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裂之家 大地三部曲 第三卷 - 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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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裂之家 珍珠·S·巴克
目录 一 二 三 四 珍珠·S·巴克传记
一 就这样,王虎的儿子王源,第一次踏入了他祖父王土屋的泥土房。
王源十九岁时从南方回家,要和他的父亲争吵。
在一个冬天的夜晚,雪花不时从北风中飘向窗格,老虎独自坐在大厅里,望着火盆中燃烧的炭火沉思,这是他喜爱做的事情。他总是梦想着有一天他的儿子会回家,成为一个男人,长大成人,准备带领他的父亲的军队去赢得他曾经计划但未能实现的胜利,因为岁月先抓住了他。
就在那天晚上,老虎的儿子王源在没有人料到的时候回到了家。
他站在父亲面前,老虎看到儿子穿着一件他从未见过的新制服。
那是革命党人的制服,他们是所有战争之主的敌人,就像老虎一样。
当这层深意传达到老人心中时,他挣扎着从梦中站起来,盯着自己的儿子,摸索着他一直放在身边的窄而锋利的剑,他想要像杀死任何敌人一样杀死自己的儿子。
但这是老虎一生中第一次表现出他内心隐藏的愤怒,这种愤怒他从未敢在他父亲面前表现出来。
他撕开蓝色的外套,露出自己光滑年轻的胸膛,棕色而光滑,他用响亮年轻的声音喊道:“我知道你会想杀我——这是你老掉牙的唯一办法!那就杀了我吧!” 但在他喊出的同时,年轻人知道他的父亲不会真的杀他。
他看到父亲举起的手缓缓放下,剑轻轻地划过空气,坚定地注视着父亲,儿子看到父亲的嘴唇颤抖,仿佛他想要哭泣,他还看到老人用手捂住嘴来稳定自己的情绪。
就在父子二人这样面对面站着的时候,那个忠心的老仆人,自他们年轻时就一直在老虎身边服务的人,带着热酒进来,准备在他睡觉前安抚主人。
他完全没有注意到年轻人。
他只看到了他的老主人,当他看到那张被震动的脸,以及突然消退的愤怒表情时,他惊叫起来,跑上前去,迅速倒酒。
然后王老虎忘记了儿子,他放下剑,用两只颤抖的手去拿碗,把碗举到嘴边,不停地喝着,而忠诚的人则从他手中的锡壶里不断地倒出更多的酒。
老虎一次又一次喃喃地说:“再来点酒——再来点酒——” 他忘记了哭泣。
年轻人站在那里看着他们。
他看着两个老人,一个是受伤后在热酒的舒适中显得急切和孩子气的,另一个则是弯腰倒酒的,他丑陋的裂开的脸因他的温柔而皱起。
他们只是两个老人,在这样一个时刻,他们的脑海中仍然充满了酒和它的安慰的想法。
年轻人觉得自己被遗忘了。
他那颗曾经跳动得如此强烈和炽热的心,在胸口变得冰冷,喉咙中的紧张突然融化成泪水。
但他不愿意让眼泪流下来。
不,他在那所战争学校的经历中学会的一些坚硬品质现在帮助了他。
他弯下腰,捡起扔下的皮带,一句话也没说,身体挺直地走进了一间房间,他曾在这里作为一个小孩和年轻的导师一起学习,后来这个导师成了他在战争学校里的队长。
在房间的黑暗中,他感觉到找到书桌旁的椅子,坐了下来,放松了他的身体,因为他内心受到了打击。
现在他意识到,他不必对自己父亲的恐惧如此激动——也不必对他如此充满爱,为了这个老人,他放弃了同志和事业。
王源一次又一次地想到他刚刚见到的父亲,甚至现在他坐在大厅里喝酒时的样子。
用新的眼光,他看到了父亲,他几乎不敢相信这就是他的父亲,老虎。
