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现代情人 大卫·赫伯特·劳伦斯 出版时间：1933年
第一章 道路被泥泞覆盖。
行走起来很费劲。
那条古老宽阔的道路，被遗弃后长满了草，以前没这么糟糕。
一定是来自科尼格雷的农场车辆把它碾坏了。
年轻人小心翼翼地再次穿过到另一侧的草地。
这是一条令人沮丧的户外小径，低矮的残垣断壁和偶尔出现的灌木丛保护它免受两侧大片耕地和草地的荒凉影响，那里只有风和巨大的云朵才是主角，甚至小草也向彼此倾斜，无视任何旅人。
这条废弃的道路曾经看起来干净而坚实。
赛西尔·默斯姆停下来环顾四周，让旧冬天的记忆回到这片景象中，越过起伏的红土地和紫色的树林。
田野表面似乎突然抬起并破裂。
有什么东西惊动了矶鹞，犁田在夕阳下泛起粉红色的鸟儿白胸光芒。
然后矶鹞转向，消失在黄昏后的远处。
黑暗正从大地深处升起，依附在像怪异雕像般升起的榆树干上，在路边逐渐变暗。
默斯姆艰难地向前走，泥土吸吮并拍打他的双脚。
前方是科尼格雷
农舍被阴影堆叠在路上。
他走近时，看见一堆堆芜菁高高地堆在谷仓一侧，仿佛一道几乎升到屋檐的壁垒，向路边的车辙伸展出去。
此外，芜菁苍白的顶部沐浴着落日余晖，无数橙色的微光在暮色中堆积。
在山坡脚下捣碎芜菁的两名工人，像影子般站在那里看他经过，呼吸着芜菁刺鼻的气味。
这一切在这里显得非常奇妙而迷人，在这些曾经看似平凡的老地方。
四分之三的猩红色太阳正落在前方榆树的枝桠间，他很快就会来到这里。
但当他到达山坡俯冲而下的山脊，宽阔的道路突然终止的地方时，眼前的天空已没有了太阳的踪影，夜幕催促着白色星星出现在退去的玫瑰色波浪般的白昼之后。
梅什姆穿过栅栏，坐在山谷边缘的一截荆棘树桩上。
在他面前的广阔空间弥漫着一片玫瑰色的薄雾，几乎延伸到他的脚边。
大池塘、农舍、田野、远处的煤矿都被黄昏的玫瑰色光芒所隐藏。
在他与莱斯特郡的旷野、德比郡的群山之间，与他逃离的整个南方乡村之间，是一条壮丽的玫瑰红色晚霞，还有一颗白色的星星守护着。
在这里，白昼的背风岸边，是
只有树林和下方巨大的树篱隐约泛着紫色；下方农舍的屋顶上，一缕烟雾袅袅升起。
南方及其匆匆忙忙的往来显得不真实，就像一场让睡眠不安的梦。
在这里，在日落的彼岸，脚边是潮水般泛红的波浪，头顶是那颗大星闪烁着奇异的笑声，他赤裸着身子，双臂高举，走进这片宁静的生命之流。
他想要的是什么？在这缓慢流逝的日子里寻找什么呢？他已经在这个南方的大城市里待了两年。
在那里，他的灵魂徘徊于那些在潮汐交汇处随波逐流的面孔之间，像海鸥掠过水面一样，在人群的脸庞上方盘旋、低飞，偶尔停下，取下一块生活的碎片——一个眼神、一个轮廓、一种动作——以此为食。
他向许多朋友请求，希望他们能重新点燃自己经历中即将熄灭的余烬；他轻轻地吹拂这些微弱的火焰，将自己的脸贴近它们的光芒，吸入从重燃的余烬中升起的话语，直到被痛苦、狂喜和感觉的强烈药物弄得疲惫不堪，随之而来的还有梦想。
但大多数人用感伤主义的垃圾和愚蠢的恐惧窒息了自己的强烈体验，所以他很少能感受到生命的力量激烈地冲破阻碍。
一定有人可以给他足够的
生命之药，以止住那折磨他的渴望，足以暂时满足他，让他陶醉于星空中晶莹的笑声中，又像裸身的男孩般沐浴在黄昏退去的潮汐里，与波浪相拥、拍打它们，在它们狂野的抓挠中有时报以笑声，有时发出痛苦的喘息。
他站起身，伸展身体。
雾气像一群折叠的羊群般躺在山谷中；猎户座已跨入天空，双子座正向西方嬉戏。
