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子与情人
D. H. 劳伦斯
出版时间：1913年
来源：standard ebook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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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
第一章 莫雷尔夫妇的早期婚姻生活
“地狱巷”被“底层”取代了。“地狱巷”是一排茅草屋顶、歪斜的矿工小屋，位于格林山路上的小溪旁。住在那里的矿工们在两块田地之外的小竖井里工作。小溪流过桤木树下，几乎没有受到这些小型煤矿的影响，那些煤是由驴子拉着转圈绕着竖井缓慢行走而挖上来的。整个乡野到处都是这样的矿井，其中一些早在查理二世时期就被开采了，少数矿工和驴子像蚂蚁一样钻入地下，在玉米地和草地上形成奇怪的小土堆和黑色的小区域。这些煤矿工人的小屋，有的成组排列，有的成对分布，还有一些散布在教区里的零散农庄和织袜工的家，构成了贝斯特伍德村。
大约六十年前，一场巨大的变化发生了，小型竖井被金融家的大矿场挤到了一边。诺丁汉郡和德比郡的煤矿和铁矿区被发现了。卡斯顿、韦特及公司出现了。在极大的兴奋中，帕默斯顿勋爵正式为公司在谢伍德森林边缘的斯宾尼公园的第一座矿井揭幕。就在这段时间，臭名昭著的“地狱巷”，因为年久失修而获得了邪恶的名声，被烧毁了，许多污垢也被清理掉了。卡斯顿、韦特及公司发现他们找到了一个好东西，因此，从塞尔比和纳特尔的小溪谷中，新的矿井相继开挖，不久就有了六个矿井投入生产。从纳特尔高处的砂岩上，铁路穿过卡尔图斯修道院的废墟和罗宾汉泉，向下延伸到斯宾尼公园，然后通往米顿，这是一个位于农田中的大型矿井；从米顿穿过山谷边的农田到达伯克纳山，在那里分支向北延伸至贝加里和塞尔比，俯瞰着德比郡的克里奇和群山：这六个矿井像黑点一样点缀在乡村，由一条环形的细铁轨连接，即铁路。
为了容纳大批矿工，卡斯顿、韦特及公司建造了贝斯特伍德山坡上的广场，那是巨大的四方形住宅区，然后在小溪谷中，在“地狱巷”的旧址上建起了“底层”。
“底层”由六排矿工的住屋组成，每排三栋，像空白六点骨牌上的点，每排有十二户人家。这两排房子坐落在贝斯特伍德陡峭山坡的脚下，至少从阁楼的窗户可以看到山谷缓慢爬升向塞尔比的方向。
这些房子本身结实且非常体面。你可以绕着它们走一圈，看到前花园里在底层阴影中的报春花和岩白菜，在顶层阳光下的香雪球和石竹花；看到整洁的前窗，小门廊，小侧柏篱笆，以及阁楼的天窗。
但这是外面的情况；那是所有矿工妻子未居住的客厅的景象。
起居室和厨房在房子的后面，面向两排房屋之间的内部，看着杂乱的后花园和灰渣堆。
在两排房子之间，在长长的灰渣堆之间，有一条小巷，孩子们在那里玩耍，妇女们在那里闲聊，男人们在那里吸烟。
所以，“底层”这样精心建造、看起来如此美观的地方，实际的生活条件却相当糟糕，因为人们必须住在厨房里，而厨房正对着那条令人厌恶的灰渣巷。
当莫雷尔夫人从贝斯特伍德搬到这个已有十二年历史、正在走下坡路的“底层”时，她并不急于搬家。但她已经尽力了。
此外，她在顶层的一排房子中有一套端头房，因此只有单一邻居；另一边多了一块花园。
