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儿子坐在那里，骄傲和尊严让他僵硬，按照应有的礼仪询问父亲的健康和福祉。
然后王龙迅速而安静地回答说他很好，当他看着儿子时，恐惧从他身上消失了。
因为他看到了他的大儿子：身体强壮但害怕自己的城里妻子，比害怕任何事情更害怕显得出身不高贵。
即使他不知道，土地的力量在他身上依然强大，他再次对这个大儿子粗心大意，也不再在意他的外表，突然轻松地喊道：“来吧，我的孩子，再给我倒杯茶给我的另一个儿子！”
这次她出来时非常冷淡，静静地站着，她的小脸蛋像她名字的桃花一样白。
她进来时眼睛低垂，动作缓慢，只做别人吩咐的事情，然后快速离开。
两个男人在她倒茶的时候保持沉默，但她走后，他们举起茶碗，王龙完全注视着儿子的眼睛，捕捉到一种赤裸裸的钦佩目光，这是一个人暗自羡慕另一个人的目光。
然后他们喝完茶，儿子终于用厚重而不均匀的声音说道：“我没想到会是这样。”
“为什么？”王龙平静地回答。
“这是我的家。”
儿子叹了口气，过了一会儿回答道：“你是富人，你可以随心所欲。”
他又叹了口气，说：“好吧，一个人对任何人来说永远都不够，有一天——”
他中断了话，但他的眼神透露出一个不得不羡慕另一个人的人的痕迹，王龙看着笑了，因为他深知大儿子旺盛的本性，也知道城里妻子不会永远控制住他，总有一天他会再次浮现。
然后大儿子什么也没再说，就走了，像是一个有了新想法的人。
王龙坐在那里抽水烟，他为自己在老年时做了自己想做的事而感到自豪。
但最小的儿子直到晚上才进来，他也独自前来。
现在，王龙坐在院子里的中间房间里，桌上点着红蜡烛，他坐在那里抽烟，梨花安静地坐在桌子另一边，双手折叠放在膝盖上。
有时她看着王龙，毫无挑逗意味地看着他，像个孩子一样，他看着她，为自己的所作所为感到自豪。
突然，他最小的儿子站在他面前，从庭院的黑暗中冒出来，没有人看见他进来。
但他以某种奇怪的蹲伏姿势站着，没有多想，王龙立刻想起了村子里的人曾经从山上抓来的那只豹子，那只豹子虽然被绑住了，但仍然准备扑向猎物，眼睛闪闪发光，年轻人的眼睛也闪烁着光芒，他凝视着父亲的脸。
他那过于浓密和漆黑的眉毛，对于他的年龄来说太重了，在他眼睛上方聚集在一起，显得凶猛而漆黑。于是他站着，终于用低沉而激动的声音说道：“现在我要去当兵了——我要去当兵了——”但他没有看那个女孩，只看着他的父亲。王龙并不害怕他的长子和次子，但此刻却突然对这个儿子感到恐惧，因为他从没怎么考虑过这个孩子。
王龙结结巴巴地说着，想要开口，但当他从嘴里拿出烟管时，却发不出声音，只是瞪大眼睛盯着自己的儿子。
他的儿子一次又一次重复道：“现在我要走了——现在我要走了——”忽然他转过身来看了那个女孩一眼，她也回看他，缩成一团，然后用双手捂住脸，仿佛不敢再看他。
年轻人迅速把目光从她身上移开，一跃出了房间。王龙向外望去，门洞外是一片黑暗，通向漆黑的夏日夜晚，人已经不见了，周围一片寂静。
最后他转向那个女孩，谦卑而温柔地说道，带着深深的悲伤，所有的骄傲都已消失：“我已经太老了，不适合你，我深知这一点。我是个很老很老的人。”
但女孩放下捂在脸上的手，比他听过的任何一次哭泣都要更加激烈地喊道：“年轻的男人总是那么残酷，我最喜欢的是年老的男人！”
