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知道第二天早上，我一走出房间，那掷矛手会不会就站在门口，准备把我打倒在地！尽管如此，环顾四周，除了和别人共用一张床之外，实在找不到可以安然度过这个难熬夜晚的可能性。于是我想，或许我对这个未知的掷矛手抱有无端的偏见。
我心里想着，我再等等看；他应该很快就会来了。
到那时我好好看看他，或许我们最终会成为非常要好的室友——谁知道呢？
但是，虽然其他房客陆续地一个接一个、两个一组或者三个一群地进来并上床睡觉了，却没有我的掷矛手的任何迹象。
“房东先生！”我说，“这家伙是什么样的人——他总是这么晚才回来吗？”现在已经快十二点了。
房东又用他那瘦削的笑声笑了起来，似乎在嘲笑一些我无法理解的事情。
“不是的，”他回答说，“他通常是早起的鸟儿——早睡早起——没错，他是那种能抓住虫子的鸟。
不过今晚他出去兜售东西了，你看，我不知道到底是什么让他这么晚还没回来，除非，可能他卖不出他的脑袋。”
“卖他的脑袋？——这是什么样的胡言乱语啊，你在跟我说什么？”我勃然大怒。
“你是想说我，房东先生，这个掷矛手今天晚上，或者说这个星期日清晨，正在镇上到处兜售他的脑袋吗？”
“正是这样，”房东说，“而且我已经告诉他这里不能卖，市场已经供过于求了。”
“什么东西供过于求？”我大声喊道。
“当然是脑袋了，世界上难道没有太多脑袋了吗？”
“我告诉你，房东先生，”我说得很平静，“你最好别再给我讲这些故事了——我不是傻瓜。”
“也许不是，”他掏出一根棍子开始削牙签，“但我猜如果你让那个掷矛手听到你诽谤他的脑袋，你会被收拾得很惨。”
“我会把他脑袋打破的，”我说，这次又因为房东那不可理解的胡言乱语而愤怒起来。
“他已经破了，”他说。
“破了？”我说——“你是说真的破了吗？”
“当然，这就是他为什么卖不出去的原因，我想。”
“房东先生，”我说着走到他面前，冷静得就像一座雪中的赫克拉火山，“房东先生，停止削木头。你和我必须互相了解，而且要尽快。
我来到你的房子，想要一张床；你说只能给我半张；另一半属于某个掷矛手。
关于这个我还没见过的掷矛手，你一直在给我讲一些最令人困惑和恼火的故事，这让我对你打算让我做室友的人产生了一种不舒服的感觉——一种非常亲密和信任的关系，房东先生，这种关系在最高程度上是如此。
我现在要求你坦白告诉我这个掷矛手是谁，是什么样的人，以及我是否可以在各方面安全地和他一起过夜。
首先，我希望你能收回那个关于他卖脑袋的故事，如果那是真的，我认为这说明这个掷矛手疯了，我不想和疯子一起睡觉；而你，先生，你是说，房东先生，你通过明知故问让我这样做，会让你陷入刑事诉讼。”
“嗯，”房东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对于一个偶尔发脾气的人来说是一篇相当长的布道词了。
但请放心，放心，我刚才告诉你的那个掷矛手刚刚从南海回来，在那里他买了一批‘防腐的新西兰头骨’（你知道，是很珍贵的古董），他已经卖掉了其中所有的，除了一个，今晚他正试图卖掉它，因为明天是星期天，在人们去教堂的时候在街上卖人的头颅是不合适的。
上个星期天他也想这么做，但我正好在他拿着四颗头颅出门时拦住了他，那些头颅像洋葱一样串成一串。
这段话解开了之前无法解释的谜团，表明房东先生毕竟没有愚弄我——但同时，我能怎么看待一个掷矛手，他在周六晚上一直待到神圣的安息日，从事这种食人族般的买卖死偶像者的头颅的勾当？