他颤抖着，踉跄地沿小路走下去，穿过果园，从暗影般的树间走过，仿佛穿行于熟识的人群之中。
第二章 他来到院子。
院内泥泞得令人痛苦不堪。
他对自己的双脚感到厌恶，那双脚冰冷、麻木且沉重。
房子的窗户没有挂窗帘，像一轮黄色的月亮般明亮，只有几片常春藤叶子和一条忍冬藤挂在上面。
火堆旁似乎有一群身影在移动。
另一束光神秘地照亮了附属建筑。
他在牛棚里听到了说话声，还有牛儿不耐烦的动作，以及牛奶倒入桶中的节奏声。
他在门廊的黑暗中犹豫了一下；然后他没敲门就进去了。
一个女孩站在他对面，从奶酪房门口拿着一块面包走出来。
她吓了一跳，他们彼此隔着房间对视了一会儿。
他们朝对方走去；他握住了她的手，沉浸在某种无法言喻的情感中，仿佛整个人都沉浸其中，无法自拔。
就在她那双大大的棕色眼睛里，仿佛有一瞬间的什么东西。然后他松开了她，转过头去，说了几句问候的话。
他并没有吻她；当他听到她的声音时，他意识到了这一点：“你什么时候来的？”她正弯腰在桌边切黄油面包。
是什么让她低头顺从的姿态、那颗黑发缠绕遮住脸庞的小脑袋让他感到刺痛、退缩，并像一朵莽撞的花一样闭合起自己敞开的灵魂？也许正是她的顺从束缚了他，把对她的全部责任都压在他的肩上，使他畏缩于她所带来的负担。
她的兄弟们从矿井回来了。
他们是两个二十岁和二十一岁的健壮小伙子。
他们脸上覆盖的煤尘像是面具，使他们显得不可捉摸，隐藏了任何欢迎的光芒，让他们变成了陌生人。
他只能看到他们的眼睛突然闪过一丝微笑，但那笑容几乎立刻消失了，他们便转开了头。
母亲跪在炉子前的一个大棕色炖锅旁边。
她没有站起来，只是伸出手来，说：“赛西尔！你好吗？”她那双大大的深色眼睛游移不定，离开了他。
她继续用锅里的勺子搅拌着。
他的失望如船舷外突然涌起的水波般升起。
一种凄凉感再次袭来，还有一种感觉，就像他挣扎过的湿冷泥泞。
几个月前，这些人只要他一进门，即使他只是……
他每天都会来。
三年前，他们的生活会凝聚成一股火焰，在整个漫长的夜晚燃烧着辉煌的欢乐与嬉戏。
他们彼此了解最轻浅和最深沉的情感。
如今，当他经过长时间的离别后回到他们身边时，他们却退缩了，转过身去。
他坐在窗下的沙发上，心中满是懊恼。
他的心紧闭起来，像一只松果，当他来到他们面前时，它曾是开放的，充满裸露的种子。
他们向他询问南方的事情。
他们说，在那个被上帝遗弃的地方，他们渴望得到消息。
“听到外面的一点消息真是一种享受，”母亲说道。
消息！他微笑了一下，开始说话，从他的树上摘下树叶给他们：容易交谈的树叶。
当他慢慢吐露自己的消息时，他带着一种略带苦涩的微笑，几乎是机械地讲述着。然而他深知——这就是命运的讽刺之处——他们并不想要他的“记录”；他们渴望的是他希望之芽那怯懦的蓓蕾，是他经历中未知果实的滋味，充满了泪水的味道以及成熟过程中所沾染的些许快乐的阳光。
但他们索求的是他的“消息”，而由于某种微妙的乖僻，他给予他们的并非他们所乞求的，也不是他最真诚想给予的东西。
渐渐地，他耗尽了他原本以为取之不尽的话语库存。
默里尔一直在走动，摆放餐具并倾听，只是偶尔瞥一眼他谈话这片荒芜花园之外的窗户。
但他硬下心肠，转过头去不理她。
男孩们已经脱到腰部，跪在壁炉垫上用一个大铁盆清洗自己，母亲则在为他们擦背。
现在他们站着擦干身体，火光在他们健美的躯干上投射出明亮的玫瑰色，沉重的手臂因生命的活力而起伏。
他们似乎珍惜着身体上的火光。
年幼的本杰明靠近温暖，仰起头，露出一种肉感的小微笑。
梅什姆看着他们，就像他曾注视过田鹬和日落一样。
