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种 Dragon Seed - 第3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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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他这样命令她时,她站了起来,梅丽也跟着站起,带着一丝微笑轻轻点了点头,向他们告别片刻,他们都看着她裹紧斗篷,她在离开时他们站着表示礼貌,凌坦和凌嫂走到门口送她。
现在凌坦回到座位上后,很快注意到他的三儿子想要和他说话,因为年轻人朝内屋点了下头,然后大步走进内屋,父亲也跟着进去了,手里还端着茶碗。
那是老三睡觉的房间,现在他又坐在床上,双手放在膝盖上向前倾身,而父亲坐在长凳上。
“怎么了?”凌坦问。
他惊讶于看到儿子的脸如此红热,而且皱眉如此沉重。
“那个女人,”老三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哪个女人?”凌坦问。
“就是那个披着斗篷的女人——”老三说。
他挥手指向大门。
“那又怎样?”凌坦问。
他准备听儿子说她是间谍,不该被放进来,事实上他自己也有这样的恐惧,但他被吴连的善意打动,以至于忘记了理智。
“把她给我做妻子,”老三说。
凌坦是最节俭的人之一,在这个家里,即使是一个小碟子碎了也会引起悲伤,但当他听到这话时,他的手不自觉地松开了,他从父亲那里继承的好茶碗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他愤怒得火冒三丈。
“看看这个!”他喊道。
他弯腰去捡碎片,但碎片太多太小。
即使是最好的补碗匠也无法把它们拼好,凌坦痛骂了自己的儿子。
“你这根骨头!”他喊道,“你这个大萝卜!”
凌嫂听到声音跑进来,看到一个好茶碗碎了,也喊了出来,接着凌坦对她大吼。
“你生的这只乌龟!”
“怎么了?”她回喊道,准备站在儿子这边对抗父亲,因为她总是为任何儿子这样做。
只有女儿犯错时,凌坦才能指望她主持公道。
“是他让我这么做的,”凌坦说。
“一个碟子算什么?”她回答他。
“这不是该诅咒的碟子,”他说。
“是你这个儿子——他想吞下太阳和月亮。
他忘了自己是个男人,也是个幼子。
不,这个人认为他自己创造了天地!”
“你自己不过是一根老骨头,”她说。
“你在说什么?我宁愿从鸭子的嘎嘎声中获得智慧。
如果他不是你的儿子,那他是谁的?”
此刻两人都很生气,长子和他们的女儿进来平息他们的怒气,女儿说道:
“除了你没人知道你为什么生气,父亲,我们会保持沉默直到你能说出来。”
所以他们等到他喘过气来,女儿给他端来一碗新茶,长子给他点烟管,但最小的儿子只是坐在那里一言不发。
最后凌坦恢复了些理智,抽了一口烟斗,烟雾从嘴里喷出:“这个东西——我的三儿子——他不想娶任何女人,现在他说,‘把她给我做妻子。’”他吸了一口烟,咳嗽了一下。
“哪个女人?”凌嫂问,既惊讶又高兴。
婚姻的话题在她鼻尖飘香,在肚子里是食物,尤其是对这个儿子来说。
“哪个女人?”凌坦重复道。
“就是那个披着斗篷的外国人!”
现在他们也被震惊了。
当凌坦这样说时,没有人说一句话,在这片沉默中,老三从他英俊的眉毛下偷偷地向一张脸又看另一张脸,他越看越生气。
他抬起头,跳起来站起身。
“你们都不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他说。
“在我眼里我只是个孩子。
我不是孩子。
妈妈,我已经忘记我曾经吃过你的奶。
爸爸,我不吃你的饭。
至于其他人,你们是谁?我没有父母,没有兄弟姐妹。
我发誓要离开这个家!”
他大步走向门口,但他的母亲跑过去抓住他的外套,把衣角缠在她有力的手上。
“你要去哪里?”她尖叫道。
“你在做什么?”