“房东先生，你可以相信，这个掷矛手是个危险人物。”
“他按时付房租。”对方回应。
“但来吧，时间已经很晚了，你最好上床睡觉——这床很不错：萨尔和我在结婚那天晚上睡在这张床上。
这张床足够两个人翻滚踢打；它是相当大的一张床。
事实上，在我们放弃它之前，萨尔曾经把我们的萨姆和小约翰尼放在床尾。
但有一天晚上我梦见自己在床边打滚，不知怎么的，萨姆摔到了地板上，差点摔断手臂。
之后，萨尔说不行。
过来吧，我马上给你点亮蜡烛；”说着，他点燃了一根蜡烛递给我，准备带路。
但我犹豫不决；看着角落里的钟表，他惊呼：“我发誓现在是周日——你今晚看不到那个掷矛手了；他已经在某个地方抛锚了——过来吧，过来吧，你不来吗？”
我稍微考虑了一下这件事，然后我们就上楼去了，我被带到一个小房间里，冷得像蛤蜊一样，确实配备了一张巨大的床，几乎足够四个掷矛手并排睡觉。
“好了，”房东把蜡烛放在一个摇摇晃晃的老式海员用的箱子上，它兼作洗脸台和中心桌子，“好了，你现在可以让自己舒服一点了，晚安。”
我转过身去看那张床，但他已经不见了。
我掀起被单，俯身查看床铺。
虽然不算最精致的，但它还是经得起仔细检查的。
然后我环顾房间；除了床架和中心桌子外，还能看到别的家具，只有粗陋的架子、四面墙和一张画着一个人击打鲸鱼的纸糊壁炉罩。
不属于房间的东西，有一条系在一起的吊床，放在角落里的一块地板上；还有一个大水手包，装着掷矛手的衣服——无疑，代替陆地上的箱子。
此外，壁炉上方的架子上有一些异国的骨制鱼钩，还有一根高高的鱼叉立在床头。
但这是什么在这箱子上？我拿起它，靠近灯光看了看，摸了摸，闻了闻，并尝试用各种方法来得出关于它的令人满意的结论。
我无法将其比作任何东西，只是一块装饰着小叮当作响的小标签的大型门垫，有点像印第安鹿皮鞋周围染色的豪猪刺。
这块垫子中间有一个洞或裂缝，就像南美洲的披风一样。
但这可能吗？任何一个清醒的掷矛手会穿上一块门垫，在基督教城镇的街道上以这种伪装游荡吗？我穿上它试试，它像篮子一样压得我喘不过气来，异常毛茸茸和厚实，我觉得有点潮湿，好像这个神秘的掷矛手在雨天穿过它。
我穿上它走到墙上贴着的一面镜子前，我这辈子从未见过这样的景象。
我匆忙脱下它，结果扭伤了脖子。
我坐在床边，开始思考这个兜售脑袋的掷矛手和他的门垫。
在床上旁边想了段时间后，我站起来脱下我的猴子外套，然后站在房间中央思考。
然后我脱下外套，在衬衫袖子里又想了一会儿。但是现在我感到非常冷，虽然只穿了一半衣服，而且想起了房东说过捕鲸手今晚可能根本不会回家，因为已经这么晚了，我不再犹豫，立刻脱下我的灯笼裤和靴子，吹灭灯光后钻进被窝，把一切托付给上天照管。
我不知道那床垫是用玉米芯还是碎瓦片填的，无从知晓，但我翻来覆去折腾了很久，很长时间都睡不着。
最后，我渐渐进入了浅睡状态，几乎就要顺利抵达梦乡之地时，突然听到走廊里传来沉重的脚步声，从门缝下透进来的光线也照进了房间。
天哪，我想，那一定是捕鲸手，那个该死的头贩子。
但我一动不动地躺着，决心在他开口之前一句话也不说。
手里拿着灯光，另一只手拿着那个新西兰人的头骨，陌生人走进房间，他没有朝床的方向看一眼，就把蜡烛放在离我很远的一角地板上，然后开始解我之前提到的那个大袋子上的结绳。
我急切地想看看他的脸，但他忙于解开袋子的口时，一直把脸转开。
终于完成了，他转身过来——天哪！这是怎样的景象啊！这张脸！它是深紫色的黄色，这里那里散布着一些看起来很黑的大方块。