然后他们坐下吃晚餐，房间因食物的蒸汽而变得朦胧。
不久，父亲和长子从牛棚回来，所有人都聚集在桌旁。
对话断断续续；梅什姆稍微开了些玩笑，一些
父亲问了几个关于政治的问题。
然后一种尖锐而细腻的不和谐感滋生出来。
梅舍姆，尤其敏感，有所反应。
他变得对桌上的其他人极其注意，也对自己的进食方式格外留意。
他说的是极为精确的英语，带着南方口音，与家中人那发音沉重的话语截然不同。
他的细致与他们的粗犷的乡下习惯形成了鲜明对比。
他们变得害羞且笨拙，努力寻找话题。
男孩们匆匆忙忙地吃着饭，用铲子铲沙砾般将食物堆入嘴中。
长子用一只大手粗暴地抓起黄油面包盘。
梅舍姆试图闭上眼睛。
他一直保持着一场明亮的茶话会，但在那种氛围中，他们未能欣赏到这一点。
他清楚地感觉到这一点；尽管他爱他们，但他知道他正在将他们从自己身边推开。
这种情境的讽刺意味吸引着他，也为他的机智增添了亮光和微妙之处。
穆里尔虽然对他进行了彻底而混乱的研究，但还是模糊地理解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盘子，吃得很少。
时不时地，她会抬头看他，同时用刀玩耍——尽管那是家人的丑手——并向他提出一些毫无营养的问题。
他总是回答这些问题，但却始终无视她那认真的目光，沉浸在自己不可动摇的轻蔑讽刺的护甲之中。
然而，他承认了她的力量，在那转瞬即逝的恼怒中。
伴随着他的回答。
她很快又把脸藏了起来。
他们喝茶时不似往日那般久留。
男人们站起身来，带着一声“唉，算了！”便各自去忙农活了。
其中一个年轻人摊倒在沙发上睡着了；另一个点燃了一支香烟，双手搭在膝盖上坐着，眼睛半闭着望着炉火。
他们两人在屋里从不穿外套，衬衫袖子和粗壮裸露的脖子更加突显了他的陌生感，这让陌生人感到愈发不适。
男人们进进出出地走向锅炉。
厨房里充满了喧闹，蒸汽水被搬运着，还有一阵阵的穿堂风。
这里看起来像是一处户外场所。
默斯汉缩在他的角落里，假装在看《每日新闻》。
他被忽视了，就像一只坐在牛棚里的猫头鹰。
“去客厅吧，西里尔。
你为什么不进去？那里很舒服。”
穆里尔转过身来对他这样责备、抗议，甚至近乎责骂他。
她敏锐地意识到他的不安，以及他与周围环境之间的痛苦不和谐。
他默默起身服从了她。
第三章 客厅是一间长而低矮的房间，有着红色的色调。
一束槲寄生挂在横梁上，厚厚的浆果冬青覆盖在画框上——覆盖在他讨厌的小金边水彩画上，因为那是他在十几岁时画的，而没有什么比自己留下的东西更令人厌恶。
他坐进了挂着挂毯的椅子，那椅子被称为伯爵夫人椅，想着这个房间在他身上经历的变化。
在那里，
那个壁炉旁，他们已经扬去了青春岁月收获的谷壳，逐渐焚烧掉覆盖在生命真实谷粒上的感伤与虚假浪漫的麦秆。
如今，简·爱和乔治·艾略特显得多么遥远啊。
她们标志着开始。
他微笑着顺着这条轨迹继续描绘下去，用卡莱尔和罗斯金、叔本华和达尔文与赫胥黎、欧玛尔·海亚姆、俄罗斯作家、易卜生和巴尔扎克这些名字标注点；然后是莫泊桑和包法利夫人。
他们在《包法利夫人》中分道扬镳了。
自那以后，就只有尼采和威廉·詹姆斯了。
他心想，在那些如今常被他轻视的年月里，他们过得并不坏——尽管那些年充满可怕的紧张与后来无法缓解的严肃。
他希望她能进来聊聊旧时光。
他走到炉火另一边，躺在那只大马毛椅子里，椅子刺痛了他的后脑勺。
他环顾四周，把那些总是湿漉漉的松软绿垫子塞到身后。
那是圣诞节过后的第一周。
他猜他们是为他保留着冬青和槲寄生。
