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用說，各種投資基金就更是注意有關行為金融學的研究，雖說這些基金的研究動機跟學院的教授不太一樣，它們留意這個學科是因為這裡面可能有很多金礦等著人挖掘呢。塞柯塔說過交易和心理是一個硬幣的兩面，真是沒錯。現在很多金融研究會請真人到實驗室，在各種模擬的交易環境下，觀測他們的反應，有的還使用動態核磁共振設備來直接觀察實驗者的腦部活動，因為有時候人們說的和想的可能是兩碼事兒，所以將來這方面肯定會有很多很有意思的發現。」
攻城的過程正是城牆缺陷消失的過程
川妹子笑著說：「好，到時候你再講給我聽吧。不過，我在想，就像你剛剛說的那個由諾貝爾獎得主卡尼曼設計的例子，就算人們決策的時候是不連貫、不一致的，它會如何反映在股價變化上呢？」
西門想了想，說：「這個問題比較難回答。我倒是讀過幾篇文章，說人們的這種願意止盈但是不願意止損的傾向跟各種金融價格的趨勢有直接的關係。這些文章說的理由是這樣的：當某種股票出現上升趨勢的時候，聰明的交易人開始追趕趨勢，購入這只股票，過去沽空這只股票的投資人開始出現虧損，被『套牢』，但是他們不止損離場，而買入了股票的投資人開始止盈，過早拋出；聰明的交易人繼續買入，追趕趨勢，於是股價一再攀升，趨勢愈演愈烈，聰明的交易人最後大賺一把。早先沽空的投資人虧了，而早先買入的投資人也虧了，因為他們沒有完全享受到正確決策的果實，過早拋售。但是我覺得這種解釋似乎是將複雜的問題過分簡單化，我個人認為這個理由不能完全解釋趨勢的出現。我想可以這樣回答你的問題：因為投資人在決策的時候可能不完全是理性的，所以有效市場假說不是任何時候都成立，這就說明市場上有各種機會，投資人可以去抓，量化投資是抓機會的一種方法。但是，這可是一個很重要的『但是』，並不是說有效市場假說被推翻了，或者說錢很容易賺。恰恰相反，投資人在抓住機會賺錢的時候也正是市場變得有效的過程。所以，總體上來說，市場是有效的，賺錢的機會是不多的。」
川妹子搖搖頭，說：「最後一點好像沒說清楚呀，再給你一個機會吧。」
西門笑著說：好！舉個例子吧，牛頓從一個蘋果墜地發現了萬有引力定律，有了這個理論，人們拿著理論去套用別的事物，發現它也適用。如果有一天人們發現一個例外的話，人們會說牛頓的理論是錯誤的。但是直到愛因斯坦提出新的理論之前，人們一直也沒有發現例外，所以我們可以說，牛頓的理論在一定的範圍內是完全正確的。過去二三十年間，人們發現了很多有效市場假說的例外，是不是我們就可以說有效市場假說是錯誤的呢？不能。每發現一個例外，就等於發現了一種可以賺錢的方式，因為有效市場假說說的就是你不能通過分析研究大家已經知道的信息賺到額外的錢，可是當人們根據這個例外去賺錢的時候需要買賣各種產品，這就會致使這些產品的價格相應變化。比如你發現了有效市場假說的一個例外，通過購買某種被市場低估的產品可以賺錢，你從事這種交易的時候相應產品的價格就會上升，其實，這個價格上升的過程就是你發現的信息被反映到價格中的過程。時間長了、次數多了，這種例外通常會消失，因為別人也開始模仿你。有效市場假說不僅不是錯誤的，相反更加正確了，因為被你發現的這種例外也被消除了。我們前面說過的幾個異常，規模異常、價值異常和動量異常，有很多研究都證明它們的回報在過去的30年中都在逐漸減少甚至消失，就是這個原因，因為有越來越多的人試圖通過這些例外來賺錢。