由于是端头房，她在“中间”房子的其他妇女中享有某种贵族地位，因为她的房租是每周五先令六便士而不是五先令。
但这种地位上的优越感并不能给莫雷尔夫人带来太多安慰。
她三十一岁，结婚八年了。
她身材矮小，体质纤弱，但举止坚定。她对第一次接触底层的女人感到有些退缩。
她是在七月搬下来的，九月就期待着第三个孩子的降生。
她的丈夫是个矿工。
他们刚搬进新家三个星期，赶上了集市或集市开始的日子。
莫雷尔，她知道，一定会把这个日子当作假期。
他一大早就去参加集市了，那是周一的早晨。
两个孩子都非常兴奋。
七岁的威廉早餐后立即跑开了，去徘徊在集市场地周围，留下五岁的安妮整上午都在哭闹着也要去。
莫雷尔夫人做完了家务。她几乎还不认识邻居，也不知道可以托付小女儿的人选。
所以她答应午饭后带她去集市。
威廉在十二点半的时候出现了。
他是一个非常活跃的男孩，金发，脸上有雀斑，带着一点丹麦人或挪威人的特征。
“妈妈，我能吃晚饭了吗？”他戴着帽子冲进来喊道。
“‘因为一点半就开始了，那个人这么说的。’”
“你饭做好了就可以吃了，”母亲回答。
“还没好吗？”他愤怒地看着她的眼睛问。
“那你就要错过它了。”
“你不会死的，如果错过了的话，”母亲说。
“而且现在才十二点半，你还有一整小时呢。”
小伙子急忙摆好桌子，三人立刻坐下吃饭。
他们正在吃煎饼布丁和果酱，这时男孩突然从椅子上跳下来，站得笔直。
远处传来了第一声旋转木马的小号声，还有喇叭的吹奏声。
当他看着母亲时，脸微微颤抖。
“我告诉过你！”他说着，跑到餐具柜前拿他的帽子。
“拿着你的布丁——现在才五分过一点，所以你是错的——你没有两便士。”母亲一口气说道。
男孩回来，失望透顶，因为他想要的两便士，然后一句话没说就走了。
“我想去，我想去，”安妮开始哭泣。
“好吧，你会去的，这个爱哭的小东西！”母亲说。
后来下午，她背着孩子沿着高高的树篱走上了山坡。
田野里的干草已经被收集起来，牲畜被放到了草地牧场。
天气温暖而平静。
莫雷尔夫人不喜欢集市。
有两组马，一组靠蒸汽驱动，另一组由一匹小马拉动；有三台风琴在演奏，偶尔传来手枪射击的砰砰声，椰子摊贩摇晃器发出可怕的声音，有人偶摊位的喊叫声，还有看图展的女人的尖叫声。
母亲看见儿子在狮子沃尔斯展位外神魂颠倒地看着著名狮子的照片，这头狮子杀死了一个黑人，并终身残害了两个白人。
她让他自己待着，去给安妮买了一卷太妃糖。
很快，小伙子站在她面前，极度兴奋。
“你从来不说你会来——不是有很多东西吗？——这头狮子杀了三个人——我把我的两便士花光了——看看这个。”
他从口袋里掏出两个带有粉色苔藓玫瑰图案的蛋杯。
“我从那个需要把弹珠放进洞里的摊位上得到的。我两次就得到了这两个——每个两便士——上面有苔藓玫瑰，看，这就是我想要的。”
她知道他是为她买的。
“嗯！”她高兴地说。
“它们很漂亮！”
“你要帮我拿着吗？因为我害怕打破它们？”
现在她来了，他满心激动，领着她四处参观，向她展示一切。
然后，在看图展时，她以一种故事的形式解释了图片，他听得如痴如醉。
他不愿离开她。
他一直紧紧跟着她，带着一个小男孩对她作为女士的自豪感。
没有哪个女人像她那样看起来像一位真正的女士，戴着她的小黑帽和斗篷。
当她看到熟人时会微笑。当她感到疲惫时，她对儿子说：“好了，你现在要跟我走呢，还是稍后再来？”
