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最孤独的时光是他在夜晚独自坐在火盆旁的时刻。
白天他还能勉强忙碌,但夜晚再次来临,它们笼罩着他,黑暗而悲伤,就像过去一样。
在这种时候,他怀疑自己,觉得自己老了,甚至怀疑即使在春天他也不能做出任何伟大的新征服。
在这种时候,他痛苦地对着炭火微笑,咬着胡须,心想:“也许没有人能做到他所说的那样。”
过了一会儿,他又想了一遍,说道:“我想一个人在儿子出生时,会在自己的一生中为三代人做好打算。”
但王老虎的老仆人还在,他守护着旧主人。当他看到王老虎在夜里对着炭火沉思,白天对士兵们毫无热情以至于放任他们闲散时,老仆人没有多说话就进来了,他带着一壶热酒和一些咸肉来刺激胃口,并用许多小方法劝慰他的主人放松。
过了一段时间,王老虎终于振作起来,喝了点酒,然后喝得更多,他变得愉快起来,可以入睡。
当他喝酒时,他在睡去前想:“好吧,我有儿子,我这一生不能完成的事,他将会完成。”
在不知不觉中,那个冬天王老虎喝的酒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多,这对忠诚的老仆人来说是一种极大的安慰。如果王老虎有时推开酒壶,那老者就会诚恳地劝他:“喝吧,我的将军,人老了总该有些小小的慰藉,有些小小的快乐,而你对自己太苛刻了。”为了取悦他,也为了表示他对他的重视,王老虎就会喝上一口。
因此,即使是在这个孤寂的冬天,他也能安然入睡,因为他已经得到了这样的安慰。当他喝了酒后,便更加坚定地相信自己的儿子,并且忘却了他们之间曾经有过分歧。
在这些日子里,王老虎从未想过他儿子的梦想或许不是自己的梦想,他只活在春天的期盼里。
然而,在春天来临之前的一个夜晚,王老虎坐在房间里,暖暖的,半睡半醒,他的酒凉了,放在身边的小桌上,他解开了剑,把它放在酒壶旁边。
突然,从冬夜深深的寂静中,他听到院子里传来马匹的骚动和士兵的脚步声匆匆涌入并停在那里。
他半站起身来,双手扶着椅子的扶手,不知道这是谁的士兵,疑惑自己是否在做梦。
但还没等他进一步移动,一个士兵跑进来高兴地喊道:“小将军,您的儿子来了!” 那晚因为寒冷,王老虎喝了很多酒,他一时难以完全清醒过来,他用手擦了擦嘴,喃喃地说:“我以为在梦里是敌人来了呢!” 他挣扎着从睡梦中醒来,站起身来,从大门出去到了院子里。
火把的光芒照亮了整个院子,他在这明亮之中看到了他的儿子。
年轻人下了马,站在那里等候,当他看到父亲时鞠了一躬,但在鞠躬的同时,他向父亲投去了一种奇怪的、半敌意的目光。
王老虎在寒风中瑟缩了一下,他拉紧了外套,有些迟疑地问他的儿子,惊讶地问道:“你的老师在哪里——你怎么会在这里,我的儿子?” 对此,年轻人几乎没有动嘴唇,回答道:“我们断绝关系了。我已经离开了他。”
然后王老虎稍微清醒了一些,他意识到这里有些麻烦不能在所有这些围上来的普通士兵面前说,于是他转身叫儿子跟着他。
然后他们进了王老虎自己的房间,王老虎命令所有人都出去,他和儿子单独待在一起。
但他没有坐下。
不,他站着,他的儿子也站着,王老虎从头到脚打量着他的儿子,仿佛他从未见过这个年轻人,他的儿子。
最后他慢慢地说:“你穿的是什么奇怪的衣服?”
对此,儿子抬起头来,以他一贯平静而固执的方式回答:“这是革命新军的服装。” 他舔了舔嘴唇,在父亲面前静静地站着等待。
就在这一瞬间,王老虎明白了儿子做了什么,以及他现在是谁,他明白这正是他听说过的那场新战争中南方军队的服装,他喊道:“这是我的敌人的军队!”