第二天早晨，王龙最小的儿子消失了，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接着，就像秋天在冬天来临前会短暂地展现出夏日般的虚假热度一样，王龙对梨花的短暂爱情也如此消退。这种热情很快消散，激情从他身上褪去；他喜欢她，但不再有激情。
随着热情的熄灭，他突然感到自己仿佛一下子变老了，成了一个老人。
然而，他依然喜欢她，而且对她留在他的庭院里让他感到安慰。她忠实地服侍他，耐心远超她的年纪。他对她始终充满完美的善意，越来越把她当作女儿一般去爱。
为了他的缘故，她甚至对他的傻子也很好，这让他感到欣慰。有一天，他终于向她透露了长久以来藏在心中的想法。
王龙曾多次想过，当他死后，他的傻子将会怎样，除了他自己，没有其他人会在乎她是活着还是挨饿。因此，他在药店里买了一包白色有毒的东西，并对自己说，当他看到自己的死期临近时，他会给这个傻子吃下它。
但即便如此，他仍然比面对自己的死亡更害怕这件事。现在当他看到梨花忠诚时，感到安心了许多。于是有一天，他叫她过来，说道：
“当我离开后，除了你，没有人可以照顾我的这个傻子。她在我死后还会继续活下去，因为她内心没有烦恼，也没有什么能伤害她，也没有让她困扰的事情。
我知道当我去世后，不会有人来喂养她，也不会有人把她带出寒冷的冬雨，或者让她在夏日阳光下晒太阳。她可能会被送到街上流浪——这个一生都受到母亲和我照料的可怜人。
在这包东西里有一条安全的出路，当我死后，你要把它混入她的米饭中让她吃下去，这样她就能追随我去到我所在的地方。
这样我就安心了。”
但梨花畏缩地看着他手中的东西，用柔和的声音说道：“我连杀昆虫都难以做到，又怎能夺走这条生命呢？不，我的主人，但我愿意收留这个傻子，因为您对我很好——比我一生中遇到的任何人都好，也是唯一的善良之人。”
听到她的话，王龙几乎要哭出来，因为从来没有人像她这样回报过他。他的心紧紧抓住她，说道：“尽管如此，还是收下吧，我的孩子，我对你的信任无人能及，但即使是你，总有一天也会死去——虽然我不愿说出这些话——而之后就再也没有人了——不是一个人。
我深知我的儿媳们忙于照顾孩子和争吵，而我的儿子们是男人，无法考虑这样的事情。”
当她明白了他的意思，梨花接过那包东西，没有再说一句话。王龙信任她，并为他可怜的傻子的命运感到宽慰。
然后，王龙越来越多地沉浸在自己的晚年生活中，除了这两个住在他的庭院里的傻子和梨花，他几乎独自生活。
有时他会稍微振作起来，看看梨花，有些不安地说道：“这样的生活对你来说太安静了，我的孩子。”
但她总是温和地回答，带着极大的感激：“安静且安全。”
有时他又会说：“我已经太老了，不能再给你温暖了。”
但她总是满怀感激地回答：“您待我很好，我别无所求。”
有一次她这样说时，王龙感到好奇，便问道：“在你年幼的时候，是什么让你如此惧怕男人？”
看着她寻找答案的眼神，他发现她眼中充满了巨大的恐惧，她用手遮住了眼睛，低声说道：“除了你，我恨所有男人——我恨每一个男人，甚至是我父亲，他把我卖掉了。
我只听过他们的坏话，所以我恨他们所有人。”
他惊讶地问：“我以为你在我的庭院里过得很平静轻松。”
“我满心厌恶，”她望着别处说道，“我满心厌恶，我恨他们所有人。我恨所有年轻的男子。”
她不愿再多说什么，他思索着，不知道是莲花给她讲了她的经历并威胁了她，还是翠花用猥亵的话吓唬了她，或者是发生了什么她不愿意告诉他秘密的事情，又或者是什么别的原因。
但他叹了口气，放弃了追问，因为现在他最渴望的是和平。他只想坐在庭院里，靠近这两个人。