「西蒙斯說過多次，他的各種模型的回報都隨著時間推移越來越小，所以他要不斷改進模型，不斷尋找新的模型。所以，雖說有效市場假說有很多問題，但是它仍然應該是我們分析判斷金融投資問題的出發點。在我們聽到任何通過金融投資發大財的秘方之後，首先想到的就應該是：金融市場基本上是有效的，輕輕鬆鬆賺大錢的機會並不多。我知道你們書店裡面很多金融投資類的書裡面可不是這樣寫的，但是如果投資書的主題是無法輕輕鬆鬆賺大錢，誰會去買書呢？」
肥尾的有效性
川妹子笑笑說：「嗯，這下聽明白了。我還有一個問題，你前面說馬科維茨的時候說他的投資組合理論需要假設各種投資回報都是正態分佈的，但是實際上很多投資分佈都不是正態的，像長期資本管理公司那樣，就被肥尾撞壞了腰。我想問：正態分佈和有效市場假說有什麼關係呢？」
西門說：「唉，你怎麼盡挑難啃的骨頭呢？很多人把這兩點等同起來，說如果市場是有效的，那麼回報一定是正態分佈的；或者，如果回報是正態分佈的，市場一定是有效的。其實這兩個因果關係都不成立。即便回報是正態分佈的，市場上仍然可能會有可乘之機，市場也並不一定有效。前面一個說法——因為有效，所以正態——似乎稍微有些道理，因為法瑪在他最早的論文中也把價格說成是布朗運動，布朗運動的價格回報就是正態分佈的，所以按照法瑪最早的解釋，有效市場的回報就是正態的。但是後來也有專家提出在價格不是布朗運動的時候，有效市場仍然可以成立，所以有效市場假說和正態分佈的直接聯繫就被打破了。有一點是重要的：各個投資者有著各自關於將來股票價格的觀點和想法，簡單地說就是各種預測吧，有效市場假說假定各種投資人的預測是正態分佈的：大部分的觀點都集中在平均值附近，越遠離平均值的預測就越少。在這樣的假定下，股票價格的變化通常也應該是正態分佈的，投資人的買賣決定股票價格的變化嘛。但是我們都知道，在市場出現比較大的動盪的時候，大家都紛紛退場，那時候很難說大家的預測是正態的。總之，你的問題比較刁鑽，我們可以這樣說：回報不是正態分佈並不能說明市場不有效，但可能是市場不有效的徵兆；而市場不有效有可能造成回報的非正態分佈。」
川妹子想了想，說：「你的意思我基本上明白了。」
西門鬆了一口氣說：「『基本上』就行了，在這個問題上學術研究很細，所以枝枝杈杈比較多，有些地方我也沒有搞懂。我還要順便說一句，法瑪教授還沒有獲得諾貝爾獎，不過很多人都看好他。另外，法瑪教授還是一家基金管理公司的研究部主管，這家基金公司使用馬科維茨和法瑪的理論，不去花時間挑選股票，或者選擇進出市的時機，而是進行相對簡單的指數型的投資，並且花大力氣去降低各種管理和交易的成本，目前管理著超過1500億美元的資產，規模不小。還多說一句，默頓和舒爾斯也是這家基金管理公司的董事會成員，電影《終結者》的施瓦辛格也是投資人。」
川妹子小結
川妹子呵呵笑了，學著施瓦辛格的調子說：「我會回來的。」倆人都笑了。川妹子說："專家辛苦了，你喝口茶，我總結一下你說的東西，你看看完整不完整——
·量化投資由來已久，出現過不少很有名的賺錢大師。西蒙斯應該是這一長串名人中最有名的。
·量化投資和依靠圖表的技術分析有很多共通的地方，但是它們之間不能畫等號。
·量化投資有很多都是靠追蹤趨勢的，但不是所有的量化投資都是趨勢型的。
·量化投資能夠賺錢在某種程度上違背了有效市場假說，有很多材料證明量化方法的確能賺錢。西蒙斯一年接一年的豐厚收入也是證明。
·有效市場假說要求我們每個投資人都比較理性、獨立地判斷、分析和買賣金融工具，但是我們很多人其實都不是這樣的。這是一個心理學方面的問題，通過心理學來研究金融的新領域叫行為金融學。
·也許投資人心理上的天生弱點能帶來一些投資機會。而量化投資的手段因為受到人的干擾比較少，所以有可能更好地捕捉到這類機會來牟利。
·金融市場的回報常常不是正態分佈的，這和有效市場假說不完全成立有一定的關係，但不是因果關係。非正態分佈的回報有可能給量化投資者帶來機會，也有可能帶來災難。當然，它也會給巴菲特、索羅斯這樣的判斷型投資者帶來機會或者災難。