是的，正如我所想的那样，他是一个可怕的室友；他在战斗中受了重伤，现在刚从医生那里回来。
但就在那一刻，他偶然把脸转向灯光，我清楚地看到那些黑方块绝不是贴的膏药。
它们是某种污渍。
起初我不知道该如何理解这一切；但很快我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
我记得一个关于白人的故事——他也是个捕鲸人——在遇到食人族后被他们纹了身。
我得出结论，这个捕鲸人在他遥远的航行途中一定遇到了类似的冒险。
不过，这又有什么呢？这只是外表而已；一个人无论什么肤色都可以诚实。
但接着，我又想到他那非同寻常的肤色，我是指他脸上那些独立于纹身之外的部分。
当然，这可能是热带阳光晒出来的效果；但我从未听说强烈的太阳会把白人晒成这种紫黄色。
然而，我从未去过南海地区；也许那里的太阳会在皮肤上产生这些异常的效果。
就在这些想法像闪电般掠过我脑海的同时，这个捕鲸手完全没有注意到我。
但在经过一番努力打开袋子后，他开始在里面摸索，不久便拿出一把像是战斧的东西，还有一个带毛皮的钱包。
把这些放在房间中央的老式箱子上后，他又拿起那个新西兰人的头骨——这东西已经够吓人的了——塞回袋子里。
现在他摘下自己的帽子——一顶新的海狸帽——我差点忍不住惊呼出声。
他的头上没有头发——至少可以说几乎没有——只有前额上一个小发髻。
他的光秃秃的紫红色脑袋看起来就像一个发霉的头骨。
如果不是陌生人站在我和门口之间，我会比逃避一顿饭还要快地冲出去。
即使如此，我还是考虑过从窗户溜走，但它在二楼后面。
我不是胆小鬼，但这个卖头颅的紫红脸恶棍让我完全摸不着头脑。
无知是恐惧之母，由于完全困惑于这个陌生人，我承认我现在害怕他就像害怕魔鬼本人一样，在深夜闯入我的房间。
事实上，我对他如此害怕，以至于当时我没有勇气去问他，要求他对看似无法解释的事情给出令人满意的回答。
与此同时，他继续脱衣服的工作，最终露出了他的胸部和手臂。
我发誓，他这些被遮盖的部分也布满了和他脸上一样的方块图案；他的背部也是如此，整个都是同样的深色方块；他似乎参加了一场三十年战争，刚刚侥幸逃脱，只留下一件贴身衬衫。
更甚的是，他的腿上也有标记，仿佛一群暗绿色的青蛙正在年轻棕榈树干上爬行。
现在很清楚，他一定是某个可憎的野蛮人，被送上了一艘南太平洋的捕鲸船，现在被丢弃在这个基督教国家。
想到这一点我就浑身发抖。
一个卖头颅的人——也许是他自己兄弟的头颅。
他可能会喜欢我的头——天哪！看看那个战斧！
但没有时间颤抖，因为这个野蛮人现在开始做些事，完全吸引了我的注意力，并使我确信他确实是个异教徒。
他走向他厚重的披风，或者叫斗篷，或者叫防弹衣，之前他把它挂在椅子上，他摸索着口袋，最后掏出一个奇怪的小畸形雕像，背上有一个驼峰，颜色正好是三天大的刚果婴儿的颜色。
一开始，想起那个木乃伊般的头骨，我以为这个黑色的小玩偶可能是一个用类似方法保存的真正婴儿。
但看到它一点也不柔软，而且表面光泽得像抛光的乌木，我得出结论它一定只是一个木制偶像，事实证明果然如此。
因为现在这个野蛮人走到空荡荡的壁炉前，取下纸板挡板，把这个小驼背雕像像十柱戏中的球瓶一样竖立在壁炉架之间。
烟囱两侧和里面的砖块都非常黑，所以我认为这个壁炉为他的刚果偶像提供了一个非常合适的小小神龛或礼拜堂。