他挣脱开来,但母亲力气太大,他的外套撕裂了,他继续走,外套挂在裸露的肩膀上。
“至少让我补补裂口!”她在他身后尖叫,但他不肯停下。
“当你给我想要的东西时,我会回家,”他回头说道,然后大步走出大门,进入充满危险的阳光下。
他们跑到门口追着他,看到他快速沿着通往山丘的小路走去。
然后凌坦坐下来,把头埋在手中,对妻子呻吟道:“怎么会生出这样一个儿子?”
“你怎么把我放进这样的儿子里?”她哭喊着回答。
“无论你是从我还是从你出生的,”他沉重地说。
“他是这些时代的产物,这些时代结束后我们该怎么办?”
他坐着痛苦地呻吟着,却感觉不到轻松,因为他知道作为父亲,他有责任让儿子结婚,也有责任对前后的世代负责。
但这样的婚姻如何才能实现呢?从东、西、南、北四个方向看,他看不到任何办法。
作为一个农民和他的儿子是农民的儿子,如何能向这样的女人求婚?他的胆量不够大,肝火也不够旺盛。
但凌嫂认为她的儿子配得上任何女人,经过一番思考后,她示意女儿过来,于是女儿跟着她进了厨房,母亲说道:
“你就在事情的核心,你可以伸出耳朵和手去看前景如何。
查清楚那个女人是否已经结婚,如果没有——嗯,男人就是男人,她可以找遍整个世界,也找不到像我儿子这样的人!”
“她是一个很有学问的女人,”她女儿迟疑地说。“床上学习是什么?”凌嫂回答。
“谁会在那里读书写字?”女儿听后脸红了,因为她已在城里住得够久,比她母亲更加娇弱,所以她既没有用言语回应,也没有笑。
“至少我可以和孩子的父亲说话。”她说。
凌嫂俯身靠近她,此刻她神情非常严肃,低声说道:“孩子,为你的哥哥安排这件事吧,我发誓我会忘记曾经对你和你男人的一切怨恨。无论将来发生什么,只要你做这件事,我会说你对父母尽到了孝道。”
“我能做的都会做。”女儿说,但她仍然有些怀疑。
就这样,事情被留下了,凌嫂告诉了丈夫她所做的事,但他摇了摇头,满心忧愁。
“女人能做什么就去做吧,”他说,“这已经超出男人的能力范围了。至于你,老太婆,我知道你撮合两人的能力——我发誓你能把鹰配给乌鸦——但这些是鹰和虎,一个飞在天上,一个走在地上。”
“交给我来处理。”她坚定地说。
他叹了口气,把事情交给了她。
……老三并没有像他假装的那样一路走得很正派。
他知道父母、兄弟姐妹都在监视着他,害怕他的脾气,所以他装作要直奔山里。
但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他转向西边,朝回民墓地走去。
当他走近时,他像山民从老虎那里学到的那样,在长满新草的山坡上悄无声息地爬行,拨开草丛,从中间窥视。
在那里,他突然看到了那个让他深深爱上的女人。
她站在母亲的坟前,低着头,披着斗篷,他喜欢她没有跪下来的样子。
“她很高大。”他心想,而且他喜欢她的高挑。
他喜欢她脸上老鹰般的美丽,皮肤光滑如琥珀,双手紧紧握着斗篷。
他不是一个像大哥那样的简单的人,即使二哥也比他更单纯。
祖先的血统在他身上带来了某种非常古老的东西。
很久以前,曾有一个像他一样的人与皇帝作战,几乎赢得了胜利。
因此,当他看着这个女人时,他感到的不是简单的欲望。
他想以多种方式拥有她,填补自己存在的缺失,他很高兴她学识渊博,与自己不同,因为他知道自己的价值,所以他不怕让她在某些方面比自己更好。此外,他觉得她在某些方面像他,他在最深处感觉到她的相似之处。
于是他坚定地注视着她,一次也没抬头看她。
但这让他也很高兴。
他年轻得认为,“我不想让她再看到我,直到我最好的时候。我要买新的衣服穿上,系上剑,剪好头发并抹油。”
他就这样站着,眼睛和脑海里都是她,直到她最后转身,和吴连一起朝凌坦的房子走去。
在她身后,年轻人目送着她,直到再也看不到她,然后让草重新聚拢,走向山坡。
……老二和玉儿并没有看到所有发生的事情,因为玉儿一等吴连离开,就拉了拉丈夫的袖子,把他领到密室里。
在那里,她露出一张充满胜利的脸。
“你看出来了吗?”她问他。
“看出什么?”他问,他对她的意思了解得不多,就像在阳光中的一粒灰尘。
“哦,那就是她!”玉儿喊道。
“她是谁?”他又问了一遍。
“哦,你这个傻瓜!”她哭诉道,“哦,你脚下的泥块!为什么上天要把最好的男人都做成傻瓜?她是女神,你哥哥的女神!”