壁炉架上他的两张照片仍然占据着最显眼的位置；但它们之间站着一个陌生人。
他好奇这人是谁；看起来似乎长得不错；但与他自己那光彩照人、微妙深邃的照片相比，却显得有些滑稽。
他对自己这种傲慢不禁笑了起来。
接着他记起穆里尔和她的家人正准备离开农场。
来吧，Lady-day。
立刻，在告别的情绪中，他开始回忆起旧日时光，那时他们嬉戏打闹得多么狂野，跳舞、疯狂的哑剧，还有各种荒诞的游戏。
他正对自己说着那些就是日子，那些无意识、狂喜的日子，还带着笑意回顾着自己的想法，这时她进来了。
她犹豫地走了进来。
看到他像往常一样随意地躺着，她轻轻关上了门。
她坐了一会儿，双肘撑在膝盖上，下巴托在手上，吸着小手指，然后轻轻把它从嘴里拿出来，发出“啪”的一声，同时一直盯着炉火。
她在等他，心里明白他不会主动开口。
她在努力感受他，可以说是在尝试靠近他。
她想在这么多月之后再次确认他的存在。
她不敢直接看他。
像所有沉思、天性认真的人一样，她不小心暴露了自己的感情，当发现自己被推回去、多次被轻蔑地拒绝时，变得毫无防备。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要来？”她终于问道。
“我想拥有一个像从前一样的下午茶时间和夜晚。”
“唉！”她绝望而痛苦地回答。
她是一个可怕的悲观主义者。
人们对她如此粗暴地对待，轻易地抛弃了她最神圣的亲密关系。
他笑了，友善地看着她。
“啊，好吧，如果我早想到的话，我就应该知道会是这样。
这是我的错。”
“不，”她仍然带着痛苦回答；“这不是你的错。
这不仅仅是你的错。”
我们的。
你把我们带到某个点上，当你离开时，我们又失去了所有，像从未认识过你一样重新接纳你。
“没关系，”他轻松地说。
“如果真是这样，那就这样吧！你好吗？”她转过身来直视着他。
她非常漂亮；轮廓丰满，肤色浓郁。
他也微笑地看着她那双大大的、棕色的、严肃的眼睛。
“哦，我很好，”她回答，带着困惑的讽刺。
“你好吗？” “我？你说给我听。
你觉得我怎么样？” “你觉得我怎么样？”她笑了一下紧张的笑，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
为什么——你看起来很健康，而且很有绅士风度。
”
“啊，那你是在惋惜吗？”
“不——不，我没有！没有！只是你变了，你看。
”
“啊，真可惜！我永远也不会像二十一岁时那么好了，对吧？”他瞥了一眼壁炉架上的照片，微笑着，温和地调侃着她。
“嗯——你变了——不是说你不好，而是不同了。
我总是觉得你是这样的，真的。”" 她也瞥了一眼那张照片，那照片曾被称为“一个自命清高的知识分子的画像”，但实际上是一个敏感、机警、优雅的男孩的画像。
画像中的主人公躺在那里，朝着她微笑。
然后他慵懒地转过身来，像一只舒展在椅子上的猫。
“这就是这一切的最后一幕了——！”她抬头看着他，惊恐而怜悯。
“我是指这个阶段，”他继续说道，用眼神示意房间和周围的环境。
“我是指克罗斯利银行，以及我们生活中的这一部分。”
“啊！”她低声说，低下头，把所有的悲伤和遗憾都融入了这声叹息中。
他笑了。
“你不高兴吗？”他问。
她抬起头，有些惊讶，有点震惊。
“再见是个好词，”他解释道。
“它意味着你要改变，而改变正是你最需要的。
”
她听着，表情发生了变化。
“这是真的，”她说。
“我确实需要。”
“所以你应该对自己说，‘多么美妙！我即将告别生命中最痛苦的阶段。’你下定决心不再在未来受到如此多的伤害，这样就对了。‘人在大多数时候都是命运的主人’，等等。