于是王龙坐着，一天天，一年年，他的晚年就这样来了。他像父亲一样在阳光下睡得不安稳，对自己的一生感到满足。
有时，他很少去其他庭院，有时也很少见到莲花。她从未提起他曾经带走的那个丫头，但对她也还算友善。她也老了，满足于她喜爱的食物和酒，以及她随口就能得到的银子。
现在，她和翠花已经在一起多年，成了朋友，不再是主仆关系。她们谈论各种事情，尤其是过去的那些男人的故事，她们低声谈论着一些不便公开的话题。她们一起吃喝睡觉，在进食和饮酒前再次闲聊。
当王龙偶尔进入儿子们的庭院时，他们对他都很恭敬，急忙为他泡茶。他想看看最后一个孩子，经常问：“我现在有多少孙子孙女？”其中一个立刻回答：“你的儿子们共有十一个儿子和八个女儿。”
他笑着回应：“每年增加两个，我知道总数，是这样吗？”
然后他坐一会儿，看着孩子们围着他看。他的孙子们如今已是高大的少年，他看着他们，仔细打量着他们的模样，嘴里喃喃自语：“这一个有他曾祖父的模样，那边的小商人刘家的儿子也像他年轻时的样子。”
他问他们：“你们去上学了吗？”他们异口同声地回答：“是的，爷爷。”他又问道：“你们读四书吗？”他们笑出声来，带着年轻人的轻蔑说道：“不，爷爷，自从革命以来，没有人再读四书了。”
他沉思着说：“啊，我听说过一场革命，但我这一生太忙于田地，顾不上那些事。土地总是最重要的。”
但年轻人对此嗤之以鼻，最后王龙起身，觉得自己终究只是儿子宅院里的客人。渐渐地，他不再常去看望儿子，但有时他会问翠鸟：“我的两个儿媳这些年可还相安无事？”
翠鸟啐了一口，说道：“她们？就像两只互相瞪视的猫一样和平。大儿子厌倦了妻子对琐事的抱怨——她太过端庄，总是在谈论父亲家中的事情，这让男人疲惫不堪。有人议论他要另娶新人。他常常去茶馆。”
“哦？”王龙回应道。然而当他想深思此事时，兴趣却渐渐淡去，不知不觉间，他开始想着自己的茶，以及初春的冷风拍打着肩膀。
有一次他对翠鸟说：“谁听说过我那个最小的儿子去了哪里这么长时间？”翠鸟回答，因为在这宅院里没有什么事能逃过她的耳朵：“嗯，他没有写信，但偶尔会从南方传来消息，据说他在军界任职，在那场他们称之为革命的事情上地位颇高，但具体是什么我也不清楚——也许是一种生意。”
王龙又说：“哦？”他本想深思此事，但傍晚已至，当太阳撤走后，空气变得冰冷刺骨，他的骨头隐隐作痛。他的思绪飘忽不定，无法长时间专注于一件事。
但他的身体需要食物和热茶的渴望比任何事都强烈。然而夜晚寒冷时，梨花温暖年轻的身躯依偎在他身旁，他便在年迈时因她的温暖而感到慰藉。
就这样春天一次次过去，随着岁月流逝，他隐约感觉到它即将来临。但有一件事始终留存在他心中，那就是他对土地的热爱。他曾离开土地，在镇上建起房子，变得富裕起来。但他扎根于土地之中，虽然他可能连续几个月忘记它，但每年春天到来时，他必须回到土地上；如今，尽管他已经不能再扶犁耕种，只能看着别人在土地上劳作，但他依然必须回去，他也确实这样做了。
有时他会带上仆人和床铺，再次睡在那座古老的土屋里，在那张他生育子女、O-lan去世的旧床上。黎明时分醒来，他走出门外，用颤抖的手摘下一小段发芽的柳枝和一枝桃花，整天都握在手中。
在一个晚春，接近夏天的日子里，他漫步在田野间，走到低矮小丘上埋葬先人的地方。他拄着拐杖站在那里，看着坟墓，回忆起每一个逝者。他们现在比住在自己家中的儿子更加清晰地呈现在他眼前，比除可怜的傻子和梨花之外的所有人都更清晰。