·像西蒙斯、巴菲特、索羅斯這樣的大師賺錢的過程也正是市場價格變得有效的過程。
「完了。你說如何？」
後海裡的鯊魚
西門早就領教過這個學歷不高但是頭腦很清楚的姑娘了。他笑吟吟地點點頭說：「嗯，很好，比我說的還要好。我再補充最後一點，我們就出去吃飯吧，我快要餓昏了。」
川妹子說：「好，我請你吃水煮魚。」
西門搓著手說：「太棒了。我要說的最後一點是，有效市場假說講述的是蠻宏觀的東西，講各個買方、賣方根據各種信息來分析、預測和交易，這個過程如何合理使用各種信息，最後形成市場價格。但是有效市場假說有一個很明顯的缺陷：它沒有涉及市場價格形成的微觀過程。就像你遠看大海是風平浪靜，但是到了跟前才發現一波連著一波，並不平靜。交易的過程，如果我們看得更為仔細一些，也會從中發現同樣的問題。在很多金融市場上，金融產品的價格有買入價和賣出價，這兩者之間的價差叫交易價差，其實就是交易成本的一部分。有效市場假說對交易的微觀結構和交易成本輕描淡寫，只是說：別看有些投資策略表面上能賺錢，似乎違背了有效市場假說，但是如果你把交易成本算進去的話，這些策略都不能賺錢。對微觀結構對市場價格的影響、交易價差的來源，有效市場假說解釋得並不夠，其實交易的微觀結構和交易成本裡面是很有文章的。風平浪靜的海面上可以有量化交易手段賺錢，但是走到近處，一個一個拍打向岸邊的波浪裡面也有量化手段可以賺錢。一般來說，後面的這種錢——市場微觀結構裡面的錢——都是銀行賺走的，因為銀行常常是各種金融交易的做市商，但是在這些岸邊的波浪裡面也可能有鯊魚，等著各種岸邊過往的獵物，我基本上敢肯定，西蒙斯就是這樣的一條鯊魚。」
川妹子說：「看來這個問題比我想像的還要複雜，不過今天講不完了。我們先去吃水煮鯊魚吧！」
兩個人離開後海的時候天已經黑了，早先躍動在湖面上的金色已經完全消失，水面上只有轉瞬即逝的幾點粼光而已，神秘、誘人，又難以捉摸。
第5章 趨勢是你的朋友和敵人
川妹子突然對一切量化的東西興致盎然。當然，這一半是因為她本身是個聰明好學的姑娘，另一半是因為西門的影響，人家是個研究量化問題的專家，而且很願意跟川妹子講解各種問題，最後還有一半，不消說是我們這本書的需要——一本關於量化的書，什麼事情都要量化起來才清楚嘛。
川妹子仍然持續著她的愛好，在上班的時間偷偷從書店瞄出去，看首都機場來來往往的旅客，有的行色匆匆，有的不緊不慢，她在尋找那些她能夠認出的面孔。很多人都願意尋找影星、歌星、笑星和體育明星，川妹子對這些人的興趣不大。她常常見到這些人，其中的很多根本不用尋找，因為他們要麼戴著很誇張的墨鏡，要麼戴著帽簷壓得很低的棒球帽，或者夏天裡戴著厚厚的毛線帽子。她見到這些人的時候一般會很失望，因為幾乎沒有例外，這些人都要比她記憶中的那些形象單薄、尋常、膚淺和缺乏善意。所以，川妹子覺得還是在電視上、電影裡看到這些人更好一些。
川妹子的眼光還是集中在金融投資行業的名人身上。這些人一般都很低調，急急忙忙地走，似乎很有目的性。男的穿著西裝革履，跟西門一樣，女的通常也是深色的套裝，川妹子覺得這些人反而都更有意思。不光是他們做的事情可能有意思，他們作為一個個大活人可能也很有意思呢。她也花一些時間上網看看這些人的介紹，特別是生活花絮之類的東西，一般都不多，但是這並沒有減少她的好奇心。比如，那個常常被人家說成是中國最帥的投資銀行家的人，他常常經過川妹子的門口，但是從來沒有停留過，他業餘時間喜歡做些什麼呢？再比如，那個天天認為中國股市將走入下一場災難，世界股市將要度過最冷的嚴冬，美元也將暴跌的評論家，個子不高，有時候會停下來翻翻書，他有沒有在街上被人唾罵過呢？還有一個，人家都說他是中國投行業務裡面翻雲覆雨的太上皇，看上去有些痞氣，他總是在講電話，前後總有人點頭哈腰，網上那些關於他的爭議有多少是真的呢？對川妹子來說，這些都是秘密，這些都是故事。