我用尽全力盯着这个半隐藏的雕像，心中不安，想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首先，他从披风口袋里掏出一大把刨花，小心地放在偶像前面；然后放上一块船用饼干，用灯点燃刨花，点燃了祭祀的火焰。
不久，经过多次匆忙伸向火堆并迅速收回手指（似乎他严重烧伤了手指），他终于成功地抽出饼干；吹掉一些热量和灰烬后，他礼貌地递给了那个小黑人。
但这个小魔鬼似乎完全不喜欢这种干巴巴的食物；他没有动嘴唇。
所有这些奇怪的动作伴随着更加奇怪的喉音，从这位信徒嘴里发出，他似乎在唱颂歌或祈祷，或者唱着某种异教赞美诗，期间他的脸以最不自然的方式抽搐。
最后熄灭了火，他非常随便地拿起雕像，又将其放回披风口袋里，就像猎人装死鸟一样随意。
所有这些怪异的行为增加了我的不适感，看到他现在表现出结束业务操作并跳进我床上的强烈迹象，我认为现在或永远，在灯光熄灭之前，是时候打破长久以来束缚我的魔咒了。
但我用来思考说什么的时间却成了致命的一刻。
他拿起桌子上的战斧，短暂地检查了一下头部，然后举到灯光下，嘴对着把手，吐出一团团烟雾。
下一瞬间，灯光熄灭了，这个野蛮人叼着战斧跳上了我的床。
我禁不住喊了出来；他突然发出惊讶的哼声，开始摸我。
我结结巴巴地说着什么，不知道说了些什么，然后滚到一边靠墙，祈求他不管他是谁或是什么，安静下来，让我起来重新点亮灯光。但是他的喉音回应立刻让我明白他只是勉强理解了我的意思。
“你是谁的敌人？”——他最后说道——“你不说话，害我，我就杀了你。”说着，他手中的点燃的战斧开始在我面前黑暗中挥舞。
“房东啊，看在上帝的份上，彼得·科芬！”我喊道。
“房东！守夜人！科芬！天使们！救救我！” “说话！告诉我你是谁，不然害我，我就杀了你！”那个食人生番再次低声咆哮着，他那可怕的战斧挥舞散落的热烟草灰烬四处都是，直到我以为我的亚麻布衣服都要着火了。
感谢上帝，就在那时房东拿着灯走进房间，我从床上跳起来跑到他那里。
“现在别害怕了，”他又咧嘴笑了起来，“魁魁格不会伤害你一根头发的。”
“别再笑了，”我喊道，“为什么你不告诉我那个该死的捕鲸手是个食人生番？”
“我以为你知道；——我没告诉你吗，他这个镇上到处兜售头颅？——但转身睡觉吧，睡你的觉。魁魁格，看这里——你懂我的意思，我也懂你——这个人睡觉你懂吗？”——
“我懂很多——”魁魁格哼了一声，抽着烟管坐在床上。
“你躺下吧，”他加上一句，用他的战斧向我示意，并把衣服扔到一边。
他真的这样做，不仅礼貌，而且确实友善。
我站在那里看着他一会儿。
尽管他浑身刺青，整体看来他还是个干净、体面的食人生番。
我一直在闹腾些什么啊，我自己心想——这人和我一样也是个人类：他有和我害怕他一样的理由，正如我害怕他一样。
与其和一个醉醺醺的基督徒一起睡觉，不如和一个清醒的食人生番在一起。
“房东，”我说，“告诉他把他的战斧放在这里，或者烟斗，或者你叫它什么；告诉他别抽烟了，总之，我会和他一起睡觉。但我不喜欢有人在床上抽烟。
太危险了。此外，我没有保险。”
这些话被告诉给魁魁格后，他立刻照做，又礼貌地示意我上床——翻身到一边，仿佛在说——我不会碰到你的腿。
“晚安，房东，”我说，“你可以走了。”
我上床睡觉了，从未睡得这么好过。
第四章 拼布被单
第二天早上天刚亮醒来时，我发现魁魁格的胳膊温柔而深情地搭在我身上。
你几乎会以为我是他的妻子。
拼布被单是由各种颜色的小正方形和三角形组成的，而他那只满身刺青的手臂，看起来就像是一条同样拼布的被单上的条纹。