然后他突然坐下来,因为他的呼吸在喉咙里卡住了,使他喘不过气来。
他坐在那里,感到他那久违的杀戮之怒又涌上心头,自从他杀了六个人以来就没有这样过。
他从躺在那里的剑鞘中抽出他狭长而锋利的剑,用他昔日吼叫的声音喊道:“你是我的敌人——我应该杀了你,我的儿子!” 他开始沉重地喘息,因为这次他的愤怒很陌生,它如此迅速而奇怪地涌上心头,让他突然感到恶心,他一次又一次地吞咽着,却没有意识到自己在这样做。
但是年轻人现在已经不像小时候那样退缩了。
不,他静静地站着,固执地站着,抬起两只手,解开外套,露出光滑的胸膛给他的父亲看。
当他说话时,带着深深的苦涩,他说:“我知道你会想杀了我——这是你老办法的唯一解决之道。” 他盯着父亲的脸,毫无激情地说:“那么杀了我吧。” 然后他站好了,等着,烛光下他的脸清晰而坚硬。
但是王老虎无法杀死他的儿子。
不,即使他知道这是他的权利,即使他知道任何一个人可以杀死一个背叛他的儿子,而且这会被视为正义,但他还是做不到。
他感到愤怒在洪流中被遏制住了,然后它开始从他体内流出。
他把剑扔到铺瓦的地板上,把手放在嘴上遮住嘴唇,喃喃自语道:“我太软弱了——我总是太软弱了——毕竟,我不够资格做一个战争领主——”
然后年轻人看到他的父亲用手捂着嘴巴坐着,剑被扔在一旁,敞露着胸膛,他以一种平静而理性的语气说话,好像他在和一个老人辩论。
“父亲,我想你并不理解。你们这些老人都不明白。你们看不到我们的国家整体,也不知道它有多虚弱和受人轻视——”
但是王老虎笑了。
他强迫自己无声的笑声出来,让它变得响亮,大声说道,除非他没有把手拿开,“你以为以前从未有过这样的议论吗?当我年轻的时候——你们这些年轻人,以为自己是唯一的——”
然后王老虎强迫自己发出那种奇怪的、从未使用过的笑声,他的儿子一生中从未听过这种声音。
这像是一种奇怪的武器一样刺激着他,唤醒了他父亲从未见过的愤怒,他突然喊道:“我们不一样!你知道我们怎么称呼你们吗?你们是叛逆者——土匪首领!如果我的同志知道你,他们会称你为叛徒——但他们甚至不知道你的名字——一个小小的县镇上的战争领主!”
这是王老虎的儿子所说的话,他一生都耐心地忍受着。
然后他看着他的父亲,在同一时刻,他感到羞愧。
他沉默下来,脖子上泛起暗红色,他低下头,开始慢慢地解开皮革腰带,让它掉在地上,子弹在那里叮当作响。
他再也没说什么。
但是王老虎没有回答。
他一动不动地坐在椅子上,嘴被手遮住。
他儿子的话进入了他的理解,一些力量从他身上永远地流失了。
他听见儿子的话在他心中回响。
是的,他只是一个小小的战争领主——在一个小县城里。
然后他无力地低声自语,仿佛出于某种旧习惯,
“但我从未做过土匪首领。”
他的儿子现在真的感到羞愧,他快速地回答道:“不——不——不——” 然后似乎是为了掩盖自己的羞愧,他说,“父亲,我应该告诉你,当我带领军队北上取得胜利时,我必须躲藏起来。
我的导师多年来训练得很好,他也依赖于我。
他是我的队长——他不会轻易原谅我选择了你——我的父亲——”
年轻人的声音低了下来,他迅速地瞥了一眼父亲,眼神中有一种秘密的温柔。
但是王老虎没有回答。
他坐得仿佛没听见。
年轻人继续说着,时不时地瞥一眼父亲,似乎在恳求些什么。
“有那个老旧的土房子,我可以躲在那里。
我可以去那里。
如果他们来找我并且发现了我,他们可能会看看一个普通的农民,而不是一个战争领主的儿子!” 年轻人在这一点上微笑着,仿佛希望通过这个微不足道的玩笑来引诱他的父亲做些什么。
但是王老虎没有回答。他不懂儿子话中的深意,当他说道:“我选择了你,我的父亲。”不,王老虎依旧稳坐在那里,他一生的苦涩如潮水般涌来。
那一刻,他从梦境中醒来,犹如一个在雾中行走许久的人突然走出迷雾,他看着自己的儿子,却见到了一个陌生的男人。
是的,王老虎曾经梦见自己的儿子,并忠实地按照他的梦想塑造了这个儿子,而此刻,儿子站在面前,王老虎却认不出他。
一个普通的农夫!王老虎看着自己的儿子,当他注视着儿子时,那种熟悉的、旧有的无助感又悄然爬上心头。
这与他年轻时的感觉一样,那时土屋便是他的牢笼。
再一次,那老父亲,这片土地上的老人,伸出手,用他粗糙的手覆上了儿子的肩膀。
王老虎斜眼看向自己的儿子,他用手掩住脸,低声自语道:“——不是将军的儿子!”