他下巴掉下来,意识到她的意思。
“但她太高贵了,”他说,“她怎么可能会看上我们中的任何一个?而且,她对我们来说又是什么呢?”
玉儿这时神情严肃。
“确实,”她说,“我没有想到这一点。你并不是那么傻。”
她的心思像嗅探的猎犬一样在地上跑动。
“但我怀疑她是否关心敌人,”她说。
“如果一个女人看到她想要的男人在身边,她不会首先考虑谁统治,也不考虑什么崇高之事。”
“他不在她身边,”他说,“他离她很远。如果她和敌人在一起,他会认为她适合他吗?男人不像女人那样想。”
“现在你错了,”她说。
“男人认为女人的价值如此之低,而他们认为自己如此强大,所以他们的女人是什么并不重要。”
他笑了。
“难道我们要因为男人和女人的问题而争吵吗?”
但玉儿不肯笑。
“不,但这里有一件事,”她固执地说。
“这是因为我们碰巧遇到一个陌生的女人看起来像庙里的女神,所以我们无法决定的事。”
所以过了一会儿,他们又出来了,他温柔地扶她爬上通往上面的梯子,因为她随时可能生第二个孩子。
当他们上来时,老三已经走了,他们发现虽然他们在地下谈话,但在地面上,他们所说的话已经不可能发生了。
“但如何让这两者走到一起呢?”玉儿问。
这是没有人能回答的问题。
……但梅丽一回到傀儡宫,就径直去了自己的房间,她脱下斗篷,仔细折叠起来,洗了澡,梳理了头发,然后坐在小桌子前,在镜子里久久地看着自己。
早晨让她原本勇敢的心变得异常柔软。
她去母亲的坟前祭拜,心中涌起了一些她记不清却感觉记得的事情。
她的母亲在她出生时就去世了,但今天早上站在夏天的草丛中,她觉得自己真的记得一张美丽的脸庞,倔强到不愿随丈夫而去,却又甜美到让他甘愿留在原地。
因为父亲从小就告诉她关于母亲的事情,她知道他们之间的爱情,对她来说,如果爱能像那样,那就是世界上最美好的东西。
在她柔软的心中,印刻着一张年轻人的脸。
不管他是无知还是其他,他勇敢且极其美丽,他体内有着力量,她能感受到,这三点还不够吗?她从未在一个男人身上见过这三个特质结合在一起。
但如何才能成为那个家的一部分呢?凌坦的房子对她来说比任何外国人的房子都更陌生。
她一生都没有进入过这样的房子,而且她在那里无法生活。
“我们必须离开,”她想。
“他必须放弃所有人,只忠于我,我也必须放弃一切我所知,只忠于他。那么,我们不就平等了吗?我们可以创造自己的世界。”
但这样的世界可以在哪里创造呢?她起身,极不安分地在房间里踱步,仿佛在飞翔。
在那些永远不会再回来的旧日时光里,她所梦想的事情是不可能的。
不会有像他们这样两个人创造世界的地方。
那个旧世界已经被创造、塑造、固定和稳固,如果他们不属于它,他们就会被放逐。
但现在,旧世界已经消失了,旧法律被打破,旧习俗已死。
年轻人可以随心所欲,传统不再存在。“我们可以进入自由的土地,”她心想,“去任何我们喜欢的地方。
为什么他的力量不能与我的结合?我知道的一切都会告诉他。
他知道的一切也会告诉我。
哦,我多么厌恶那些学识渊博、圆滑世故的男人!他的双手多么有力!他在战斗中受伤了。
这是胜利。”她记得他脸上的每一个表情,以及他骄傲的步伐,而她所厌恶的一切都源于他的出身。
他们对他来说太卑微了。
“他应该离开他们,”她想。
“像他这样的人偶然降生在低贱的家庭中。
他们不属于任何人。”
于是她沉思着,当她下楼去见主人共进晚餐时,发现她沉默不语。
“我惹你生气了吗?”他催促她说。
他度过了充满痛苦的一上午,因为他的统治者没有放过他。
“别生气,”他说,试图笑一笑。
“我需要一点安慰。
有人告诉我,我必须抓住昨天杀害整个驻军的那群人的首领。
我怎么能做到呢?”