“你已经要走了吗？”他大声喊道，脸上满是责备的表情。
“已经？我知道现在都过了四点。”
“你为什么要这么早就走呢？”他哀叹着说。
“如果你不想来的话，就不用来了。”她说。
然后她慢慢地带着小女孩离开了，而她的儿子站在那里看着她离开，内心痛苦至极却又无法离开集市。
当她穿过月亮与星星酒吧前的空地时，听到男人的喊叫声，闻到啤酒的味道，便加快了脚步，心想丈夫可能就在吧台里。
大约六点半，她的儿子回家了，此刻他已经很疲惫，脸色有些苍白，神情也显得有些沮丧。
尽管他自己并没有意识到，但他因为让她独自离开而感到痛苦。自从她离开后，他对集市的乐趣大打折扣。
“我爸爸回来了吗？”他问道。
“没有，”母亲回答，“他在月亮与星星酒吧帮忙端酒。透过窗户那块有洞的黑铁皮，我看见他挽起袖子，在里面忙碌。”
“哈！”母亲简短地回应了一声。
“他身无分文。只要能拿到他的津贴，不管多寡，他就满足了。”
夜色渐浓，摩雷尔太太看不清针线活儿了，于是起身走到门口。到处都能听到节日的喧嚣声，那种兴奋与不安最终感染了她。
她来到侧花园。妇女们从集市回来，孩子们抱着绿色腿的白羊或者木马玩具。偶尔会有醉醺醺的男人踉跄经过，几乎被酒灌得站不住脚。有时也会看到一些好丈夫带着家人平静地回家。但大多数情况下，只有女人和孩子单独行动。
留在家里的母亲们在巷角闲聊，随着暮色降临，她们把双手交叉放在白色围裙下。
摩雷尔太太独自一人，但她早已习惯了这种孤独。她的儿子和小女儿在楼上睡觉；所以对她来说，家似乎就在身后，稳固而安定。
但她却因即将出生的孩子感到痛苦不堪。世界看起来像是个令人沮丧的地方，她觉得除了等待威廉长大，自己不会再有任何其他事情发生。至于她自己，除了这种令人窒息的忍耐，别无他法——直到孩子们长大成人。
那些孩子！她负担不起第三个孩子的到来。她并不想要这个孩子。
孩子的父亲在一家公共酒吧里倒酒，喝得酩酊大醉。
她轻视他，却又被束缚在他的身边。
这个即将出生的孩子让她不堪重负。如果没有威廉和安妮，她简直厌倦了这一切——与贫穷、丑陋和卑劣的斗争。
她走进前花园，感觉沉重得无法外出，却又无法待在室内。
闷热让她喘不过气来。
向前望去，她对自己未来的生活感到绝望，仿佛自己被活埋了一样。
前花园是个小正方形，周围有一圈冬青树篱笆。在那里，她试图用花香和渐渐消失的美丽晚霞来安慰自己。
她家小门对面是一道通往山坡上的台阶，位于被割过的牧场燃烧般的光芒之间高高的树篱下。
头顶的天空脉动着明亮的光。
牧场上的光辉迅速消退；大地和树篱笼罩在朦胧之中。
随着天色变暗，山丘顶上出现了昏红的亮光，从亮光中可以看到集市逐渐平息下来。
有时，沿着树篱下的黑暗路径，人们会踉跄着回家。
一个年轻人沿着山坡陡峭的部分跑下来，撞上了台阶。
摩雷尔太太颤抖了一下。
他站起来，恶狠狠地咒骂着，有点可怜地自言自语，好像他认为台阶故意想伤害他一样。
她回到屋内，想着这样的生活是否永远不会改变。
她开始意识到它们确实不会改变。
她觉得自己离少女时代如此遥远，她怀疑那个沉重地走上坡路的女人是不是十年前在谢林汉姆码头轻松爬上防波堤的那个女孩。
“这与我有什么关系？”她自言自语地说。
“这一切与我有什么关系？即使是我即将出生的孩子！似乎没有人考虑到我的感受。”
有时，生活抓住一个人，让身体随波逐流，完成了一个人的历史，但其实并不是真实的，只是像被草率地掠过一样。