他的思绪回到了许多年前，他清楚地看到了一切，甚至是他早已记不清的那个小女儿，他看到她在他家中时还是个漂亮的少女，嘴唇薄而红，像一条丝带——她对他来说就像这些躺在土地中的亲人一样。
然后他陷入沉思，突然想到：“好吧，下一个就是我了。”于是他走进围栏，仔细观察，看到了自己将在父亲和叔叔之下，靠近庆和O-lan的地方安息的位置。
他凝视着那块他将长眠的土地，仿佛看见了自己永远留在故土之中。他低声说：“我必须看看棺材。”
这个念头他牢牢地铭记在心，并痛苦地坚持着，回到镇上，叫来了他的长子，说道：“有些话我要告诉你。”
“那就说吧，”儿子回答，“我在听呢。”
但当王龙想要说出时，他突然忘记了要说的是什么，泪水涌上了眼眶，因为他如此痛苦地将这件事铭记于心，现在它却顽固地溜走了。
于是他唤来梨花，问她：“孩子，我想说什么来着？”
梨花温柔地回答：“今天您在哪里？”王龙回答：“我在田地里。”他注视着她的脸，等待着。
她又温柔地问：“哪块田地？”这时，那件事突然又飞入了他的脑海，他笑着喊道：“啊，我想起来了。我的儿子，我已经选好了我的归处，就在父亲和叔叔之下，靠近母亲和庆，临死前我还想看看我的棺材。”
于是王龙的长子恭敬地哭喊道：“父亲，请不要说这样的话，我会照您的意思去做。”
然后他的儿子买了一副雕刻精美的棺材，用一块芳香的木头制成，这种木头只用来埋葬死者，因为它坚硬如铁，比人类的骨骼更为持久。王龙因此感到安慰。
他把棺材搬进房间，每天看着它。
突然有一天，他想起了某件事，说道：“好吧，我要把它移到土屋里，我要在那里度过余生，也要在那里死去。”
当他们看到他心意已决，便按他的意愿行事。他带着梨花和傻子，还有必要的仆人，回到了土地上的家。王龙重新在土地上安顿下来，将镇上的房子留给了他建立的家庭。
春天过去了，夏天进入收获季节，冬天来临前的炎热秋日，王龙坐在父亲曾经靠着墙坐的地方。
他现在除了饮食和土地，已经不再考虑别的事情。但关于土地，他不再考虑它将带来什么样的收成，也不会思考要种什么种子，除了土地本身，他不会想别的。有时他会弯下腰，用手捧起一些泥土，就这样坐着，将泥土握在手中，似乎它在他的指间充满了生机。
他这样拿着泥土感到满足，偶尔也会想起他的好棺材，那片仁慈的土地耐心地等待着他。他的儿子们还算孝顺，每天都来看他，或者最多隔一天一次，他们给他送来适合年龄的精致食物，但他最喜欢的是让一个人用热水搅动饭，像父亲那样吃掉它。有时，如果他的儿子们不是每天都来，他就会稍微抱怨几句，并且对总是陪在身边的 Pear Blossom 说：“嗯，他们忙些什么呢？” Pear Blossom 回答道：“他们正值壮年，现在事务繁多。你的长子已经在镇上的富人之间做了官，还娶了新妻；你的次子正在为自己设立一个大粮市。”王龙听了她的话，但无法完全理解这一切，当他望向他的土地时，这些话便从脑海中消失了。
然而有一天，他清楚地看到了一些东西。
那是一个他的两个儿子都来了的日子。他们礼貌地问候了他之后便出去了，绕着房子走到田地里。
这时，王龙默默地跟在他们身后。他们站住了，他慢慢地走近他们，他们没有听到他脚步的声音，也没有听到他手杖落在软土上的声音。然后，他听到了他的次子用娇柔的声音说道：“这片田我们卖了吧，还有那片，我们将钱平分。我会以好利息借你的份额，因为现在铁路直通，我可以把稻米运到海边……”但是老人只听到了“卖地”这两个字，他喊了出来，愤怒使他的声音颤抖并哽咽，说道：“现在，你们这些邪恶懒惰的儿子——卖地！”他几乎要倒下，他们扶住了他，他开始哭泣。