事实上，当我第一次醒来时，由于这只手臂部分压在我的身上，我几乎无法分辨它和拼布被单的区别；只有通过重量和压力的感觉，我才意识到是魁魁格在拥抱我。
我心里想着，我再等等看；他应该很快就会来了。
到那时我好好看看他，或许我们最终会成为非常要好的室友——谁知道呢？
但是，虽然其他房客陆续地一个接一个、两个一组或者三个一群地进来并上床睡觉了，却没有我的掷矛手的任何迹象。
“房东先生！”我说，“这家伙是什么样的人——他总是这么晚才回来吗？”现在已经快十二点了。
房东又用他那瘦削的笑声笑了起来，似乎在嘲笑一些我无法理解的事情。
“不是的，”他回答说，“他通常是早起的鸟儿——早睡早起——没错，他是那种能抓住虫子的鸟。
不过今晚他出去兜售东西了，你看，我不知道到底是什么让他这么晚还没回来，除非，可能他卖不出他的脑袋。”
“卖他的脑袋？——这是什么样的胡言乱语啊，你在跟我说什么？”我勃然大怒。
“你是想说我，房东先生，这个掷矛手今天晚上，或者说这个星期日清晨，正在镇上到处兜售他的脑袋吗？”
“正是这样，”房东说，“而且我已经告诉他这里不能卖，市场已经供过于求了。”
“什么东西供过于求？”我大声喊道。
“当然是脑袋了，世界上难道没有太多脑袋了吗？”
“我告诉你，房东先生，”我说得很平静，“你最好别再给我讲这些故事了——我不是傻瓜。”
“也许不是，”他掏出一根棍子开始削牙签，“但我猜如果你让那个掷矛手听到你诽谤他的脑袋，你会被收拾得很惨。”
“我会把他脑袋打破的，”我说，这次又因为房东那不可理解的胡言乱语而愤怒起来。
“他已经破了，”他说。
“破了？”我说——“你是说真的破了吗？”
“当然，这就是他为什么卖不出去的原因，我想。”
“房东先生，”我说着走到他面前，冷静得就像一座雪中的赫克拉火山，“房东先生，停止削木头。你和我必须互相了解，而且要尽快。
我来到你的房子，想要一张床；你说只能给我半张；另一半属于某个掷矛手。
关于这个我还没见过的掷矛手，你一直在给我讲一些最令人困惑和恼火的故事，这让我对你打算让我做室友的人产生了一种不舒服的感觉——一种非常亲密和信任的关系，房东先生，这种关系在最高程度上是如此。
我现在要求你坦白告诉我这个掷矛手是谁，是什么样的人，以及我是否可以在各方面安全地和他一起过夜。
首先，我希望你能收回那个关于他卖脑袋的故事，如果那是真的，我认为这说明这个掷矛手疯了，我不想和疯子一起睡觉；而你，先生，你是说，房东先生，你通过明知故问让我这样做，会让你陷入刑事诉讼。”
“嗯，”房东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对于一个偶尔发脾气的人来说是一篇相当长的布道词了。
但请放心，放心，我刚才告诉你的那个掷矛手刚刚从南海回来，在那里他买了一批‘防腐的新西兰头骨’（你知道，是很珍贵的古董），他已经卖掉了其中所有的，除了一个，今晚他正试图卖掉它，因为明天是星期天，在人们去教堂的时候在街上卖人的头颅是不合适的。
上个星期天他也想这么做，但我正好在他拿着四颗头颅出门时拦住了他，那些头颅像洋葱一样串成一串。
这段话解开了之前无法解释的谜团，表明房东先生毕竟没有愚弄我——但同时，我能怎么看待一个掷矛手，他在周六晚上一直待到神圣的安息日，从事这种食人族般的买卖死偶像者的头颅的勾当？
“房东先生，你可以相信，这个掷矛手是个危险人物。”
“他按时付房租。”对方回应。
“但来吧，时间已经很晚了，你最好上床睡觉——这床很不错：萨尔和我在结婚那天晚上睡在这张床上。