“我在等待，”摩雷尔太太对自己说——“我在等待，但我所等待的东西永远不会到来。”
接着她整理了厨房，点燃了油灯，修补了炉火，准备了第二天要洗的衣服并浸泡起来。
之后她坐下来缝纫。
漫长的几个小时里，她的针线快速而有规律地穿过布料。
偶尔她会叹息一声，调整姿势以缓解不适。
同时，她一直在思考如何充分利用现有的资源，为了孩子们的利益。
十一点半的时候，她丈夫回来了。
他的脸颊在黑色胡须上方显得非常红润且闪亮。
他的头微微晃动着。
他对自己感到很满意。
“哦！哦！你在等我吗，姑娘？我一直在帮安东尼忙，你觉得他给了我什么？什么也没有，只有区区半个先令，而且那是他给的每一分钱——”
“他认为你用这些钱买酒喝掉了。”她冷冷地说。
“我没有——我没有这样做。相信我，今天我喝得很少。”他的声音变得温柔起来。
“好吧，给你带了点姜饼和椰子，给孩子们吃的。”
他把姜饼和椰子，那个毛茸茸的东西，放在桌子上。
“嘿，你这辈子从未不求回报地感谢过别人，是吗？”
作为妥协，她拿起椰子摇了摇，看看里面是否有椰奶。
“这是个好东西，你可以赌上你的性命。”
“我从比尔·霍奇金森那里得到的。‘比尔，’我说，‘你不想要这三个椰子，是吗？你不是愿意给我一个，给我的小子和丫头吗？’‘我愿意，沃尔特，我的小伙子，’他说，‘随便你挑哪一个。’于是我就拿了一个，还谢谢了他。我不喜欢在他面前摇它，但他却说，‘你最好确定它是好的，沃尔特。’所以你看，我知道它是好的。比尔·霍奇金森是个好人，真是个好人！”
“只要喝醉了，一个人什么都愿意付出，而你也和他一起醉了。”摩雷尔太太说。
“嘿，你这个邋遢的小家伙，谁醉了，我很想知道？”摩雷尔说。
他对自己这一天在月亮与星星酒吧帮忙感到格外高兴。他喋喋不休地说个不停。
摩雷尔太太非常疲惫，厌倦了他的唠叨，尽可能快地去睡觉了，而他还在拨弄炉火。
摩雷尔太太出身于一个古老的市民家庭，他们是著名独立主义者，曾与赫钦森上校并肩作战，并且一直保持着坚定的公理会信仰。
她的祖父在诺丁汉的蕾丝市场破产时，许多蕾丝制造商都在那个时候倾家荡产。
她的父亲乔治·科帕德是一名工程师——一个高大的、英俊的、傲慢的人，他为自己白皙的皮肤和蓝色的眼睛感到自豪，但更自豪的是自己的正直品格。
格特鲁德继承了母亲的小巧身材。
但她那骄傲且不屈的性格，则来自科帕德家族。
乔治·科帕德对自己的贫穷感到深深的痛楚。
他在锡利港的造船厂成为了工程师领班。
摩雷尔夫人——格特鲁德——是第二个女儿。
她最喜欢母亲，最爱母亲；但她拥有科帕德家族清澈、挑衅般的蓝眼睛和宽阔的额头。
她记得讨厌父亲对她温柔、幽默、善良的母亲表现出的专横态度。
她记得自己在锡利港跑过防波堤，找到那艘船。
她记得自己小时候去造船厂时受到所有男人的宠爱和奉承，因为她是一个娇弱而略显骄傲的孩子。
她还记得那位有趣的女教师，她曾经是她的助手，她在私人学校帮助她时，她非常喜欢这位老师。
她仍然保存着约翰·菲尔德送给她的圣经。
十九岁时，她经常和约翰·菲尔德一起从教堂步行回家。
他是富裕商人之子，曾在伦敦大学就读，并打算投身商业。
她总是能详细回忆起九月的一个星期天下午，当时他们坐在她父亲家后院葡萄藤下的情景。阳光透过葡萄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她和他身上投下美丽的图案，就像一条蕾丝披肩。