因为元总是害怕他的父亲,却又爱着他,虽然不情愿,并且总是带着一种秘密的内心叛逆。
他害怕老虎突如其来的愤怒和咆哮,以及他快速拔出总是随身携带的狭窄明亮的剑的方式。
作为一个孤独的小男孩,元经常在夜里醒来,满头大汗,因为他梦见自己不知怎么惹怒了父亲,尽管他不必那么害怕,因为老虎不能长久地真正生儿子的气。
但小伙子经常看到父亲对其他人发怒或似乎发怒,因为老虎利用他的愤怒作为统治他人的武器,在夜幕降临时,小伙子在被子下瑟瑟发抖,当他想起父亲圆瞪的眼睛和他愤怒时拉动粗黑胡须的样子。
在那些男人中,有一个半带恐惧的玩笑,说:“最好别碰老虎的胡须!” 然而,尽管老虎有各种愤怒,他只爱他的儿子,元知道这一点。
他知道并且害怕这一点,因为这种爱就像一种愤怒,它太炽热和任性,而且压得孩子喘不过气来。
因为老虎的宫廷里没有女人来冷却他心中的热情。
其他战争之主在战斗结束后变老时会找女人取乐,但王老虎一个也没有。
甚至他自己的妻子他也不去看望,其中一个是他医生的女儿,因为她是独生女,继承了她父亲给她的银子,已经去了一个沿海的大城市,和她自己的女儿一起生活,那是他唯一生育给老虎的孩子,让她在一个外国类型的学校接受教育。
因此,对于元来说,他的父亲就是一切爱与恐惧的结合,这种混合的爱与恐惧像是一双隐藏的手,控制着他。
他被父亲的恐惧和对父亲唯一专注的爱束缚住了,虽然老虎不知道这一点,在他所经历过的最艰难的时刻,当时在南方的战争学校里,他的同志们站在他们的队长面前,发誓投身于这个新的伟大事业,他们要夺取国家政府的宝座,推翻那个坐在那里软弱无能的人,并为那些现在处于战争之主和外来敌人的残酷统治下的普通民众发动战争,重建伟大的国家。
在那个年轻人纷纷发誓献出生命的时刻,王源退到了一边,被对父亲的恐惧和爱所束缚,他的父亲正是这些人所反对的那种战争之主。
他的心和他的同志们在一起。
在他的脑海中有着二十多个严酷的记忆,关于受苦的普通民众。
他记得“当他们看到自己的好谷物被父亲手下马匹践踏时的表情。
他记得某个村庄中长者的无助的仇恨和恐惧,当老虎以一种礼貌的方式要求征收粮食或银子的税款时。
他记得尸体躺在地上,对父亲和他的士兵来说毫无意义。
他记得洪水和饥荒,还有一件事,他曾经骑马和父亲站在堤坝上,周围全是水,堤坝上满是瘦削、饥饿的人们,所以士兵们必须无情,以免攻击老虎和他的珍贵儿子。”是的,袁记得这些,还有许多其他的事情。他记得看到这些事情时有多么痛苦,也痛恨自己身为军阀之子。
即使站在他的同伴之中,他也如此厌恶自己,甚至当为了父亲的缘故,他秘密地退出了自己想要效忠的事业时也是如此。
独自一人在那间昏暗的童年房间里,袁想起了这份为父亲做出的牺牲,而此刻,在他看来这一切都是一种浪费。
他希望自己从未做过这样的牺牲,因为父亲既无法理解它,也不看重它。
这个老人迫使袁离开了自己的同龄人和他们的友谊,而老虎又何曾在意?袁觉得自己一生都被误用且被误解,突然间,他想起了父亲给他的每一个小伤害:有一次他正在读一本喜爱的书,父亲却强迫他出去看他手下的人演练战争技巧;还有一次,有人来乞讨食物,父亲竟开枪射杀了他们。