川妹子把每天能看到的金融投資行業的名人都記錄下來，並且進行歸納，慢慢發現了各種規律，比如一周裡面的哪一天或者一個月裡面的哪幾天看到的名人最多，男女比例如何隨著時間變化，人們的歲數、性別和早上或者晚上乘飛機的關係，等等。當她和西門約會的時候，談論她所看到的人和討論她所發現的規律已經成了他們聊天的固定話題之一。
有一天，川妹子告訴西門她的最新發現，關於每個月能看到的名人數量的起伏變化。川妹子說完，西門輕輕拍拍她後腦勺說：「你知道你發現了什麼嗎？我都不知道漢語應該怎麼翻譯，英語叫heteroskedasticity。」
川妹子看著他，說：「什麼？黑的騾子開始踢四蹄？」
美聯儲和投機商
我在倫敦的交易大廳裡面混了將近十年，主要的工作是擔任量化金融工程師。我替銀行的客戶開發、設計、測試各種量化交易模型，這樣可以討好這些客戶，希望他們多跟我們做生意。如果客戶用了我們開發的量化交易模型，跟競爭對手比起來，我們銀行就多了一個很大的優勢，因為我們知道客戶的交易模型，所以知道他們的交易方向，這樣我們更加容易賺錢。我也替銀行自營的投資基金開發過產品，不過在我曾經工作過的銀行，這不是一個主要的業務方向。我沒有給西蒙斯的基金設計過任何東西，我猜是因為人家的模型更好、技術力量更強吧！當年我們這個部門的交易額在全球常常能排到前三位，即便如此，我們這個部門也不過有十個博士，而西蒙斯有將近百個。
在重新開始窺視復興技術公司之前，先講一個我尋找模型失敗的故事吧，算是個小小的前菜。當然我也有成功的例子，不過那要等到下一章。
從1997年起，我注意到了一位美國學者發表的一系列關於外匯量化交易的文章。他用的方法很特別，他的背景也很特別。他是美國中央銀行美聯儲聘用的金融分析專家，不是一般的大學教授。他用的方法叫遺傳編程。
遺傳編程是一種量化方法，屬於人工智能的範疇。人工智能有時候也叫機器學習，說白了就是讓電腦來突破按照程序機械地完成指令的框架，能夠像真人一樣學習新的本事。用在金融的量化投資模型上，遺傳編程的方法是想模仿生物進化過程中的變異、遺傳和適者生存，使各種不同的投資模型進行交叉組合，然後把這些新的和舊的投資模型都放回現實生活（準確地說是「模擬現實生活」，因為用的是過去的交易數據。）中競爭，也就是說，讓各種模型在真實的交易數據下過招，看看哪些賺錢多，哪些賠錢，賺錢的模型活下來，賠錢的丟棄。然後再重複前面的這一步，把活下來的投資模型當成是第二代，在它們之間進行隨機交叉組合，然後再使它們互相競爭，得到第三代。這樣重複下去，數代之後得到的投資模型可能會趨於穩定，不再變化，這就是競爭之後證明最適合生存的量化模型。再經過一系列的驗證之後，這個模型就可以拿出去真刀真槍地上火線了。
攻城的過程正是城牆缺陷消失的過程
川妹子笑著說：「好，到時候你再講給我聽吧。不過，我在想，就像你剛剛說的那個由諾貝爾獎得主卡尼曼設計的例子，就算人們決策的時候是不連貫、不一致的，它會如何反映在股價變化上呢？」