D. H. 劳伦斯
出版时间：1913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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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
第一章 莫雷尔夫妇的早期婚姻生活
“地狱巷”被“底层”取代了。“地狱巷”是一排茅草屋顶、歪斜的矿工小屋，位于格林山路上的小溪旁。住在那里的矿工们在两块田地之外的小竖井里工作。小溪流过桤木树下，几乎没有受到这些小型煤矿的影响，那些煤是由驴子拉着转圈绕着竖井缓慢行走而挖上来的。整个乡野到处都是这样的矿井，其中一些早在查理二世时期就被开采了，少数矿工和驴子像蚂蚁一样钻入地下，在玉米地和草地上形成奇怪的小土堆和黑色的小区域。这些煤矿工人的小屋，有的成组排列，有的成对分布，还有一些散布在教区里的零散农庄和织袜工的家，构成了贝斯特伍德村。
大约六十年前，一场巨大的变化发生了，小型竖井被金融家的大矿场挤到了一边。诺丁汉郡和德比郡的煤矿和铁矿区被发现了。卡斯顿、韦特及公司出现了。在极大的兴奋中，帕默斯顿勋爵正式为公司在谢伍德森林边缘的斯宾尼公园的第一座矿井揭幕。就在这段时间，臭名昭著的“地狱巷”，因为年久失修而获得了邪恶的名声，被烧毁了，许多污垢也被清理掉了。卡斯顿、韦特及公司发现他们找到了一个好东西，因此，从塞尔比和纳特尔的小溪谷中，新的矿井相继开挖，不久就有了六个矿井投入生产。从纳特尔高处的砂岩上，铁路穿过卡尔图斯修道院的废墟和罗宾汉泉，向下延伸到斯宾尼公园，然后通往米顿，这是一个位于农田中的大型矿井；从米顿穿过山谷边的农田到达伯克纳山，在那里分支向北延伸至贝加里和塞尔比，俯瞰着德比郡的克里奇和群山：这六个矿井像黑点一样点缀在乡村，由一条环形的细铁轨连接，即铁路。
为了容纳大批矿工，卡斯顿、韦特及公司建造了贝斯特伍德山坡上的广场，那是巨大的四方形住宅区，然后在小溪谷中，在“地狱巷”的旧址上建起了“底层”。
“底层”由六排矿工的住屋组成，每排三栋，像空白六点骨牌上的点，每排有十二户人家。这两排房子坐落在贝斯特伍德陡峭山坡的脚下，至少从阁楼的窗户可以看到山谷缓慢爬升向塞尔比的方向。
这些房子本身结实且非常体面。你可以绕着它们走一圈，看到前花园里在底层阴影中的报春花和岩白菜，在顶层阳光下的香雪球和石竹花；看到整洁的前窗，小门廊，小侧柏篱笆，以及阁楼的天窗。
但这是外面的情况；那是所有矿工妻子未居住的客厅的景象。
起居室和厨房在房子的后面，面向两排房屋之间的内部，看着杂乱的后花园和灰渣堆。
在两排房子之间，在长长的灰渣堆之间，有一条小巷，孩子们在那里玩耍，妇女们在那里闲聊，男人们在那里吸烟。
所以，“底层”这样精心建造、看起来如此美观的地方，实际的生活条件却相当糟糕，因为人们必须住在厨房里，而厨房正对着那条令人厌恶的灰渣巷。
当莫雷尔夫人从贝斯特伍德搬到这个已有十二年历史、正在走下坡路的“底层”时，她并不急于搬家。但她已经尽力了。
此外，她在顶层的一排房子中有一套端头房，因此只有单一邻居；另一边多了一块花园。
由于是端头房，她在“中间”房子的其他妇女中享有某种贵族地位，因为她的房租是每周五先令六便士而不是五先令。