想起这些令人憎恶的事情,袁在紧闭的牙齿后低声嘟囔着:“他这一生从未爱过我!他认为他爱我,并且认为我是他唯一珍视的东西,然而他从未问过我真正想做什么,即便他问了,如果我说的话不符合他的愿望,他也会拒绝我,所以我总是不得不小心翼翼地说出他想听的话,我没有一点自由!”接着,袁想起了他的同伴们,以及他们必定会轻视他,他现在永远无法与他们一起为国家的伟大贡献力量,于是他愤然低语道:“我根本就不想去那所战争学校,但他必须逼我去那里,否则就哪里都不去!”这种痛苦和孤独感在袁心中愈发强烈,以至于他在黑暗中艰难地吞咽着口水,迅速地眨着眼睛,像个受伤的孩子一样愤怒地喃喃自语:“就凭父亲知道、关心或理解的一切,对我来说,我还不如变成一个革命者!我还不如追随我的队长,因为我现在一无所有——完全没有一个人——”
于是袁独自坐着,感到自己是最孤单的灵魂,非常沮丧,也没有人靠近他。
整个夜晚剩下的时间里,甚至没有一个仆人敢靠近看看他怎么样。
所有人都知道王老虎,他们的主人,对他的儿子生气了,因为在两人争吵的时候,窗户上有眼睛和耳朵,现在没有人敢通过安慰儿子来把这种愤怒转移到自己身上。
这是袁第一次被忽视,所以他更加孤独。
他坐在那里,既不寻找点亮蜡烛的方法,也不喊任何仆人。
他将双臂交叉放在桌上,把头伏在上面,任由悲伤的情绪像潮水般涌上心头。
但最后他睡着了,因为他太累了,也太年轻了。
当他醒来时,天已微微亮。
他迅速抬起头环顾四周,然后记起自己和父亲争吵过,那种痛苦的感觉依然在他心中。
他站起来,走到庭院的外门往外看。
庭院寂静而空旷,在微弱的光线下显得灰蒙蒙的。
风停了,雪在夜里融化了。
门口的守夜人在墙角缩成一团取暖,他的空竹和用来吓唬小偷的棍子放在瓦片上。
看着那个人熟睡的脸庞,袁阴郁地想着这张脸是多么丑陋,下巴松弛下垂,张开着露出参差不齐的牙齿;尽管这个人内心其实很善良,而且在小时候,就在不久之前,袁还经常从街市上找他要糖果和玩具。
但如今,在袁眼中,这个人似乎只是老了、丑了,根本不在乎年轻主人的痛苦。
是的,袁对自己说,他的整个生命在这里都是空虚的,他突然对它充满了叛逆之情。
这不是一种新的叛逆。
这是他感觉到一直存在于他和父亲之间的秘密战争的爆发,这场战争他几乎不知道是如何形成的。
在童年的早期,袁的西方家庭教师教他、训练他,向他灌输关于革命、重塑国家的思想,直到孩子的心中充满了那些伟大、勇敢、美丽词语的意义。
然而,每当老师压低声音,极其认真地说:“你必须使用将来属于你的军队,为了国家,你必须使用它,因为我们不能再有这些军阀了。”时,那团火总是在他心中熄灭。
所以,王老虎的雇员在不知不觉中教他的儿子反对他。
这个孩子可怜巴巴地看着年轻导师闪亮的眼睛,听着那充满激情的声音,内心深受触动,却又被他无法说出的话所抑制,虽然那些话在他的心中清晰地浮现出来:“可是我的父亲是个军阀啊!”因此,这个孩子在整个童年时期都被秘密地撕裂着,没有人知道这一点。
这让他变得严肃、沉默,比同龄人更沉重地背负着忧愁,因为他虽然爱他的父亲,但却无法为他感到骄傲。
因此,在这片苍白的黎明中,袁因多年的内心战争而疲惫不堪。
他想逃离这一切,逃离他所知道的每一场战争,无论出于何种原因。
但他能去哪里呢?父亲的关爱将他严密地守护在这堵墙内,他没有朋友,也没有地方可以求助。
然后他想起了一个最和平的地方,那是他从小就在战争和战争讨论中见到的。
那是他祖父曾经居住过的那座古老的小土屋,直到他富裕起来并建立家庭后搬离土地,才被称为“富人王”。
但这座土屋仍然矗立在村庄边缘,周围是安静的田野。
附近,袁记得,有他祖先的坟墓,位于一块隆起的土地上,包括王土地主的坟墓和他的家族其他成员的坟墓。
袁知道,因为有一次或多次,当他父亲去拜访住在土屋附近的两位兄长——地主王和商人王时,他曾作为孩子经过那里。
现在,袁对自己说,在那座小旧房子里会很平静,而且他会独处,因为它除了父亲让住在那里的一对年迈租户外是空的,自从那个他记得的面容平静的女人成为尼姑后就离开了。