西門想了想，說：「這個問題比較難回答。我倒是讀過幾篇文章，說人們的這種願意止盈但是不願意止損的傾向跟各種金融價格的趨勢有直接的關係。這些文章說的理由是這樣的：當某種股票出現上升趨勢的時候，聰明的交易人開始追趕趨勢，購入這只股票，過去沽空這只股票的投資人開始出現虧損，被『套牢』，但是他們不止損離場，而買入了股票的投資人開始止盈，過早拋出；聰明的交易人繼續買入，追趕趨勢，於是股價一再攀升，趨勢愈演愈烈，聰明的交易人最後大賺一把。早先沽空的投資人虧了，而早先買入的投資人也虧了，因為他們沒有完全享受到正確決策的果實，過早拋售。但是我覺得這種解釋似乎是將複雜的問題過分簡單化，我個人認為這個理由不能完全解釋趨勢的出現。我想可以這樣回答你的問題：因為投資人在決策的時候可能不完全是理性的，所以有效市場假說不是任何時候都成立，這就說明市場上有各種機會，投資人可以去抓，量化投資是抓機會的一種方法。但是，這可是一個很重要的『但是』，並不是說有效市場假說被推翻了，或者說錢很容易賺。恰恰相反，投資人在抓住機會賺錢的時候也正是市場變得有效的過程。所以，總體上來說，市場是有效的，賺錢的機會是不多的。」
川妹子搖搖頭，說：「最後一點好像沒說清楚呀，再給你一個機會吧。」
西門笑著說：好！舉個例子吧，牛頓從一個蘋果墜地發現了萬有引力定律，有了這個理論，人們拿著理論去套用別的事物，發現它也適用。如果有一天人們發現一個例外的話，人們會說牛頓的理論是錯誤的。但是直到愛因斯坦提出新的理論之前，人們一直也沒有發現例外，所以我們可以說，牛頓的理論在一定的範圍內是完全正確的。過去二三十年間，人們發現了很多有效市場假說的例外，是不是我們就可以說有效市場假說是錯誤的呢？不能。每發現一個例外，就等於發現了一種可以賺錢的方式，因為有效市場假說說的就是你不能通過分析研究大家已經知道的信息賺到額外的錢，可是當人們根據這個例外去賺錢的時候需要買賣各種產品，這就會致使這些產品的價格相應變化。比如你發現了有效市場假說的一個例外，通過購買某種被市場低估的產品可以賺錢，你從事這種交易的時候相應產品的價格就會上升，其實，這個價格上升的過程就是你發現的信息被反映到價格中的過程。時間長了、次數多了，這種例外通常會消失，因為別人也開始模仿你。有效市場假說不僅不是錯誤的，相反更加正確了，因為被你發現的這種例外也被消除了。我們前面說過的幾個異常，規模異常、價值異常和動量異常，有很多研究都證明它們的回報在過去的30年中都在逐漸減少甚至消失，就是這個原因，因為有越來越多的人試圖通過這些例外來賺錢。
「西蒙斯說過多次，他的各種模型的回報都隨著時間推移越來越小，所以他要不斷改進模型，不斷尋找新的模型。所以，雖說有效市場假說有很多問題，但是它仍然應該是我們分析判斷金融投資問題的出發點。在我們聽到任何通過金融投資發大財的秘方之後，首先想到的就應該是：金融市場基本上是有效的，輕輕鬆鬆賺大錢的機會並不多。我知道你們書店裡面很多金融投資類的書裡面可不是這樣寫的，但是如果投資書的主題是無法輕輕鬆鬆賺大錢，誰會去買書呢？」
肥尾的有效性
川妹子笑笑說：「嗯，這下聽明白了。我還有一個問題，你前面說馬科維茨的時候說他的投資組合理論需要假設各種投資回報都是正態分佈的，但是實際上很多投資分佈都不是正態的，像長期資本管理公司那樣，就被肥尾撞壞了腰。我想問：正態分佈和有效市場假說有什麼關係呢？」
西門說：「唉，你怎麼盡挑難啃的骨頭呢？很多人把這兩點等同起來，說如果市場是有效的，那麼回報一定是正態分佈的；或者，如果回報是正態分佈的，市場一定是有效的。其實這兩個因果關係都不成立。即便回報是正態分佈的，市場上仍然可能會有可乘之機，市場也並不一定有效。前面一個說法——因為有效，所以正態——似乎稍微有些道理，因為法瑪在他最早的論文中也把價格說成是布朗運動，布朗運動的價格回報就是正態分佈的，所以按照法瑪最早的解釋，有效市場的回報就是正態的。但是後來也有專家提出在價格不是布朗運動的時候，有效市場仍然可以成立，所以有效市場假說和正態分佈的直接聯繫就被打破了。有一點是重要的：各個投資者有著各自關於將來股票價格的觀點和想法，簡單地說就是各種預測吧，有效市場假說假定各種投資人的預測是正態分佈的：大部分的觀點都集中在平均值附近，越遠離平均值的預測就越少。在這樣的假定下，股票價格的變化通常也應該是正態分佈的，投資人的買賣決定股票價格的變化嘛。但是我們都知道，在市場出現比較大的動盪的時候，大家都紛紛退場，那時候很難說大家的預測是正態的。總之，你的問題比較刁鑽，我們可以這樣說：回報不是正態分佈並不能說明市場不有效，但可能是市場不有效的徵兆；而市場不有效有可能造成回報的非正態分佈。」