然后王龙迅速而安静地回答说他很好，当他看着儿子时，恐惧从他身上消失了。
因为他看到了他的大儿子：身体强壮但害怕自己的城里妻子，比害怕任何事情更害怕显得出身不高贵。
即使他不知道，土地的力量在他身上依然强大，他再次对这个大儿子粗心大意，也不再在意他的外表，突然轻松地喊道：“来吧，我的孩子，再给我倒杯茶给我的另一个儿子！”
这次她出来时非常冷淡，静静地站着，她的小脸蛋像她名字的桃花一样白。
她进来时眼睛低垂，动作缓慢，只做别人吩咐的事情，然后快速离开。
两个男人在她倒茶的时候保持沉默，但她走后，他们举起茶碗，王龙完全注视着儿子的眼睛，捕捉到一种赤裸裸的钦佩目光，这是一个人暗自羡慕另一个人的目光。
然后他们喝完茶，儿子终于用厚重而不均匀的声音说道：“我没想到会是这样。”
“为什么？”王龙平静地回答。
“这是我的家。”
儿子叹了口气，过了一会儿回答道：“你是富人，你可以随心所欲。”
他又叹了口气，说：“好吧，一个人对任何人来说永远都不够，有一天——”
他中断了话，但他的眼神透露出一个不得不羡慕另一个人的人的痕迹，王龙看着笑了，因为他深知大儿子旺盛的本性，也知道城里妻子不会永远控制住他，总有一天他会再次浮现。
然后大儿子什么也没再说，就走了，像是一个有了新想法的人。
王龙坐在那里抽水烟，他为自己在老年时做了自己想做的事而感到自豪。
但最小的儿子直到晚上才进来，他也独自前来。
现在，王龙坐在院子里的中间房间里，桌上点着红蜡烛，他坐在那里抽烟，梨花安静地坐在桌子另一边，双手折叠放在膝盖上。
有时她看着王龙，毫无挑逗意味地看着他，像个孩子一样，他看着她，为自己的所作所为感到自豪。
突然，他最小的儿子站在他面前，从庭院的黑暗中冒出来，没有人看见他进来。
但他以某种奇怪的蹲伏姿势站着，没有多想，王龙立刻想起了村子里的人曾经从山上抓来的那只豹子，那只豹子虽然被绑住了，但仍然准备扑向猎物，眼睛闪闪发光，年轻人的眼睛也闪烁着光芒，他凝视着父亲的脸。
他那过于浓密和漆黑的眉毛，对于他的年龄来说太重了，在他眼睛上方聚集在一起，显得凶猛而漆黑。于是他站着，终于用低沉而激动的声音说道：“现在我要去当兵了——我要去当兵了——”但他没有看那个女孩，只看着他的父亲。王龙并不害怕他的长子和次子，但此刻却突然对这个儿子感到恐惧，因为他从没怎么考虑过这个孩子。
王龙结结巴巴地说着，想要开口，但当他从嘴里拿出烟管时，却发不出声音，只是瞪大眼睛盯着自己的儿子。
他的儿子一次又一次重复道：“现在我要走了——现在我要走了——”忽然他转过身来看了那个女孩一眼，她也回看他，缩成一团，然后用双手捂住脸，仿佛不敢再看他。
年轻人迅速把目光从她身上移开，一跃出了房间。王龙向外望去，门洞外是一片黑暗，通向漆黑的夏日夜晚，人已经不见了，周围一片寂静。
最后他转向那个女孩，谦卑而温柔地说道，带着深深的悲伤，所有的骄傲都已消失：“我已经太老了，不适合你，我深知这一点。我是个很老很老的人。”
但女孩放下捂在脸上的手，比他听过的任何一次哭泣都要更加激烈地喊道：“年轻的男人总是那么残酷，我最喜欢的是年老的男人！”
第二天早晨，王龙最小的儿子消失了，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接着，就像秋天在冬天来临前会短暂地展现出夏日般的虚假热度一样，王龙对梨花的短暂爱情也如此消退。这种热情很快消散，激情从他身上褪去；他喜欢她，但不再有激情。