突然间,王老虎觉得连自己的手也无法抑制唇边的颤抖。
他必须哭泣。
然而就在那时,门开了,他忠诚的老仆人,那个兔唇的老人走了进来,肩上扛着一壶热酒,酒香四溢。
这位老仆人一如既往地看向主人,此刻他看到的情景让他尽可能快地跑向前去,将热酒倒入桌上那只空碗里。
终于,王老虎把手从嘴边拿开,他急切地伸手去拿酒,送到唇边,然后深深地饮了一口。
酒很好——滚烫,非常好。
他又举起碗,轻声说:“再来。”
——终究,他不会哭泣。
珍珠·S·巴克传记
珍珠·S·巴克(1892–1973)是一位畅销书作家,也是诺贝尔文学奖得主,因其对中国农村生活的开创性描绘而受到批评家和读者的高度赞扬。
她著名的长篇小说《大地》(1931年)获得了普利策奖和威廉·迪恩·豪威尔斯奖章。
由于其作品的成就,巴克于1938年获得诺贝尔文学奖,成为首位获此殊荣的美国女性。
巴克于1892年出生于西弗吉尼亚州希尔斯伯勒,她在生命的前四十年中大部分时间都生活在中国。
她是驻镇江的长老会传教士的女儿,从小就讲英语和当地方言,有时人们也用她的中文名字“赛珍珠”称呼她。
尽管她后来移居美国就读于拉姆齐-梅森女子学院,但之后她回到中国照顾生病的母亲。
1917年,她嫁给了第一任丈夫约翰·罗辛·巴克。
这对夫妇搬到了安徽的一个小镇,后来迁往南京,在那里住了十三年。
巴克在20世纪20年代开始写作,并于1930年发表了她的第一部小说《东风:西风》。
次年,她发表了第二部作品《大地》,这是一部百万销量的畅销书,后来被改编成了电影。
这本书是《大地》三部曲的第一部,随后是《儿子》(1933年)和《分裂之家》(1935年)。
这些里程碑式的作品被认为在二战前夕激发了西方对中国人的同情以及对日本的敌视情绪。
在接下来的几年里,巴克还出版了几部其他小说,其中包括许多涉及中国文革及其他快速变化国家方面的作品。
作为一名在美国长大的中国人,巴克受到了拳乱和1927年南京事件的影响,因此她被视为当时西方人所不了解的文化中一位富有同情心且知识渊博的声音。
然而,她的作品并不局限于中国;她还将故事背景设在朝鲜(《活着的竹子》)、缅甸(《承诺》)和日本(《大浪》)。
巴克的小说探索了东西方之间、传统与现代之间的诸多差异,并经常聚焦于社会动荡时期贫困人民的苦难。
1934年,为了逃避政治不稳定并接近被安置在新泽西州患有罕见严重智力障碍的女儿卡罗尔,巴克离开中国前往美国。
1935年,巴克离婚,随后嫁给了她在约翰·戴公司出版商理查德·沃尔什。
据说他们的关系帮助促进了巴克的作品数量,这在任何标准下都是惊人的。
巴克在其一生中还支持各种人道主义事业。
这些事业包括妇女权利、民权以及残疾人待遇。
1950年,她出版了一本回忆录《从未长大的孩子》,讲述了她与卡罗尔的生活;这本坦率的著作有助于打破讨论学习障碍的社会禁忌。
针对使混血儿童无法被收养的做法——特别是那些已经因战争受害的孤儿,她在1949年创立了欢迎之家,这是美国第一家国际跨种族收养机构。