这张床足够两个人翻滚踢打；它是相当大的一张床。
事实上，在我们放弃它之前，萨尔曾经把我们的萨姆和小约翰尼放在床尾。
但有一天晚上我梦见自己在床边打滚，不知怎么的，萨姆摔到了地板上，差点摔断手臂。
之后，萨尔说不行。
过来吧，我马上给你点亮蜡烛；”说着，他点燃了一根蜡烛递给我，准备带路。
但我犹豫不决；看着角落里的钟表，他惊呼：“我发誓现在是周日——你今晚看不到那个掷矛手了；他已经在某个地方抛锚了——过来吧，过来吧，你不来吗？”
我稍微考虑了一下这件事，然后我们就上楼去了，我被带到一个小房间里，冷得像蛤蜊一样，确实配备了一张巨大的床，几乎足够四个掷矛手并排睡觉。
“好了，”房东把蜡烛放在一个摇摇晃晃的老式海员用的箱子上，它兼作洗脸台和中心桌子，“好了，你现在可以让自己舒服一点了，晚安。”
我转过身去看那张床，但他已经不见了。
我掀起被单，俯身查看床铺。
虽然不算最精致的，但它还是经得起仔细检查的。
然后我环顾房间；除了床架和中心桌子外，还能看到别的家具，只有粗陋的架子、四面墙和一张画着一个人击打鲸鱼的纸糊壁炉罩。
不属于房间的东西，有一条系在一起的吊床，放在角落里的一块地板上；还有一个大水手包，装着掷矛手的衣服——无疑，代替陆地上的箱子。
此外，壁炉上方的架子上有一些异国的骨制鱼钩，还有一根高高的鱼叉立在床头。
但这是什么在这箱子上？我拿起它，靠近灯光看了看，摸了摸，闻了闻，并尝试用各种方法来得出关于它的令人满意的结论。
我无法将其比作任何东西，只是一块装饰着小叮当作响的小标签的大型门垫，有点像印第安鹿皮鞋周围染色的豪猪刺。
这块垫子中间有一个洞或裂缝，就像南美洲的披风一样。
但这可能吗？任何一个清醒的掷矛手会穿上一块门垫，在基督教城镇的街道上以这种伪装游荡吗？我穿上它试试，它像篮子一样压得我喘不过气来，异常毛茸茸和厚实，我觉得有点潮湿，好像这个神秘的掷矛手在雨天穿过它。
我穿上它走到墙上贴着的一面镜子前，我这辈子从未见过这样的景象。
我匆忙脱下它，结果扭伤了脖子。
我坐在床边，开始思考这个兜售脑袋的掷矛手和他的门垫。
在床上旁边想了段时间后，我站起来脱下我的猴子外套，然后站在房间中央思考。
然后我脱下外套，在衬衫袖子里又想了一会儿。但是现在我感到非常冷，虽然只穿了一半衣服，而且想起了房东说过捕鲸手今晚可能根本不会回家，因为已经这么晚了，我不再犹豫，立刻脱下我的灯笼裤和靴子，吹灭灯光后钻进被窝，把一切托付给上天照管。
我不知道那床垫是用玉米芯还是碎瓦片填的，无从知晓，但我翻来覆去折腾了很久，很长时间都睡不着。
最后，我渐渐进入了浅睡状态，几乎就要顺利抵达梦乡之地时，突然听到走廊里传来沉重的脚步声，从门缝下透进来的光线也照进了房间。
天哪，我想，那一定是捕鲸手，那个该死的头贩子。
但我一动不动地躺着，决心在他开口之前一句话也不说。
手里拿着灯光，另一只手拿着那个新西兰人的头骨，陌生人走进房间，他没有朝床的方向看一眼，就把蜡烛放在离我很远的一角地板上，然后开始解我之前提到的那个大袋子上的结绳。
我急切地想看看他的脸，但他忙于解开袋子的口时，一直把脸转开。
终于完成了，他转身过来——天哪！这是怎样的景象啊！这张脸！它是深紫色的黄色，这里那里散布着一些看起来很黑的大方块。
是的，正如我所想的那样，他是一个可怕的室友；他在战斗中受了重伤，现在刚从医生那里回来。
但就在那一刻，他偶然把脸转向灯光，我清楚地看到那些黑方块绝不是贴的膏药。
它们是某种污渍。