但这种地位上的优越感并不能给莫雷尔夫人带来太多安慰。
她三十一岁，结婚八年了。
她身材矮小，体质纤弱，但举止坚定。她对第一次接触底层的女人感到有些退缩。
她是在七月搬下来的，九月就期待着第三个孩子的降生。
她的丈夫是个矿工。
他们刚搬进新家三个星期，赶上了集市或集市开始的日子。
莫雷尔，她知道，一定会把这个日子当作假期。
他一大早就去参加集市了，那是周一的早晨。
两个孩子都非常兴奋。
七岁的威廉早餐后立即跑开了，去徘徊在集市场地周围，留下五岁的安妮整上午都在哭闹着也要去。
莫雷尔夫人做完了家务。她几乎还不认识邻居，也不知道可以托付小女儿的人选。
所以她答应午饭后带她去集市。
威廉在十二点半的时候出现了。
他是一个非常活跃的男孩，金发，脸上有雀斑，带着一点丹麦人或挪威人的特征。
“妈妈，我能吃晚饭了吗？”他戴着帽子冲进来喊道。
“‘因为一点半就开始了，那个人这么说的。’”
“你饭做好了就可以吃了，”母亲回答。
“还没好吗？”他愤怒地看着她的眼睛问。
“那你就要错过它了。”
“你不会死的，如果错过了的话，”母亲说。
“而且现在才十二点半，你还有一整小时呢。”
小伙子急忙摆好桌子，三人立刻坐下吃饭。
他们正在吃煎饼布丁和果酱，这时男孩突然从椅子上跳下来，站得笔直。
远处传来了第一声旋转木马的小号声，还有喇叭的吹奏声。
当他看着母亲时，脸微微颤抖。
“我告诉过你！”他说着，跑到餐具柜前拿他的帽子。
“拿着你的布丁——现在才五分过一点，所以你是错的——你没有两便士。”母亲一口气说道。
男孩回来，失望透顶，因为他想要的两便士，然后一句话没说就走了。
“我想去，我想去，”安妮开始哭泣。
“好吧，你会去的，这个爱哭的小东西！”母亲说。
后来下午，她背着孩子沿着高高的树篱走上了山坡。
田野里的干草已经被收集起来，牲畜被放到了草地牧场。
天气温暖而平静。
莫雷尔夫人不喜欢集市。
有两组马，一组靠蒸汽驱动，另一组由一匹小马拉动；有三台风琴在演奏，偶尔传来手枪射击的砰砰声，椰子摊贩摇晃器发出可怕的声音，有人偶摊位的喊叫声，还有看图展的女人的尖叫声。
母亲看见儿子在狮子沃尔斯展位外神魂颠倒地看着著名狮子的照片，这头狮子杀死了一个黑人，并终身残害了两个白人。
她让他自己待着，去给安妮买了一卷太妃糖。
很快，小伙子站在她面前，极度兴奋。
“你从来不说你会来——不是有很多东西吗？——这头狮子杀了三个人——我把我的两便士花光了——看看这个。”
他从口袋里掏出两个带有粉色苔藓玫瑰图案的蛋杯。
“我从那个需要把弹珠放进洞里的摊位上得到的。我两次就得到了这两个——每个两便士——上面有苔藓玫瑰，看，这就是我想要的。”
她知道他是为她买的。
“嗯！”她高兴地说。
“它们很漂亮！”
“你要帮我拿着吗？因为我害怕打破它们？”
现在她来了，他满心激动，领着她四处参观，向她展示一切。
然后，在看图展时，她以一种故事的形式解释了图片，他听得如痴如醉。
他不愿离开她。
他一直紧紧跟着她，带着一个小男孩对她作为女士的自豪感。
没有哪个女人像她那样看起来像一位真正的女士，戴着她的小黑帽和斗篷。
当她看到熟人时会微笑。当她感到疲惫时，她对儿子说：“好了，你现在要跟我走呢，还是稍后再来？”
“你已经要走了吗？”他大声喊道，脸上满是责备的表情。
“已经？我知道现在都过了四点。”
“你为什么要这么早就走呢？”他哀叹着说。