珍珠·S·巴克国际组织是一家监督非营利组织,关注亚洲儿童问题。
巴克于1973年在佛蒙特州死于肺癌。
虽然《大地》在美国取得了巨大成功,但中国政府反对巴克对中国农村贫困的尖锐描述,并于1972年禁止巴克返回该国。
尽管如此,正如周恩来总理所说,她仍然被认为是“中国人民的朋友”。
她位于镇江的故居现在已成为纪念她遗产的博物馆。
巴克的父母,卡罗琳·斯特林和阿布萨隆·赛登施特里克,是南方长老会传教士。
巴克于1892年6月26日出生在西弗吉尼亚州希尔斯伯勒,名为Pearl Comfort Sydenstricker。
这是她出生时的家庭住所,不过她的父母在她出生三个月后就带着婴儿珍珠回到了中国。
巴克一直生活在江苏镇江,直到1911年。
这张照片是在她的档案中发现的,背面有如下打字说明:“中国街头理发师最喜欢的位置之一是一个寺庙庭院或大门外的开阔空间。在这里,可以将挂在肩上的流动店铺支起来,生意兴隆地开展。剃头五分钱,如果你想让你的辫子梳好并编好,则至少要花一角。工具当然很原始。安全剃刀尚未在中国流行。旧马蹄铁和废铁是中国的重要进口商品之一,这些材料被熔化并重新制成剪刀、剃刀和其他类似物品。再说一遍,在中国的剃头摊位上,卫生并不是一项特色。但话说回来,清洁卫生从来不是前清帝国的特色。”
巴克的作品以其对农村农民阶层的敏感描绘而著称,这种敏感源于她在童年时期的中国经历。
在巴克档案中发现的这张照片背面有一条打字说明:“中国的乞丐不分男女老少。他们追逐你的黄包车,在每一个公共场所如寺庙或废弃的宫殿或集市前挡路,用乞讨歌‘行善积德’来烦扰你。支撑这一庞大乞丐群体的不是外国人而是中国人。乞丐有自己的行会,让商人日子不好过。如果商人不缴纳规定的税款,他们就会骚扰商家,使生意无法进行。乞丐唯一的工作就是在葬礼和婚礼游行队伍中行进。据说每个家庭都期望1到2个孩子通过乞讨来支持家庭。”
巴克始终致力于帮助弱势儿童,尤其是在她成长的国家。
在巴克档案中发现的这张照片背面有一条打字说明:“中国的儿童似乎尽管生活在污垢和贫困中,却茁壮成长,代表了自然在生存竞争中精心挑选的结果。总体而言,他们特别健壮机警,这表明了一个延续四千年的大国的活力。”
约翰·瓦尔德玛尔·德·雷林格·奎斯特高德于1933年为巴克画像,当时这位作家41岁,即她凭借《大地》获得普利策奖的一年后。
这幅肖像目前悬挂在宾夕法尼亚州格林山农场,巴克从1934年起在那里居住,如今这里是珍珠·S·巴克国际组织的总部。(图片由赛珍珠国际提供,www.pearlsbuck.org.)
理查德·J·沃尔什——布克的出版商兼第二任丈夫——与中国一名身份不明的人力车夫合影。
沃尔什的花呢西装与烟斗是他每日典型装扮的一部分。
布克于1938年从瑞典国王古斯塔夫五世手中接过诺贝尔奖。
(图片由赛珍珠国际提供,www.pearlsbuck.org.)