第一章 道路被泥泞覆盖。
行走起来很费劲。
那条古老宽阔的道路，被遗弃后长满了草，以前没这么糟糕。
一定是来自科尼格雷的农场车辆把它碾坏了。
年轻人小心翼翼地再次穿过到另一侧的草地。
这是一条令人沮丧的户外小径，低矮的残垣断壁和偶尔出现的灌木丛保护它免受两侧大片耕地和草地的荒凉影响，那里只有风和巨大的云朵才是主角，甚至小草也向彼此倾斜，无视任何旅人。
这条废弃的道路曾经看起来干净而坚实。
赛西尔·默斯姆停下来环顾四周，让旧冬天的记忆回到这片景象中，越过起伏的红土地和紫色的树林。
田野表面似乎突然抬起并破裂。
有什么东西惊动了矶鹞，犁田在夕阳下泛起粉红色的鸟儿白胸光芒。
然后矶鹞转向，消失在黄昏后的远处。
黑暗正从大地深处升起，依附在像怪异雕像般升起的榆树干上，在路边逐渐变暗。
默斯姆艰难地向前走，泥土吸吮并拍打他的双脚。
前方是科尼格雷
农舍被阴影堆叠在路上。
他走近时，看见一堆堆芜菁高高地堆在谷仓一侧，仿佛一道几乎升到屋檐的壁垒，向路边的车辙伸展出去。
此外，芜菁苍白的顶部沐浴着落日余晖，无数橙色的微光在暮色中堆积。
在山坡脚下捣碎芜菁的两名工人，像影子般站在那里看他经过，呼吸着芜菁刺鼻的气味。
这一切在这里显得非常奇妙而迷人，在这些曾经看似平凡的老地方。
四分之三的猩红色太阳正落在前方榆树的枝桠间，他很快就会来到这里。
但当他到达山坡俯冲而下的山脊，宽阔的道路突然终止的地方时，眼前的天空已没有了太阳的踪影，夜幕催促着白色星星出现在退去的玫瑰色波浪般的白昼之后。
梅什姆穿过栅栏，坐在山谷边缘的一截荆棘树桩上。
在他面前的广阔空间弥漫着一片玫瑰色的薄雾，几乎延伸到他的脚边。
大池塘、农舍、田野、远处的煤矿都被黄昏的玫瑰色光芒所隐藏。
在他与莱斯特郡的旷野、德比郡的群山之间，与他逃离的整个南方乡村之间，是一条壮丽的玫瑰红色晚霞，还有一颗白色的星星守护着。
在这里，白昼的背风岸边，是
只有树林和下方巨大的树篱隐约泛着紫色；下方农舍的屋顶上，一缕烟雾袅袅升起。
南方及其匆匆忙忙的往来显得不真实，就像一场让睡眠不安的梦。
在这里，在日落的彼岸，脚边是潮水般泛红的波浪，头顶是那颗大星闪烁着奇异的笑声，他赤裸着身子，双臂高举，走进这片宁静的生命之流。
他想要的是什么？在这缓慢流逝的日子里寻找什么呢？他已经在这个南方的大城市里待了两年。
在那里，他的灵魂徘徊于那些在潮汐交汇处随波逐流的面孔之间，像海鸥掠过水面一样，在人群的脸庞上方盘旋、低飞，偶尔停下，取下一块生活的碎片——一个眼神、一个轮廓、一种动作——以此为食。
他向许多朋友请求，希望他们能重新点燃自己经历中即将熄灭的余烬；他轻轻地吹拂这些微弱的火焰，将自己的脸贴近它们的光芒，吸入从重燃的余烬中升起的话语，直到被痛苦、狂喜和感觉的强烈药物弄得疲惫不堪，随之而来的还有梦想。
但大多数人用感伤主义的垃圾和愚蠢的恐惧窒息了自己的强烈体验，所以他很少能感受到生命的力量激烈地冲破阻碍。
一定有人可以给他足够的
生命之药，以止住那折磨他的渴望，足以暂时满足他，让他陶醉于星空中晶莹的笑声中，又像裸身的男孩般沐浴在黄昏退去的潮汐里，与波浪相拥、拍打它们，在它们狂野的抓挠中有时报以笑声，有时发出痛苦的喘息。
他站起身，伸展身体。
雾气像一群折叠的羊群般躺在山谷中；猎户座已跨入天空，双子座正向西方嬉戏。
他颤抖着，踉跄地沿小路走下去，穿过果园，从暗影般的树间走过，仿佛穿行于熟识的人群之中。
第二章 他来到院子。
院内泥泞得令人痛苦不堪。