随着热情的熄灭，他突然感到自己仿佛一下子变老了，成了一个老人。
然而，他依然喜欢她，而且对她留在他的庭院里让他感到安慰。她忠实地服侍他，耐心远超她的年纪。他对她始终充满完美的善意，越来越把她当作女儿一般去爱。
为了他的缘故，她甚至对他的傻子也很好，这让他感到欣慰。有一天，他终于向她透露了长久以来藏在心中的想法。
王龙曾多次想过，当他死后，他的傻子将会怎样，除了他自己，没有其他人会在乎她是活着还是挨饿。因此，他在药店里买了一包白色有毒的东西，并对自己说，当他看到自己的死期临近时，他会给这个傻子吃下它。
但即便如此，他仍然比面对自己的死亡更害怕这件事。现在当他看到梨花忠诚时，感到安心了许多。于是有一天，他叫她过来，说道：
“当我离开后，除了你，没有人可以照顾我的这个傻子。她在我死后还会继续活下去，因为她内心没有烦恼，也没有什么能伤害她，也没有让她困扰的事情。
我知道当我去世后，不会有人来喂养她，也不会有人把她带出寒冷的冬雨，或者让她在夏日阳光下晒太阳。她可能会被送到街上流浪——这个一生都受到母亲和我照料的可怜人。
在这包东西里有一条安全的出路，当我死后，你要把它混入她的米饭中让她吃下去，这样她就能追随我去到我所在的地方。
这样我就安心了。”
但梨花畏缩地看着他手中的东西，用柔和的声音说道：“我连杀昆虫都难以做到，又怎能夺走这条生命呢？不，我的主人，但我愿意收留这个傻子，因为您对我很好——比我一生中遇到的任何人都好，也是唯一的善良之人。”
听到她的话，王龙几乎要哭出来，因为从来没有人像她这样回报过他。他的心紧紧抓住她，说道：“尽管如此，还是收下吧，我的孩子，我对你的信任无人能及，但即使是你，总有一天也会死去——虽然我不愿说出这些话——而之后就再也没有人了——不是一个人。
我深知我的儿媳们忙于照顾孩子和争吵，而我的儿子们是男人，无法考虑这样的事情。”
当她明白了他的意思，梨花接过那包东西，没有再说一句话。王龙信任她，并为他可怜的傻子的命运感到宽慰。
然后，王龙越来越多地沉浸在自己的晚年生活中，除了这两个住在他的庭院里的傻子和梨花，他几乎独自生活。
有时他会稍微振作起来，看看梨花，有些不安地说道：“这样的生活对你来说太安静了，我的孩子。”
但她总是温和地回答，带着极大的感激：“安静且安全。”
有时他又会说：“我已经太老了，不能再给你温暖了。”
但她总是满怀感激地回答：“您待我很好，我别无所求。”
有一次她这样说时，王龙感到好奇，便问道：“在你年幼的时候，是什么让你如此惧怕男人？”
看着她寻找答案的眼神，他发现她眼中充满了巨大的恐惧，她用手遮住了眼睛，低声说道：“除了你，我恨所有男人——我恨每一个男人，甚至是我父亲，他把我卖掉了。
我只听过他们的坏话，所以我恨他们所有人。”
他惊讶地问：“我以为你在我的庭院里过得很平静轻松。”
“我满心厌恶，”她望着别处说道，“我满心厌恶，我恨他们所有人。我恨所有年轻的男子。”
她不愿再多说什么，他思索着，不知道是莲花给她讲了她的经历并威胁了她，还是翠花用猥亵的话吓唬了她，或者是发生了什么她不愿意告诉他秘密的事情，又或者是什么别的原因。
但他叹了口气，放弃了追问，因为现在他最渴望的是和平。他只想坐在庭院里，靠近这两个人。
于是王龙坐着，一天天，一年年，他的晚年就这样来了。他像父亲一样在阳光下睡得不安稳，对自己的一生感到满足。
