新开采的煤矿。
一条高堤沿着田野延伸，用来承载运河，它靠近农庄，到达公路后，跨越了一座沉重的桥。
因此，沼泽地被伊尔克斯顿隔开，封闭在一个小山谷床中，这个山谷以灌木丛生的小山和科塞泰的村尖结束。
沼泽地的人们从这次对他们的土地的侵入中得到了一笔相当可观的钱。
不久之后，运河的另一边挖了一口矿井，不久后，中部铁路沿着伊尔克斯顿山脚下的山谷下来，入侵完成了。
城镇迅速发展起来，布兰温一家忙于供应物资，变得更富裕，几乎成了商人。
然而，沼泽地依然保持着它的偏远和原始，位于运河堤坝的老、安静的一侧，在阳光明媚的山谷中，缓慢的水流伴随着僵硬的桤木蜿蜒而行，道路穿过山羊柳树下布兰温家花园的大门。
但从花园大门向下看右边，透过运河方形渡槽的黑暗拱门，远处近处的矿井在旋转，再远些，红红的、粗糙的房子成群结队地覆盖在山谷中，更远的地方，城镇模糊的冒烟的小山。
农庄刚好在文明的安全一侧，就在门外。
房子从路上看是空的，有一条笔直的花园小路通向它，春天的时候，水仙花在绿色和黄色中密集生长。
房子两侧有丁香树、桂樱树和接骨木，完全遮住了后面农场的建筑。
后面，几处模糊的院子向外延伸出一片混乱的棚屋，形成了家庭院子。
鸭塘在最远的墙外，白色的羽毛散落在垫满泥土的岸边，吹散的脏羽毛飘进运河堤坝下面的草丛和金雀花丛中，堤坝像附近的高墙一样耸立着，因此偶尔会看到一个剪影般的人形走过，或者是一个人和拖船马横跨天空。
起初，布兰温一家对周围的一切骚动感到惊讶。
在他们的土地上修建一条运河使他们成为自己土地上的陌生人，这块粗糙的土堤把他们隔离在外，让他们不知所措。
当他们在田间工作时，从熟悉的堤坝那边传来卷扬机有节奏的运转声，开始时让人震惊，但后来对大脑来说却是一种麻醉剂。
然后火车尖锐的汽笛声通过心灵回响，带来令人恐惧的愉悦，宣布远方的到来并即将降临。
当他们从城里回家时，土地上的农民遇到了从矿井口出来的黑化了的矿工。
当他们收割庄稼时，西风带来了矿渣燃烧的微弱硫磺气味。
当他们在十一月拔萝卜时，空车皮在铁轨上倒腾的清脆咔嚓声在他们心中振动，伴随着他们之外其他活动的事实。
这个时期的阿尔弗雷德·布兰温娶了一个来自希纳诺的女人，她是“黑马”的女儿。
她是一个苗条、漂亮、黝黑的女人，说话怪异，说话时带有奇思妙想，所以她所说的话虽然尖锐却不会伤害人。
她奇怪地成为她自己的一部分，性格有些爱抱怨，但在本质上独立且超然，所以当她提高嗓门，特别是针对她的丈夫，然后是对付其他人时，她那些漫长的悲叹只会让听到的人感到好奇并亲切地对待她，尽管他们对她感到恼火和不耐烦。
她长时间大声责骂丈夫，但总是用一种平衡、轻松飞翔的声音和一种温暖她丈夫腹腔的自豪和男性胜利的奇特说话方式，而他在听到她说的话时却带着羞愧皱眉。
因此，布兰温本人眼睛周围有一种幽默的皱纹，一种安静而充实的大笑，他被宠坏了，像个创世主的主人。
他平静地做他喜欢的事，嘲笑他们的责骂，用她喜欢的那种戏谑的语气为自己辩解，追随他的自然倾向，有时，当他过于接近要害时，他会因一种深深的紧张愤怒而惊恐并让她屈服，这种愤怒似乎集中在他身上并持续几天，她愿意付出一切来安抚他。
他们是两个非常独立的存在，生命紧密相连，彼此一无所知，却从同一个根上各自生活。
他们有四个儿子和两个女儿。
长子早年逃到海上，再也没有回来。
在这之后，母亲在家中成为了更多节点和吸引力的中心。
第二个儿子阿尔弗雷德是母亲最欣赏的，也是最内敛的。
他被送到伊尔克斯顿上学，并取得了一些进步。
但尽管他努力不懈，他无法超越任何事物的基础知识，除了绘画。
在这方面，他有所擅长，他努力工作，仿佛这是他的希望。经过长时间的抱怨和对一切的野蛮反抗，经过多次尝试和调整，当他的父亲对他怒不可遏，母亲几乎绝望时，他成了诺丁汉一家花边厂的绘图员。
他依然身材魁梧，有些粗犷，说话带有浓重的德比郡口音，固执地坚持着自己的工作和城镇地位，设计出不错的图案，变得相当富裕。
但在绘画方面，他的手自然地挥舞出大而大胆的线条，略显松散，因此让他去绘制花边设计，从纸上的小方格开始，数着、规划着、精雕细琢，对他来说是一种残忍。
他顽强地做着这些，带着痛苦，压抑着内心的愤怒，无论付出什么代价都坚持自己选择的道路。
他回到生活中时，变得僵化而固执，几乎是一个寡言少语、甚至有些粗暴的人。
他娶了一位药剂师的女儿，她自认为在社会地位上略高一筹，他也因此以一种顽固的方式沾染了些势利习气，对家庭的外在精致有着狂热的追求，一旦发生任何笨拙或粗俗的事情就会发疯。
后来，当他三个孩子逐渐长大，他似乎成了一个稳重、几乎中年的男人时，他却追逐起陌生的女人，变成了一个沉默寡言、难以捉摸的禁果追寻者，毫不顾忌地忽视了他愤愤不平的资产阶级妻子。
老三弗兰克，一开始就拒绝学习。
他总是围着农场后院第三块空地上的屠宰场转悠。
布兰温家一直自己宰杀牲畜，供应附近地区。
这渐渐发展成农场附属的一个正规肉铺生意。
小时候的弗兰克就被屠宰场流出的暗红色血迹吸引，被看到搬运到肉棚的大块牛肉所震撼，肾脏嵌在厚厚的脂肪中隐约可见。
他是一个英俊的少年，棕色头发柔软，五官端正，有点像后来的罗马青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