“如果你不想来的话，就不用来了。”她说。
然后她慢慢地带着小女孩离开了，而她的儿子站在那里看着她离开，内心痛苦至极却又无法离开集市。
当她穿过月亮与星星酒吧前的空地时，听到男人的喊叫声，闻到啤酒的味道，便加快了脚步，心想丈夫可能就在吧台里。
大约六点半，她的儿子回家了，此刻他已经很疲惫，脸色有些苍白，神情也显得有些沮丧。
尽管他自己并没有意识到，但他因为让她独自离开而感到痛苦。自从她离开后，他对集市的乐趣大打折扣。
“我爸爸回来了吗？”他问道。
“没有，”母亲回答，“他在月亮与星星酒吧帮忙端酒。透过窗户那块有洞的黑铁皮，我看见他挽起袖子，在里面忙碌。”
“哈！”母亲简短地回应了一声。
“他身无分文。只要能拿到他的津贴，不管多寡，他就满足了。”
夜色渐浓，摩雷尔太太看不清针线活儿了，于是起身走到门口。到处都能听到节日的喧嚣声，那种兴奋与不安最终感染了她。
她来到侧花园。妇女们从集市回来，孩子们抱着绿色腿的白羊或者木马玩具。偶尔会有醉醺醺的男人踉跄经过，几乎被酒灌得站不住脚。有时也会看到一些好丈夫带着家人平静地回家。但大多数情况下，只有女人和孩子单独行动。
留在家里的母亲们在巷角闲聊，随着暮色降临，她们把双手交叉放在白色围裙下。
摩雷尔太太独自一人，但她早已习惯了这种孤独。她的儿子和小女儿在楼上睡觉；所以对她来说，家似乎就在身后，稳固而安定。
但她却因即将出生的孩子感到痛苦不堪。世界看起来像是个令人沮丧的地方，她觉得除了等待威廉长大，自己不会再有任何其他事情发生。至于她自己，除了这种令人窒息的忍耐，别无他法——直到孩子们长大成人。
那些孩子！她负担不起第三个孩子的到来。她并不想要这个孩子。
孩子的父亲在一家公共酒吧里倒酒，喝得酩酊大醉。
她轻视他，却又被束缚在他的身边。
这个即将出生的孩子让她不堪重负。如果没有威廉和安妮，她简直厌倦了这一切——与贫穷、丑陋和卑劣的斗争。
她走进前花园，感觉沉重得无法外出，却又无法待在室内。
闷热让她喘不过气来。
向前望去，她对自己未来的生活感到绝望，仿佛自己被活埋了一样。
前花园是个小正方形，周围有一圈冬青树篱笆。在那里，她试图用花香和渐渐消失的美丽晚霞来安慰自己。
她家小门对面是一道通往山坡上的台阶，位于被割过的牧场燃烧般的光芒之间高高的树篱下。
头顶的天空脉动着明亮的光。
牧场上的光辉迅速消退；大地和树篱笼罩在朦胧之中。
随着天色变暗，山丘顶上出现了昏红的亮光，从亮光中可以看到集市逐渐平息下来。
有时，沿着树篱下的黑暗路径，人们会踉跄着回家。
一个年轻人沿着山坡陡峭的部分跑下来，撞上了台阶。
摩雷尔太太颤抖了一下。
他站起来，恶狠狠地咒骂着，有点可怜地自言自语，好像他认为台阶故意想伤害他一样。
她回到屋内，想着这样的生活是否永远不会改变。
她开始意识到它们确实不会改变。
她觉得自己离少女时代如此遥远，她怀疑那个沉重地走上坡路的女人是不是十年前在谢林汉姆码头轻松爬上防波堤的那个女孩。
“这与我有什么关系？”她自言自语地说。
“这一切与我有什么关系？即使是我即将出生的孩子！似乎没有人考虑到我的感受。”
有时，生活抓住一个人，让身体随波逐流，完成了一个人的历史，但其实并不是真实的，只是像被草率地掠过一样。
“我在等待，”摩雷尔太太对自己说——“我在等待，但我所等待的东西永远不会到来。”