起初我不知道该如何理解这一切；但很快我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
我记得一个关于白人的故事——他也是个捕鲸人——在遇到食人族后被他们纹了身。
我得出结论，这个捕鲸人在他遥远的航行途中一定遇到了类似的冒险。
不过，这又有什么呢？这只是外表而已；一个人无论什么肤色都可以诚实。
但接着，我又想到他那非同寻常的肤色，我是指他脸上那些独立于纹身之外的部分。
当然，这可能是热带阳光晒出来的效果；但我从未听说强烈的太阳会把白人晒成这种紫黄色。
然而，我从未去过南海地区；也许那里的太阳会在皮肤上产生这些异常的效果。
就在这些想法像闪电般掠过我脑海的同时，这个捕鲸手完全没有注意到我。
但在经过一番努力打开袋子后，他开始在里面摸索，不久便拿出一把像是战斧的东西，还有一个带毛皮的钱包。
把这些放在房间中央的老式箱子上后，他又拿起那个新西兰人的头骨——这东西已经够吓人的了——塞回袋子里。
现在他摘下自己的帽子——一顶新的海狸帽——我差点忍不住惊呼出声。
他的头上没有头发——至少可以说几乎没有——只有前额上一个小发髻。
他的光秃秃的紫红色脑袋看起来就像一个发霉的头骨。
如果不是陌生人站在我和门口之间，我会比逃避一顿饭还要快地冲出去。
即使如此，我还是考虑过从窗户溜走，但它在二楼后面。
我不是胆小鬼，但这个卖头颅的紫红脸恶棍让我完全摸不着头脑。
无知是恐惧之母，由于完全困惑于这个陌生人，我承认我现在害怕他就像害怕魔鬼本人一样，在深夜闯入我的房间。
事实上，我对他如此害怕，以至于当时我没有勇气去问他，要求他对看似无法解释的事情给出令人满意的回答。
与此同时，他继续脱衣服的工作，最终露出了他的胸部和手臂。
我发誓，他这些被遮盖的部分也布满了和他脸上一样的方块图案；他的背部也是如此，整个都是同样的深色方块；他似乎参加了一场三十年战争，刚刚侥幸逃脱，只留下一件贴身衬衫。
更甚的是，他的腿上也有标记，仿佛一群暗绿色的青蛙正在年轻棕榈树干上爬行。
现在很清楚，他一定是某个可憎的野蛮人，被送上了一艘南太平洋的捕鲸船，现在被丢弃在这个基督教国家。
想到这一点我就浑身发抖。
一个卖头颅的人——也许是他自己兄弟的头颅。
他可能会喜欢我的头——天哪！看看那个战斧！
但没有时间颤抖，因为这个野蛮人现在开始做些事，完全吸引了我的注意力，并使我确信他确实是个异教徒。
他走向他厚重的披风，或者叫斗篷，或者叫防弹衣，之前他把它挂在椅子上，他摸索着口袋，最后掏出一个奇怪的小畸形雕像，背上有一个驼峰，颜色正好是三天大的刚果婴儿的颜色。
一开始，想起那个木乃伊般的头骨，我以为这个黑色的小玩偶可能是一个用类似方法保存的真正婴儿。
但看到它一点也不柔软，而且表面光泽得像抛光的乌木，我得出结论它一定只是一个木制偶像，事实证明果然如此。
因为现在这个野蛮人走到空荡荡的壁炉前，取下纸板挡板，把这个小驼背雕像像十柱戏中的球瓶一样竖立在壁炉架之间。
烟囱两侧和里面的砖块都非常黑，所以我认为这个壁炉为他的刚果偶像提供了一个非常合适的小小神龛或礼拜堂。
我用尽全力盯着这个半隐藏的雕像，心中不安，想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首先，他从披风口袋里掏出一大把刨花，小心地放在偶像前面；然后放上一块船用饼干，用灯点燃刨花，点燃了祭祀的火焰。