白天他还能勉强忙碌,但夜晚再次来临,它们笼罩着他,黑暗而悲伤,就像过去一样。
在这种时候,他怀疑自己,觉得自己老了,甚至怀疑即使在春天他也不能做出任何伟大的新征服。
在这种时候,他痛苦地对着炭火微笑,咬着胡须,心想:“也许没有人能做到他所说的那样。”
过了一会儿,他又想了一遍,说道:“我想一个人在儿子出生时,会在自己的一生中为三代人做好打算。”
但王老虎的老仆人还在,他守护着旧主人。当他看到王老虎在夜里对着炭火沉思,白天对士兵们毫无热情以至于放任他们闲散时,老仆人没有多说话就进来了,他带着一壶热酒和一些咸肉来刺激胃口,并用许多小方法劝慰他的主人放松。
过了一段时间,王老虎终于振作起来,喝了点酒,然后喝得更多,他变得愉快起来,可以入睡。
当他喝酒时,他在睡去前想:“好吧,我有儿子,我这一生不能完成的事,他将会完成。”
在不知不觉中,那个冬天王老虎喝的酒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多,这对忠诚的老仆人来说是一种极大的安慰。如果王老虎有时推开酒壶,那老者就会诚恳地劝他:“喝吧,我的将军,人老了总该有些小小的慰藉,有些小小的快乐,而你对自己太苛刻了。”为了取悦他,也为了表示他对他的重视,王老虎就会喝上一口。
因此,即使是在这个孤寂的冬天,他也能安然入睡,因为他已经得到了这样的安慰。当他喝了酒后,便更加坚定地相信自己的儿子,并且忘却了他们之间曾经有过分歧。
在这些日子里,王老虎从未想过他儿子的梦想或许不是自己的梦想,他只活在春天的期盼里。
然而,在春天来临之前的一个夜晚,王老虎坐在房间里,暖暖的,半睡半醒,他的酒凉了,放在身边的小桌上,他解开了剑,把它放在酒壶旁边。
突然,从冬夜深深的寂静中,他听到院子里传来马匹的骚动和士兵的脚步声匆匆涌入并停在那里。
他半站起身来,双手扶着椅子的扶手,不知道这是谁的士兵,疑惑自己是否在做梦。
但还没等他进一步移动,一个士兵跑进来高兴地喊道:“小将军,您的儿子来了!” 那晚因为寒冷,王老虎喝了很多酒,他一时难以完全清醒过来,他用手擦了擦嘴,喃喃地说:“我以为在梦里是敌人来了呢!” 他挣扎着从睡梦中醒来,站起身来,从大门出去到了院子里。
火把的光芒照亮了整个院子,他在这明亮之中看到了他的儿子。
年轻人下了马,站在那里等候,当他看到父亲时鞠了一躬,但在鞠躬的同时,他向父亲投去了一种奇怪的、半敌意的目光。
王老虎在寒风中瑟缩了一下,他拉紧了外套,有些迟疑地问他的儿子,惊讶地问道:“你的老师在哪里——你怎么会在这里,我的儿子?” 对此,年轻人几乎没有动嘴唇,回答道:“我们断绝关系了。我已经离开了他。”
然后王老虎稍微清醒了一些,他意识到这里有些麻烦不能在所有这些围上来的普通士兵面前说,于是他转身叫儿子跟着他。
然后他们进了王老虎自己的房间,王老虎命令所有人都出去,他和儿子单独待在一起。
但他没有坐下。
不,他站着,他的儿子也站着,王老虎从头到脚打量着他的儿子,仿佛他从未见过这个年轻人,他的儿子。
最后他慢慢地说:“你穿的是什么奇怪的衣服?”
对此,儿子抬起头来,以他一贯平静而固执的方式回答:“这是革命新军的服装。” 他舔了舔嘴唇,在父亲面前静静地站着等待。
就在这一瞬间,王老虎明白了儿子做了什么,以及他现在是谁,他明白这正是他听说过的那场新战争中南方军队的服装,他喊道:“这是我的敌人的军队!”