“你怎么能做到?”她冷冷地重复了一遍。
她在心中看到了那个勇敢的年轻人的脸庞。
“你做不到,”她说。
……天地自有其运转之道。
尽管林坦和他的妻子整夜未眠,尽管老二和玉儿看不到如何让他们的女神降临人间,尽管吴连对她所说的话摇头,说这件事是不可能的,而且她的三哥一定是喝醉了酒,明智的做法是忘掉这一切,但只有梅丽自己,她并未做任何决定,只是沿着天命之路前行,回到了林坦的家。
她等了两天,到那时她知道她现在所感到的情绪无法放下。
如果她能被治愈,唯一的方法就是稍微屈服于她突然的爱情。
她不愿称之为爱情,因为她太精明,不会看不到其中的愚蠢。
但她至少可以去林坦的家,她也不会找借口。
她会向玉儿要回潘小,告诉潘小她认识她,并看看会发生什么。
所以,以她无所畏惧的方式,在第二天下午,她离开了傀儡宫。
就像那里没有敌人造成的任何废墟一样冷静,也好像她看不到任何让年轻女子害怕的东西,她雇了一辆老旧的马车,因为现在马已经被当作食物吃掉了,她告诉司机她想去哪里,然后就去了。
那天玉儿没有做任何工作,因为她笨手笨脚的,无法安心。
她怀着这个孩子,她奇怪它怎么会这么大,但确实如此。
她独自坐在院子里,带着她两岁的儿子,这时大门传来重重的敲击声。
她听着,声音再次响起。
这不是敌人用枪炮制造的那种噪音。
她应该开门吗?林嫂那天和林坦一起去田里了,老二出去工作了。
父亲告诉他去看看他最小的弟弟是否安全到达山上,因为他愤怒地离家出走。
所以玉儿独自带着孩子,声音变得沙哑而苍老,她喊道:“是谁?”
“是我!”梅丽在门外喊道,就像她忘记了要说自己的名字,以为所有人都知道我是谁。
但玉儿反应很快,她确实知道了。
于是她站起来打开了门。
“哦,”她说,然后急忙变得更加礼貌。
“我发誓我太粗鲁了——但我太——我没有想到你会来——”
“你为什么要?”梅丽说。
她走了进来,玉儿关上门并闩好,梅丽坐了下来。
她看起来那么轻松自在,没有人能看出她内心如何扭曲和跳动,玉儿也不知道。
然而,后来她告诉丈夫,“我知道今天不是一个普通的日子。
我感觉到我在一条通往某种命运的路上被引导着。”
然而,对另一些人来说,这似乎只是两个女人在交谈。
玉儿倒茶,拿起她害羞的小儿子,梅丽称赞了男孩,喝了茶,然后在这么少的谈话后说:
“两天前我来这里的时候,无法像我希望的那样自由发言。
我心里想着我对母亲的责任。
但今天我回来告诉你,我知道你丈夫的妹妹潘小,我教过她一段时间。”
这是新闻,玉儿几乎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但梅丽继续讲述事情的经过,玉儿听到后认为这一切似乎是自然而然发生的,然而谁能说这不是上天安排的呢?
“所以当我来到这里,”梅丽环顾庭院说道,“我似乎知道我看到的一切。
她告诉我一切。
孩子喜欢我——我不知道为什么?但她跟我闲聊,我很高兴听到这些——我已经很久没在异国他乡了,她告诉我关于我自己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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