川妹子想了想，說：「你的意思我基本上明白了。」
西門鬆了一口氣說：「『基本上』就行了，在這個問題上學術研究很細，所以枝枝杈杈比較多，有些地方我也沒有搞懂。我還要順便說一句，法瑪教授還沒有獲得諾貝爾獎，不過很多人都看好他。另外，法瑪教授還是一家基金管理公司的研究部主管，這家基金公司使用馬科維茨和法瑪的理論，不去花時間挑選股票，或者選擇進出市的時機，而是進行相對簡單的指數型的投資，並且花大力氣去降低各種管理和交易的成本，目前管理著超過1500億美元的資產，規模不小。還多說一句，默頓和舒爾斯也是這家基金管理公司的董事會成員，電影《終結者》的施瓦辛格也是投資人。」
川妹子小結
川妹子呵呵笑了，學著施瓦辛格的調子說：「我會回來的。」倆人都笑了。川妹子說："專家辛苦了，你喝口茶，我總結一下你說的東西，你看看完整不完整——
·量化投資由來已久，出現過不少很有名的賺錢大師。西蒙斯應該是這一長串名人中最有名的。
·量化投資和依靠圖表的技術分析有很多共通的地方，但是它們之間不能畫等號。
·量化投資有很多都是靠追蹤趨勢的，但不是所有的量化投資都是趨勢型的。
·量化投資能夠賺錢在某種程度上違背了有效市場假說，有很多材料證明量化方法的確能賺錢。西蒙斯一年接一年的豐厚收入也是證明。
·有效市場假說要求我們每個投資人都比較理性、獨立地判斷、分析和買賣金融工具，但是我們很多人其實都不是這樣的。這是一個心理學方面的問題，通過心理學來研究金融的新領域叫行為金融學。
·也許投資人心理上的天生弱點能帶來一些投資機會。而量化投資的手段因為受到人的干擾比較少，所以有可能更好地捕捉到這類機會來牟利。
·金融市場的回報常常不是正態分佈的，這和有效市場假說不完全成立有一定的關係，但不是因果關係。非正態分佈的回報有可能給量化投資者帶來機會，也有可能帶來災難。當然，它也會給巴菲特、索羅斯這樣的判斷型投資者帶來機會或者災難。
·像西蒙斯、巴菲特、索羅斯這樣的大師賺錢的過程也正是市場價格變得有效的過程。
「完了。你說如何？」
後海裡的鯊魚
西門早就領教過這個學歷不高但是頭腦很清楚的姑娘了。他笑吟吟地點點頭說：「嗯，很好，比我說的還要好。我再補充最後一點，我們就出去吃飯吧，我快要餓昏了。」
川妹子說：「好，我請你吃水煮魚。」
西門搓著手說：「太棒了。我要說的最後一點是，有效市場假說講述的是蠻宏觀的東西，講各個買方、賣方根據各種信息來分析、預測和交易，這個過程如何合理使用各種信息，最後形成市場價格。但是有效市場假說有一個很明顯的缺陷：它沒有涉及市場價格形成的微觀過程。就像你遠看大海是風平浪靜，但是到了跟前才發現一波連著一波，並不平靜。交易的過程，如果我們看得更為仔細一些，也會從中發現同樣的問題。在很多金融市場上，金融產品的價格有買入價和賣出價，這兩者之間的價差叫交易價差，其實就是交易成本的一部分。有效市場假說對交易的微觀結構和交易成本輕描淡寫，只是說：別看有些投資策略表面上能賺錢，似乎違背了有效市場假說，但是如果你把交易成本算進去的話，這些策略都不能賺錢。對微觀結構對市場價格的影響、交易價差的來源，有效市場假說解釋得並不夠，其實交易的微觀結構和交易成本裡面是很有文章的。風平浪靜的海面上可以有量化交易手段賺錢，但是走到近處，一個一個拍打向岸邊的波浪裡面也有量化手段可以賺錢。一般來說，後面的這種錢——市場微觀結構裡面的錢——都是銀行賺走的，因為銀行常常是各種金融交易的做市商，但是在這些岸邊的波浪裡面也可能有鯊魚，等著各種岸邊過往的獵物，我基本上敢肯定，西蒙斯就是這樣的一條鯊魚。」