然后他突然坐下来,因为他的呼吸在喉咙里卡住了,使他喘不过气来。
他坐在那里,感到他那久违的杀戮之怒又涌上心头,自从他杀了六个人以来就没有这样过。
他从躺在那里的剑鞘中抽出他狭长而锋利的剑,用他昔日吼叫的声音喊道:“你是我的敌人——我应该杀了你,我的儿子!” 他开始沉重地喘息,因为这次他的愤怒很陌生,它如此迅速而奇怪地涌上心头,让他突然感到恶心,他一次又一次地吞咽着,却没有意识到自己在这样做。
但是年轻人现在已经不像小时候那样退缩了。
不,他静静地站着,固执地站着,抬起两只手,解开外套,露出光滑的胸膛给他的父亲看。
当他说话时,带着深深的苦涩,他说:“我知道你会想杀了我——这是你老办法的唯一解决之道。” 他盯着父亲的脸,毫无激情地说:“那么杀了我吧。” 然后他站好了,等着,烛光下他的脸清晰而坚硬。
但是王老虎无法杀死他的儿子。
不,即使他知道这是他的权利,即使他知道任何一个人可以杀死一个背叛他的儿子,而且这会被视为正义,但他还是做不到。
他感到愤怒在洪流中被遏制住了,然后它开始从他体内流出。
他把剑扔到铺瓦的地板上,把手放在嘴上遮住嘴唇,喃喃自语道:“我太软弱了——我总是太软弱了——毕竟,我不够资格做一个战争领主——”
然后年轻人看到他的父亲用手捂着嘴巴坐着,剑被扔在一旁,敞露着胸膛,他以一种平静而理性的语气说话,好像他在和一个老人辩论。
“父亲,我想你并不理解。你们这些老人都不明白。你们看不到我们的国家整体,也不知道它有多虚弱和受人轻视——”
但是王老虎笑了。
他强迫自己无声的笑声出来,让它变得响亮,大声说道,除非他没有把手拿开,“你以为以前从未有过这样的议论吗?当我年轻的时候——你们这些年轻人,以为自己是唯一的——”
然后王老虎强迫自己发出那种奇怪的、从未使用过的笑声,他的儿子一生中从未听过这种声音。
这像是一种奇怪的武器一样刺激着他,唤醒了他父亲从未见过的愤怒,他突然喊道:“我们不一样!你知道我们怎么称呼你们吗?你们是叛逆者——土匪首领!如果我的同志知道你,他们会称你为叛徒——但他们甚至不知道你的名字——一个小小的县镇上的战争领主!”
这是王老虎的儿子所说的话,他一生都耐心地忍受着。
然后他看着他的父亲,在同一时刻,他感到羞愧。
他沉默下来,脖子上泛起暗红色,他低下头,开始慢慢地解开皮革腰带,让它掉在地上,子弹在那里叮当作响。
他再也没说什么。
但是王老虎没有回答。
他一动不动地坐在椅子上,嘴被手遮住。
他儿子的话进入了他的理解,一些力量从他身上永远地流失了。
他听见儿子的话在他心中回响。
是的,他只是一个小小的战争领主——在一个小县城里。
然后他无力地低声自语,仿佛出于某种旧习惯,
“但我从未做过土匪首领。”
他的儿子现在真的感到羞愧,他快速地回答道:“不——不——不——” 然后似乎是为了掩盖自己的羞愧,他说,“父亲,我应该告诉你,当我带领军队北上取得胜利时,我必须躲藏起来。
我的导师多年来训练得很好,他也依赖于我。
他是我的队长——他不会轻易原谅我选择了你——我的父亲——”
年轻人的声音低了下来,他迅速地瞥了一眼父亲,眼神中有一种秘密的温柔。
但是王老虎没有回答。
他坐得仿佛没听见。
年轻人继续说着,时不时地瞥一眼父亲,似乎在恳求些什么。
“有那个老旧的土房子,我可以躲在那里。
我可以去那里。
如果他们来找我并且发现了我,他们可能会看看一个普通的农民,而不是一个战争领主的儿子!” 年轻人在这一点上微笑着,仿佛希望通过这个微不足道的玩笑来引诱他的父亲做些什么。
但是王老虎没有回答。他不懂儿子话中的深意,当他说道:“我选择了你,我的父亲。”不,王老虎依旧稳坐在那里,他一生的苦涩如潮水般涌来。
那一刻,他从梦境中醒来,犹如一个在雾中行走许久的人突然走出迷雾,他看着自己的儿子,却见到了一个陌生的男人。
是的,王老虎曾经梦见自己的儿子,并忠实地按照他的梦想塑造了这个儿子,而此刻,儿子站在面前,王老虎却认不出他。
一个普通的农夫!王老虎看着自己的儿子,当他注视着儿子时,那种熟悉的、旧有的无助感又悄然爬上心头。
这与他年轻时的感觉一样,那时土屋便是他的牢笼。
再一次,那老父亲,这片土地上的老人,伸出手,用他粗糙的手覆上了儿子的肩膀。
王老虎斜眼看向自己的儿子,他用手掩住脸,低声自语道:“——不是将军的儿子!”