他曾见过她带着两个奇怪的孩子,一个是白发苍苍的傻瓜,已经去世;另一个是驼背,是他伯父的第三个儿子,后来成了牧师。
他记得他当时甚至在见到她时就觉得她几乎是个尼姑,因为她转过脸不去看任何男人,穿着灰色的衣服交叉在胸前;只有她的头还没有剃光。
但她的脸很像尼姑的脸,苍白如渐亏的月亮,皮肤细腻而紧绷地覆盖在她的小骨头上,看起来年轻,直到靠近时才发现上面细如头发的皱纹。
但她现在已经不在了。
这座房子除了那两个老租户外是空的,他可以去那里。
然后袁再次转身回房间,既然知道要去哪里,他急于离开,渴望远离这一切。
但首先他必须脱下他讨厌的士兵制服,打开一个猪皮箱子,搜寻他过去常穿的衣服,他找到了一件羊皮袄、布鞋和白色的内衣,急忙穿上它们,感到非常高兴。然后他默默地去牵他的马,偷偷穿过渐渐明亮的庭院,经过一个枕着枪睡觉的卫兵,袁跃上马背。元已经骑了一阵子,从街道出来,进入小巷和胡同,又从小巷和胡同出来,进入田野。他看见太阳在远处山丘后的一片光芒下缓缓升起,突然间它升起,庄严地红且清晰,在那冬日清晨寒冷的空气中。
如此美丽,以至于他不知不觉间一些忧郁的情绪消失了,很快他感到自己饿了。
于是他在路边一家客栈停下,从低矮土墙门洞飘出的烟雾温暖而诱人。他买了热米粥、咸鱼和撒满芝麻的小麦面包,还有一壶棕色茶。
吃完喝完漱口后,他还付了打盹的店主的钱,那人一边梳理头发一边洗了脸,比平时更干净。袁再次跨上马背。
现在高高的太阳在霜冻的小麦和村屋霜冻的茅草屋顶上闪烁。
毕竟年轻,在这样一个早晨,袁突然觉得,即使是他的人生,也不可能是完全邪恶的。
他的心被提起,他想起,当他继续前行,眺望这片土地时,他总是说他想住在有树和田野的地方,最好附近还能听到水的声音。他心想,“也许这就是我现在可以做的事。
既然没人关心,我可以做我喜欢的事。”就在他心中升起了这个小小的希望时,他没有意识到,脑海里开始扭曲的词语逐渐形成诗句,他忘记了烦恼。
因为在这几年的青春岁月里,袁发现自己有一种创作诗句的天赋,那些小巧精致的诗句,他常写在扇子背面和他居住的任何房间的白墙上。
他的老师总是嘲笑这些诗句,因为王元写的都是柔软的东西,比如落叶漂浮在秋水中,池塘边新绿的柳树,透过白色春雾的桃红色花朵,或者刚刚犁过的土地那深邃肥沃的曲线,所有这些都像温柔的事物一样。
他从未写过战争或荣耀,就像一个战争领主的儿子应该做的那样。当他的同伴们逼着他写一首革命歌曲时,他写了,但对他们的期望来说太温和了,因为它说的是死亡而不是胜利。袁对他们的不满感到痛苦。
他喃喃道,“韵脚就这样来了”,他不愿意再试一次,因为他内心有着顽固的坚持,尽管外表平静顺从,但内心充满秘密的任性。从那以后,他把这些诗句藏在心里。
如今,袁生平第一次独自一人,没有任何人的命令,这对他来说是美妙的,更何况他正独自骑马穿过他喜爱的土地。
不知不觉间,他的忧郁情绪得到了缓解。
他的青春在他心中涌起,他感到身体新鲜而强壮,鼻子里的空气非常好,非常冷而清新,很快他忘记了除脑海中小小的诗句外的一切。
他并不急于求成。
他环顾四周,看到光秃秃的山丘,现在在无瑕的蓝天衬托下显得明亮、清晰而锐利。他等待着自己的诗句像它们一样清晰,像无云天空下的山丘一样完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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