接着她整理了厨房，点燃了油灯，修补了炉火，准备了第二天要洗的衣服并浸泡起来。
之后她坐下来缝纫。
漫长的几个小时里，她的针线快速而有规律地穿过布料。
偶尔她会叹息一声，调整姿势以缓解不适。
同时，她一直在思考如何充分利用现有的资源，为了孩子们的利益。
十一点半的时候，她丈夫回来了。
他的脸颊在黑色胡须上方显得非常红润且闪亮。
他的头微微晃动着。
他对自己感到很满意。
“哦！哦！你在等我吗，姑娘？我一直在帮安东尼忙，你觉得他给了我什么？什么也没有，只有区区半个先令，而且那是他给的每一分钱——”
“他认为你用这些钱买酒喝掉了。”她冷冷地说。
“我没有——我没有这样做。相信我，今天我喝得很少。”他的声音变得温柔起来。
“好吧，给你带了点姜饼和椰子，给孩子们吃的。”
他把姜饼和椰子，那个毛茸茸的东西，放在桌子上。
“嘿，你这辈子从未不求回报地感谢过别人，是吗？”
作为妥协，她拿起椰子摇了摇，看看里面是否有椰奶。
“这是个好东西，你可以赌上你的性命。”
“我从比尔·霍奇金森那里得到的。‘比尔，’我说，‘你不想要这三个椰子，是吗？你不是愿意给我一个，给我的小子和丫头吗？’‘我愿意，沃尔特，我的小伙子，’他说，‘随便你挑哪一个。’于是我就拿了一个，还谢谢了他。我不喜欢在他面前摇它，但他却说，‘你最好确定它是好的，沃尔特。’所以你看，我知道它是好的。比尔·霍奇金森是个好人，真是个好人！”
“只要喝醉了，一个人什么都愿意付出，而你也和他一起醉了。”摩雷尔太太说。
“嘿，你这个邋遢的小家伙，谁醉了，我很想知道？”摩雷尔说。
他对自己这一天在月亮与星星酒吧帮忙感到格外高兴。他喋喋不休地说个不停。
摩雷尔太太非常疲惫，厌倦了他的唠叨，尽可能快地去睡觉了，而他还在拨弄炉火。
摩雷尔太太出身于一个古老的市民家庭，他们是著名独立主义者，曾与赫钦森上校并肩作战，并且一直保持着坚定的公理会信仰。
她的祖父在诺丁汉的蕾丝市场破产时，许多蕾丝制造商都在那个时候倾家荡产。
她的父亲乔治·科帕德是一名工程师——一个高大的、英俊的、傲慢的人，他为自己白皙的皮肤和蓝色的眼睛感到自豪，但更自豪的是自己的正直品格。
格特鲁德继承了母亲的小巧身材。
但她那骄傲且不屈的性格，则来自科帕德家族。
乔治·科帕德对自己的贫穷感到深深的痛楚。
他在锡利港的造船厂成为了工程师领班。
摩雷尔夫人——格特鲁德——是第二个女儿。
她最喜欢母亲，最爱母亲；但她拥有科帕德家族清澈、挑衅般的蓝眼睛和宽阔的额头。
她记得讨厌父亲对她温柔、幽默、善良的母亲表现出的专横态度。
她记得自己在锡利港跑过防波堤，找到那艘船。
她记得自己小时候去造船厂时受到所有男人的宠爱和奉承，因为她是一个娇弱而略显骄傲的孩子。
她还记得那位有趣的女教师，她曾经是她的助手，她在私人学校帮助她时，她非常喜欢这位老师。
她仍然保存着约翰·菲尔德送给她的圣经。
十九岁时，她经常和约翰·菲尔德一起从教堂步行回家。
他是富裕商人之子，曾在伦敦大学就读，并打算投身商业。
她总是能详细回忆起九月的一个星期天下午，当时他们坐在她父亲家后院葡萄藤下的情景。阳光透过葡萄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她和他身上投下美丽的图案，就像一条蕾丝披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