突然间,王老虎觉得连自己的手也无法抑制唇边的颤抖。
他必须哭泣。
然而就在那时,门开了,他忠诚的老仆人,那个兔唇的老人走了进来,肩上扛着一壶热酒,酒香四溢。
这位老仆人一如既往地看向主人,此刻他看到的情景让他尽可能快地跑向前去,将热酒倒入桌上那只空碗里。
终于,王老虎把手从嘴边拿开,他急切地伸手去拿酒,送到唇边,然后深深地饮了一口。
酒很好——滚烫,非常好。
他又举起碗,轻声说:“再来。”
——终究,他不会哭泣。
珍珠·S·巴克传记
珍珠·S·巴克(1892–1973)是一位畅销书作家,也是诺贝尔文学奖得主,因其对中国农村生活的开创性描绘而受到批评家和读者的高度赞扬。
她著名的长篇小说《大地》(1931年)获得了普利策奖和威廉·迪恩·豪威尔斯奖章。
由于其作品的成就,巴克于1938年获得诺贝尔文学奖,成为首位获此殊荣的美国女性。
巴克于1892年出生于西弗吉尼亚州希尔斯伯勒,她在生命的前四十年中大部分时间都生活在中国。
她是驻镇江的长老会传教士的女儿,从小就讲英语和当地方言,有时人们也用她的中文名字“赛珍珠”称呼她。
尽管她后来移居美国就读于拉姆齐-梅森女子学院,但之后她回到中国照顾生病的母亲。
1917年,她嫁给了第一任丈夫约翰·罗辛·巴克。
这对夫妇搬到了安徽的一个小镇,后来迁往南京,在那里住了十三年。
巴克在20世纪20年代开始写作,并于1930年发表了她的第一部小说《东风:西风》。
次年,她发表了第二部作品《大地》,这是一部百万销量的畅销书,后来被改编成了电影。
这本书是《大地》三部曲的第一部,随后是《儿子》(1933年)和《分裂之家》(1935年)。
这些里程碑式的作品被认为在二战前夕激发了西方对中国人的同情以及对日本的敌视情绪。
在接下来的几年里,巴克还出版了几部其他小说,其中包括许多涉及中国文革及其他快速变化国家方面的作品。
作为一名在美国长大的中国人,巴克受到了拳乱和1927年南京事件的影响,因此她被视为当时西方人所不了解的文化中一位富有同情心且知识渊博的声音。
然而,她的作品并不局限于中国;她还将故事背景设在朝鲜(《活着的竹子》)、缅甸(《承诺》)和日本(《大浪》)。
巴克的小说探索了东西方之间、传统与现代之间的诸多差异,并经常聚焦于社会动荡时期贫困人民的苦难。
1934年,为了逃避政治不稳定并接近被安置在新泽西州患有罕见严重智力障碍的女儿卡罗尔,巴克离开中国前往美国。
1935年,巴克离婚,随后嫁给了她在约翰·戴公司出版商理查德·沃尔什。
据说他们的关系帮助促进了巴克的作品数量,这在任何标准下都是惊人的。
巴克在其一生中还支持各种人道主义事业。
这些事业包括妇女权利、民权以及残疾人待遇。
1950年,她出版了一本回忆录《从未长大的孩子》,讲述了她与卡罗尔的生活;这本坦率的著作有助于打破讨论学习障碍的社会禁忌。
针对使混血儿童无法被收养的做法——特别是那些已经因战争受害的孤儿,她在1949年创立了欢迎之家,这是美国第一家国际跨种族收养机构。