他对自己的双脚感到厌恶，那双脚冰冷、麻木且沉重。
房子的窗户没有挂窗帘，像一轮黄色的月亮般明亮，只有几片常春藤叶子和一条忍冬藤挂在上面。
火堆旁似乎有一群身影在移动。
另一束光神秘地照亮了附属建筑。
他在牛棚里听到了说话声，还有牛儿不耐烦的动作，以及牛奶倒入桶中的节奏声。
他在门廊的黑暗中犹豫了一下；然后他没敲门就进去了。
一个女孩站在他对面，从奶酪房门口拿着一块面包走出来。
她吓了一跳，他们彼此隔着房间对视了一会儿。
他们朝对方走去；他握住了她的手，沉浸在某种无法言喻的情感中，仿佛整个人都沉浸其中，无法自拔。
就在她那双大大的棕色眼睛里，仿佛有一瞬间的什么东西。然后他松开了她，转过头去，说了几句问候的话。
他并没有吻她；当他听到她的声音时，他意识到了这一点：“你什么时候来的？”她正弯腰在桌边切黄油面包。
是什么让她低头顺从的姿态、那颗黑发缠绕遮住脸庞的小脑袋让他感到刺痛、退缩，并像一朵莽撞的花一样闭合起自己敞开的灵魂？也许正是她的顺从束缚了他，把对她的全部责任都压在他的肩上，使他畏缩于她所带来的负担。
她的兄弟们从矿井回来了。
他们是两个二十岁和二十一岁的健壮小伙子。
他们脸上覆盖的煤尘像是面具，使他们显得不可捉摸，隐藏了任何欢迎的光芒，让他们变成了陌生人。
他只能看到他们的眼睛突然闪过一丝微笑，但那笑容几乎立刻消失了，他们便转开了头。
母亲跪在炉子前的一个大棕色炖锅旁边。
她没有站起来，只是伸出手来，说：“赛西尔！你好吗？”她那双大大的深色眼睛游移不定，离开了他。
她继续用锅里的勺子搅拌着。
他的失望如船舷外突然涌起的水波般升起。
一种凄凉感再次袭来，还有一种感觉，就像他挣扎过的湿冷泥泞。
几个月前，这些人只要他一进门，即使他只是……
他每天都会来。
三年前，他们的生活会凝聚成一股火焰，在整个漫长的夜晚燃烧着辉煌的欢乐与嬉戏。
他们彼此了解最轻浅和最深沉的情感。
如今，当他经过长时间的离别后回到他们身边时，他们却退缩了，转过身去。
他坐在窗下的沙发上，心中满是懊恼。
他的心紧闭起来，像一只松果，当他来到他们面前时，它曾是开放的，充满裸露的种子。
他们向他询问南方的事情。
他们说，在那个被上帝遗弃的地方，他们渴望得到消息。
“听到外面的一点消息真是一种享受，”母亲说道。
消息！他微笑了一下，开始说话，从他的树上摘下树叶给他们：容易交谈的树叶。
当他慢慢吐露自己的消息时，他带着一种略带苦涩的微笑，几乎是机械地讲述着。然而他深知——这就是命运的讽刺之处——他们并不想要他的“记录”；他们渴望的是他希望之芽那怯懦的蓓蕾，是他经历中未知果实的滋味，充满了泪水的味道以及成熟过程中所沾染的些许快乐的阳光。
但他们索求的是他的“消息”，而由于某种微妙的乖僻，他给予他们的并非他们所乞求的，也不是他最真诚想给予的东西。
渐渐地，他耗尽了他原本以为取之不尽的话语库存。
默里尔一直在走动，摆放餐具并倾听，只是偶尔瞥一眼他谈话这片荒芜花园之外的窗户。
但他硬下心肠，转过头去不理她。
男孩们已经脱到腰部，跪在壁炉垫上用一个大铁盆清洗自己，母亲则在为他们擦背。
现在他们站着擦干身体，火光在他们健美的躯干上投射出明亮的玫瑰色，沉重的手臂因生命的活力而起伏。
他们似乎珍惜着身体上的火光。
年幼的本杰明靠近温暖，仰起头，露出一种肉感的小微笑。
梅什姆看着他们，就像他曾注视过田鹬和日落一样。
然后他们坐下吃晚餐，房间因食物的蒸汽而变得朦胧。
不久，父亲和长子从牛棚回来，所有人都聚集在桌旁。
对话断断续续；梅什姆稍微开了些玩笑，一些