不久，经过多次匆忙伸向火堆并迅速收回手指（似乎他严重烧伤了手指），他终于成功地抽出饼干；吹掉一些热量和灰烬后，他礼貌地递给了那个小黑人。
但这个小魔鬼似乎完全不喜欢这种干巴巴的食物；他没有动嘴唇。
所有这些奇怪的动作伴随着更加奇怪的喉音，从这位信徒嘴里发出，他似乎在唱颂歌或祈祷，或者唱着某种异教赞美诗，期间他的脸以最不自然的方式抽搐。
最后熄灭了火，他非常随便地拿起雕像，又将其放回披风口袋里，就像猎人装死鸟一样随意。
所有这些怪异的行为增加了我的不适感，看到他现在表现出结束业务操作并跳进我床上的强烈迹象，我认为现在或永远，在灯光熄灭之前，是时候打破长久以来束缚我的魔咒了。
但我用来思考说什么的时间却成了致命的一刻。
他拿起桌子上的战斧，短暂地检查了一下头部，然后举到灯光下，嘴对着把手，吐出一团团烟雾。
下一瞬间，灯光熄灭了，这个野蛮人叼着战斧跳上了我的床。
我禁不住喊了出来；他突然发出惊讶的哼声，开始摸我。
我结结巴巴地说着什么，不知道说了些什么，然后滚到一边靠墙，祈求他不管他是谁或是什么，安静下来，让我起来重新点亮灯光。但是他的喉音回应立刻让我明白他只是勉强理解了我的意思。
“你是谁的敌人？”——他最后说道——“你不说话，害我，我就杀了你。”说着，他手中的点燃的战斧开始在我面前黑暗中挥舞。
“房东啊，看在上帝的份上，彼得·科芬！”我喊道。
“房东！守夜人！科芬！天使们！救救我！” “说话！告诉我你是谁，不然害我，我就杀了你！”那个食人生番再次低声咆哮着，他那可怕的战斧挥舞散落的热烟草灰烬四处都是，直到我以为我的亚麻布衣服都要着火了。
感谢上帝，就在那时房东拿着灯走进房间，我从床上跳起来跑到他那里。
“现在别害怕了，”他又咧嘴笑了起来，“魁魁格不会伤害你一根头发的。”
“别再笑了，”我喊道，“为什么你不告诉我那个该死的捕鲸手是个食人生番？”
“我以为你知道；——我没告诉你吗，他这个镇上到处兜售头颅？——但转身睡觉吧，睡你的觉。魁魁格，看这里——你懂我的意思，我也懂你——这个人睡觉你懂吗？”——
“我懂很多——”魁魁格哼了一声，抽着烟管坐在床上。
“你躺下吧，”他加上一句，用他的战斧向我示意，并把衣服扔到一边。
他真的这样做，不仅礼貌，而且确实友善。
我站在那里看着他一会儿。
尽管他浑身刺青，整体看来他还是个干净、体面的食人生番。
我一直在闹腾些什么啊，我自己心想——这人和我一样也是个人类：他有和我害怕他一样的理由，正如我害怕他一样。
与其和一个醉醺醺的基督徒一起睡觉，不如和一个清醒的食人生番在一起。
“房东，”我说，“告诉他把他的战斧放在这里，或者烟斗，或者你叫它什么；告诉他别抽烟了，总之，我会和他一起睡觉。但我不喜欢有人在床上抽烟。
太危险了。此外，我没有保险。”
这些话被告诉给魁魁格后，他立刻照做，又礼貌地示意我上床——翻身到一边，仿佛在说——我不会碰到你的腿。
“晚安，房东，”我说，“你可以走了。”
我上床睡觉了，从未睡得这么好过。
第四章 拼布被单
第二天早上天刚亮醒来时，我发现魁魁格的胳膊温柔而深情地搭在我身上。
你几乎会以为我是他的妻子。
拼布被单是由各种颜色的小正方形和三角形组成的，而他那只满身刺青的手臂，看起来就像是一条同样拼布的被单上的条纹。
事实上，当我第一次醒来时，由于这只手臂部分压在我的身上，我几乎无法分辨它和拼布被单的区别；只有通过重量和压力的感觉，我才意识到是魁魁格在拥抱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