珍珠·S·巴克国际组织是一家监督非营利组织,关注亚洲儿童问题。
巴克于1973年在佛蒙特州死于肺癌。
虽然《大地》在美国取得了巨大成功,但中国政府反对巴克对中国农村贫困的尖锐描述,并于1972年禁止巴克返回该国。
尽管如此,正如周恩来总理所说,她仍然被认为是“中国人民的朋友”。
她位于镇江的故居现在已成为纪念她遗产的博物馆。
巴克的父母,卡罗琳·斯特林和阿布萨隆·赛登施特里克,是南方长老会传教士。
巴克于1892年6月26日出生在西弗吉尼亚州希尔斯伯勒,名为Pearl Comfort Sydenstricker。
这是她出生时的家庭住所,不过她的父母在她出生三个月后就带着婴儿珍珠回到了中国。
巴克一直生活在江苏镇江,直到1911年。
这张照片是在她的档案中发现的,背面有如下打字说明:“中国街头理发师最喜欢的位置之一是一个寺庙庭院或大门外的开阔空间。在这里,可以将挂在肩上的流动店铺支起来,生意兴隆地开展。剃头五分钱,如果你想让你的辫子梳好并编好,则至少要花一角。工具当然很原始。安全剃刀尚未在中国流行。旧马蹄铁和废铁是中国的重要进口商品之一,这些材料被熔化并重新制成剪刀、剃刀和其他类似物品。再说一遍,在中国的剃头摊位上,卫生并不是一项特色。但话说回来,清洁卫生从来不是前清帝国的特色。”
巴克的作品以其对农村农民阶层的敏感描绘而著称,这种敏感源于她在童年时期的中国经历。
在巴克档案中发现的这张照片背面有一条打字说明:“中国的乞丐不分男女老少。他们追逐你的黄包车,在每一个公共场所如寺庙或废弃的宫殿或集市前挡路,用乞讨歌‘行善积德’来烦扰你。支撑这一庞大乞丐群体的不是外国人而是中国人。乞丐有自己的行会,让商人日子不好过。如果商人不缴纳规定的税款,他们就会骚扰商家,使生意无法进行。乞丐唯一的工作就是在葬礼和婚礼游行队伍中行进。据说每个家庭都期望1到2个孩子通过乞讨来支持家庭。”
巴克始终致力于帮助弱势儿童,尤其是在她成长的国家。
在巴克档案中发现的这张照片背面有一条打字说明:“中国的儿童似乎尽管生活在污垢和贫困中,却茁壮成长,代表了自然在生存竞争中精心挑选的结果。总体而言,他们特别健壮机警,这表明了一个延续四千年的大国的活力。”
约翰·瓦尔德玛尔·德·雷林格·奎斯特高德于1933年为巴克画像,当时这位作家41岁,即她凭借《大地》获得普利策奖的一年后。
这幅肖像目前悬挂在宾夕法尼亚州格林山农场,巴克从1934年起在那里居住,如今这里是珍珠·S·巴克国际组织的总部。(图片由赛珍珠国际提供,www.pearlsbuck.org.)
理查德·J·沃尔什——布克的出版商兼第二任丈夫——与中国一名身份不明的人力车夫合影。
沃尔什的花呢西装与烟斗是他每日典型装扮的一部分。
布克于1938年从瑞典国王古斯塔夫五世手中接过诺贝尔奖。
(图片由赛珍珠国际提供,www.pearlsbuck.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