有时，他很少去其他庭院，有时也很少见到莲花。她从未提起他曾经带走的那个丫头，但对她也还算友善。她也老了，满足于她喜爱的食物和酒，以及她随口就能得到的银子。
现在，她和翠花已经在一起多年，成了朋友，不再是主仆关系。她们谈论各种事情，尤其是过去的那些男人的故事，她们低声谈论着一些不便公开的话题。她们一起吃喝睡觉，在进食和饮酒前再次闲聊。
当王龙偶尔进入儿子们的庭院时，他们对他都很恭敬，急忙为他泡茶。他想看看最后一个孩子，经常问：“我现在有多少孙子孙女？”其中一个立刻回答：“你的儿子们共有十一个儿子和八个女儿。”
他笑着回应：“每年增加两个，我知道总数，是这样吗？”
然后他坐一会儿，看着孩子们围着他看。他的孙子们如今已是高大的少年，他看着他们，仔细打量着他们的模样，嘴里喃喃自语：“这一个有他曾祖父的模样，那边的小商人刘家的儿子也像他年轻时的样子。”
他问他们：“你们去上学了吗？”他们异口同声地回答：“是的，爷爷。”他又问道：“你们读四书吗？”他们笑出声来，带着年轻人的轻蔑说道：“不，爷爷，自从革命以来，没有人再读四书了。”
他沉思着说：“啊，我听说过一场革命，但我这一生太忙于田地，顾不上那些事。土地总是最重要的。”
但年轻人对此嗤之以鼻，最后王龙起身，觉得自己终究只是儿子宅院里的客人。渐渐地，他不再常去看望儿子，但有时他会问翠鸟：“我的两个儿媳这些年可还相安无事？”
翠鸟啐了一口，说道：“她们？就像两只互相瞪视的猫一样和平。大儿子厌倦了妻子对琐事的抱怨——她太过端庄，总是在谈论父亲家中的事情，这让男人疲惫不堪。有人议论他要另娶新人。他常常去茶馆。”
“哦？”王龙回应道。然而当他想深思此事时，兴趣却渐渐淡去，不知不觉间，他开始想着自己的茶，以及初春的冷风拍打着肩膀。
有一次他对翠鸟说：“谁听说过我那个最小的儿子去了哪里这么长时间？”翠鸟回答，因为在这宅院里没有什么事能逃过她的耳朵：“嗯，他没有写信，但偶尔会从南方传来消息，据说他在军界任职，在那场他们称之为革命的事情上地位颇高，但具体是什么我也不清楚——也许是一种生意。”
王龙又说：“哦？”他本想深思此事，但傍晚已至，当太阳撤走后，空气变得冰冷刺骨，他的骨头隐隐作痛。他的思绪飘忽不定，无法长时间专注于一件事。
但他的身体需要食物和热茶的渴望比任何事都强烈。然而夜晚寒冷时，梨花温暖年轻的身躯依偎在他身旁，他便在年迈时因她的温暖而感到慰藉。
就这样春天一次次过去，随着岁月流逝，他隐约感觉到它即将来临。但有一件事始终留存在他心中，那就是他对土地的热爱。他曾离开土地，在镇上建起房子，变得富裕起来。但他扎根于土地之中，虽然他可能连续几个月忘记它，但每年春天到来时，他必须回到土地上；如今，尽管他已经不能再扶犁耕种，只能看着别人在土地上劳作，但他依然必须回去，他也确实这样做了。
有时他会带上仆人和床铺，再次睡在那座古老的土屋里，在那张他生育子女、O-lan去世的旧床上。黎明时分醒来，他走出门外，用颤抖的手摘下一小段发芽的柳枝和一枝桃花，整天都握在手中。
在一个晚春，接近夏天的日子里，他漫步在田野间，走到低矮小丘上埋葬先人的地方。他拄着拐杖站在那里，看着坟墓，回忆起每一个逝者。他们现在比住在自己家中的儿子更加清晰地呈现在他眼前，比除可怜的傻子和梨花之外的所有人都更清晰。
他的思绪回到了许多年前，他清楚地看到了一切，甚至是他早已记不清的那个小女儿，他看到她在他家中时还是个漂亮的少女，嘴唇薄而红，像一条丝带——她对他来说就像这些躺在土地中的亲人一样。