父亲问了几个关于政治的问题。
然后一种尖锐而细腻的不和谐感滋生出来。
梅舍姆，尤其敏感，有所反应。
他变得对桌上的其他人极其注意，也对自己的进食方式格外留意。
他说的是极为精确的英语，带着南方口音，与家中人那发音沉重的话语截然不同。
他的细致与他们的粗犷的乡下习惯形成了鲜明对比。
他们变得害羞且笨拙，努力寻找话题。
男孩们匆匆忙忙地吃着饭，用铲子铲沙砾般将食物堆入嘴中。
长子用一只大手粗暴地抓起黄油面包盘。
梅舍姆试图闭上眼睛。
他一直保持着一场明亮的茶话会，但在那种氛围中，他们未能欣赏到这一点。
他清楚地感觉到这一点；尽管他爱他们，但他知道他正在将他们从自己身边推开。
这种情境的讽刺意味吸引着他，也为他的机智增添了亮光和微妙之处。
穆里尔虽然对他进行了彻底而混乱的研究，但还是模糊地理解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盘子，吃得很少。
时不时地，她会抬头看他，同时用刀玩耍——尽管那是家人的丑手——并向他提出一些毫无营养的问题。
他总是回答这些问题，但却始终无视她那认真的目光，沉浸在自己不可动摇的轻蔑讽刺的护甲之中。
然而，他承认了她的力量，在那转瞬即逝的恼怒中。
伴随着他的回答。
她很快又把脸藏了起来。
他们喝茶时不似往日那般久留。
男人们站起身来，带着一声“唉，算了！”便各自去忙农活了。
其中一个年轻人摊倒在沙发上睡着了；另一个点燃了一支香烟，双手搭在膝盖上坐着，眼睛半闭着望着炉火。
他们两人在屋里从不穿外套，衬衫袖子和粗壮裸露的脖子更加突显了他的陌生感，这让陌生人感到愈发不适。
男人们进进出出地走向锅炉。
厨房里充满了喧闹，蒸汽水被搬运着，还有一阵阵的穿堂风。
这里看起来像是一处户外场所。
默斯汉缩在他的角落里，假装在看《每日新闻》。
他被忽视了，就像一只坐在牛棚里的猫头鹰。
“去客厅吧，西里尔。
你为什么不进去？那里很舒服。”
穆里尔转过身来对他这样责备、抗议，甚至近乎责骂他。
她敏锐地意识到他的不安，以及他与周围环境之间的痛苦不和谐。
他默默起身服从了她。
第三章 客厅是一间长而低矮的房间，有着红色的色调。
一束槲寄生挂在横梁上，厚厚的浆果冬青覆盖在画框上——覆盖在他讨厌的小金边水彩画上，因为那是他在十几岁时画的，而没有什么比自己留下的东西更令人厌恶。
他坐进了挂着挂毯的椅子，那椅子被称为伯爵夫人椅，想着这个房间在他身上经历的变化。
在那里，
那个壁炉旁，他们已经扬去了青春岁月收获的谷壳，逐渐焚烧掉覆盖在生命真实谷粒上的感伤与虚假浪漫的麦秆。
如今，简·爱和乔治·艾略特显得多么遥远啊。
她们标志着开始。
他微笑着顺着这条轨迹继续描绘下去，用卡莱尔和罗斯金、叔本华和达尔文与赫胥黎、欧玛尔·海亚姆、俄罗斯作家、易卜生和巴尔扎克这些名字标注点；然后是莫泊桑和包法利夫人。
他们在《包法利夫人》中分道扬镳了。
自那以后，就只有尼采和威廉·詹姆斯了。
他心想，在那些如今常被他轻视的年月里，他们过得并不坏——尽管那些年充满可怕的紧张与后来无法缓解的严肃。
他希望她能进来聊聊旧时光。
他走到炉火另一边，躺在那只大马毛椅子里，椅子刺痛了他的后脑勺。
他环顾四周，把那些总是湿漉漉的松软绿垫子塞到身后。
那是圣诞节过后的第一周。
他猜他们是为他保留着冬青和槲寄生。
壁炉架上他的两张照片仍然占据着最显眼的位置；但它们之间站着一个陌生人。
他好奇这人是谁；看起来似乎长得不错；但与他自己那光彩照人、微妙深邃的照片相比，却显得有些滑稽。
他对自己这种傲慢不禁笑了起来。
接着他记起穆里尔和她的家人正准备离开农场。
来吧，Lady-day。
立刻，在告别的情绪中，他开始回忆起旧日时光，那时他们嬉戏打闹得多么狂野，跳舞、疯狂的哑剧，还有各种荒诞的游戏。
他正对自己说着那些就是日子，那些无意识、狂喜的日子，还带着笑意回顾着自己的想法，这时她进来了。
她犹豫地走了进来。
看到他像往常一样随意地躺着，她轻轻关上了门。
她坐了一会儿，双肘撑在膝盖上，下巴托在手上，吸着小手指，然后轻轻把它从嘴里拿出来，发出“啪”的一声，同时一直盯着炉火。
她在等他，心里明白他不会主动开口。
她在努力感受他，可以说是在尝试靠近他。
她想在这么多月之后再次确认他的存在。
她不敢直接看他。
像所有沉思、天性认真的人一样，她不小心暴露了自己的感情，当发现自己被推回去、多次被轻蔑地拒绝时，变得毫无防备。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要来？”她终于问道。
“我想拥有一个像从前一样的下午茶时间和夜晚。”
“唉！”她绝望而痛苦地回答。
她是一个可怕的悲观主义者。
人们对她如此粗暴地对待，轻易地抛弃了她最神圣的亲密关系。
他笑了，友善地看着她。
“啊，好吧，如果我早想到的话，我就应该知道会是这样。
这是我的错。”
“不，”她仍然带着痛苦回答；“这不是你的错。
这不仅仅是你的错。”
我们的。
你把我们带到某个点上，当你离开时，我们又失去了所有，像从未认识过你一样重新接纳你。
“没关系，”他轻松地说。
“如果真是这样，那就这样吧！你好吗？”她转过身来直视着他。
她非常漂亮；轮廓丰满，肤色浓郁。
他也微笑地看着她那双大大的、棕色的、严肃的眼睛。
“哦，我很好，”她回答，带着困惑的讽刺。
“你好吗？” “我？你说给我听。
你觉得我怎么样？” “你觉得我怎么样？”她笑了一下紧张的笑，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
为什么——你看起来很健康，而且很有绅士风度。
”
“啊，那你是在惋惜吗？”
“不——不，我没有！没有！只是你变了，你看。
”
“啊，真可惜！我永远也不会像二十一岁时那么好了，对吧？”他瞥了一眼壁炉架上的照片，微笑着，温和地调侃着她。
“嗯——你变了——不是说你不好，而是不同了。
我总是觉得你是这样的，真的。”" 她也瞥了一眼那张照片，那照片曾被称为“一个自命清高的知识分子的画像”，但实际上是一个敏感、机警、优雅的男孩的画像。
画像中的主人公躺在那里，朝着她微笑。
然后他慵懒地转过身来，像一只舒展在椅子上的猫。
“这就是这一切的最后一幕了——！”她抬头看着他，惊恐而怜悯。
“我是指这个阶段，”他继续说道，用眼神示意房间和周围的环境。
“我是指克罗斯利银行，以及我们生活中的这一部分。”
“啊！”她低声说，低下头，把所有的悲伤和遗憾都融入了这声叹息中。
他笑了。
“你不高兴吗？”他问。
她抬起头，有些惊讶，有点震惊。
“再见是个好词，”他解释道。
“它意味着你要改变，而改变正是你最需要的。
”
她听着，表情发生了变化。
“这是真的，”她说。
“我确实需要。”
“所以你应该对自己说，‘多么美妙！我即将告别生命中最痛苦的阶段。’你下定决心不再在未来受到如此多的伤害，这样就对了。‘人在大多数时候都是命运的主人’，等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