然后他陷入沉思，突然想到：“好吧，下一个就是我了。”于是他走进围栏，仔细观察，看到了自己将在父亲和叔叔之下，靠近庆和O-lan的地方安息的位置。
他凝视着那块他将长眠的土地，仿佛看见了自己永远留在故土之中。他低声说：“我必须看看棺材。”
这个念头他牢牢地铭记在心，并痛苦地坚持着，回到镇上，叫来了他的长子，说道：“有些话我要告诉你。”
“那就说吧，”儿子回答，“我在听呢。”
但当王龙想要说出时，他突然忘记了要说的是什么，泪水涌上了眼眶，因为他如此痛苦地将这件事铭记于心，现在它却顽固地溜走了。
于是他唤来梨花，问她：“孩子，我想说什么来着？”
梨花温柔地回答：“今天您在哪里？”王龙回答：“我在田地里。”他注视着她的脸，等待着。
她又温柔地问：“哪块田地？”这时，那件事突然又飞入了他的脑海，他笑着喊道：“啊，我想起来了。我的儿子，我已经选好了我的归处，就在父亲和叔叔之下，靠近母亲和庆，临死前我还想看看我的棺材。”
于是王龙的长子恭敬地哭喊道：“父亲，请不要说这样的话，我会照您的意思去做。”
然后他的儿子买了一副雕刻精美的棺材，用一块芳香的木头制成，这种木头只用来埋葬死者，因为它坚硬如铁，比人类的骨骼更为持久。王龙因此感到安慰。
他把棺材搬进房间，每天看着它。
突然有一天，他想起了某件事，说道：“好吧，我要把它移到土屋里，我要在那里度过余生，也要在那里死去。”
当他们看到他心意已决，便按他的意愿行事。他带着梨花和傻子，还有必要的仆人，回到了土地上的家。王龙重新在土地上安顿下来，将镇上的房子留给了他建立的家庭。
春天过去了，夏天进入收获季节，冬天来临前的炎热秋日，王龙坐在父亲曾经靠着墙坐的地方。
他现在除了饮食和土地，已经不再考虑别的事情。但关于土地，他不再考虑它将带来什么样的收成，也不会思考要种什么种子，除了土地本身，他不会想别的。有时他会弯下腰，用手捧起一些泥土，就这样坐着，将泥土握在手中，似乎它在他的指间充满了生机。
他这样拿着泥土感到满足，偶尔也会想起他的好棺材，那片仁慈的土地耐心地等待着他。他的儿子们还算孝顺，每天都来看他，或者最多隔一天一次，他们给他送来适合年龄的精致食物，但他最喜欢的是让一个人用热水搅动饭，像父亲那样吃掉它。有时，如果他的儿子们不是每天都来，他就会稍微抱怨几句，并且对总是陪在身边的 Pear Blossom 说：“嗯，他们忙些什么呢？” Pear Blossom 回答道：“他们正值壮年，现在事务繁多。你的长子已经在镇上的富人之间做了官，还娶了新妻；你的次子正在为自己设立一个大粮市。”王龙听了她的话，但无法完全理解这一切，当他望向他的土地时，这些话便从脑海中消失了。
然而有一天，他清楚地看到了一些东西。
那是一个他的两个儿子都来了的日子。他们礼貌地问候了他之后便出去了，绕着房子走到田地里。
这时，王龙默默地跟在他们身后。他们站住了，他慢慢地走近他们，他们没有听到他脚步的声音，也没有听到他手杖落在软土上的声音。然后，他听到了他的次子用娇柔的声音说道：“这片田我们卖了吧，还有那片，我们将钱平分。我会以好利息借你的份额，因为现在铁路直通，我可以把稻米运到海边……”但是老人只听到了“卖地”这两个字，他喊了出来，愤怒使他的声音颤抖并哽咽，说道：“现在，你们这些邪恶懒惰的儿子——卖地！”他几乎要倒下，他们扶住了他，他开始哭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