川妹子說：「看來這個問題比我想像的還要複雜，不過今天講不完了。我們先去吃水煮鯊魚吧！」
兩個人離開後海的時候天已經黑了，早先躍動在湖面上的金色已經完全消失，水面上只有轉瞬即逝的幾點粼光而已，神秘、誘人，又難以捉摸。
第5章 趨勢是你的朋友和敵人
川妹子突然對一切量化的東西興致盎然。當然，這一半是因為她本身是個聰明好學的姑娘，另一半是因為西門的影響，人家是個研究量化問題的專家，而且很願意跟川妹子講解各種問題，最後還有一半，不消說是我們這本書的需要——一本關於量化的書，什麼事情都要量化起來才清楚嘛。
川妹子仍然持續著她的愛好，在上班的時間偷偷從書店瞄出去，看首都機場來來往往的旅客，有的行色匆匆，有的不緊不慢，她在尋找那些她能夠認出的面孔。很多人都願意尋找影星、歌星、笑星和體育明星，川妹子對這些人的興趣不大。她常常見到這些人，其中的很多根本不用尋找，因為他們要麼戴著很誇張的墨鏡，要麼戴著帽簷壓得很低的棒球帽，或者夏天裡戴著厚厚的毛線帽子。她見到這些人的時候一般會很失望，因為幾乎沒有例外，這些人都要比她記憶中的那些形象單薄、尋常、膚淺和缺乏善意。所以，川妹子覺得還是在電視上、電影裡看到這些人更好一些。
川妹子的眼光還是集中在金融投資行業的名人身上。這些人一般都很低調，急急忙忙地走，似乎很有目的性。男的穿著西裝革履，跟西門一樣，女的通常也是深色的套裝，川妹子覺得這些人反而都更有意思。不光是他們做的事情可能有意思，他們作為一個個大活人可能也很有意思呢。她也花一些時間上網看看這些人的介紹，特別是生活花絮之類的東西，一般都不多，但是這並沒有減少她的好奇心。比如，那個常常被人家說成是中國最帥的投資銀行家的人，他常常經過川妹子的門口，但是從來沒有停留過，他業餘時間喜歡做些什麼呢？再比如，那個天天認為中國股市將走入下一場災難，世界股市將要度過最冷的嚴冬，美元也將暴跌的評論家，個子不高，有時候會停下來翻翻書，他有沒有在街上被人唾罵過呢？還有一個，人家都說他是中國投行業務裡面翻雲覆雨的太上皇，看上去有些痞氣，他總是在講電話，前後總有人點頭哈腰，網上那些關於他的爭議有多少是真的呢？對川妹子來說，這些都是秘密，這些都是故事。
川妹子把每天能看到的金融投資行業的名人都記錄下來，並且進行歸納，慢慢發現了各種規律，比如一周裡面的哪一天或者一個月裡面的哪幾天看到的名人最多，男女比例如何隨著時間變化，人們的歲數、性別和早上或者晚上乘飛機的關係，等等。當她和西門約會的時候，談論她所看到的人和討論她所發現的規律已經成了他們聊天的固定話題之一。
有一天，川妹子告訴西門她的最新發現，關於每個月能看到的名人數量的起伏變化。川妹子說完，西門輕輕拍拍她後腦勺說：「你知道你發現了什麼嗎？我都不知道漢語應該怎麼翻譯，英語叫heteroskedasticity。」
川妹子看著他，說：「什麼？黑的騾子開始踢四蹄？」
美聯儲和投機商
我在倫敦的交易大廳裡面混了將近十年，主要的工作是擔任量化金融工程師。我替銀行的客戶開發、設計、測試各種量化交易模型，這樣可以討好這些客戶，希望他們多跟我們做生意。如果客戶用了我們開發的量化交易模型，跟競爭對手比起來，我們銀行就多了一個很大的優勢，因為我們知道客戶的交易模型，所以知道他們的交易方向，這樣我們更加容易賺錢。我也替銀行自營的投資基金開發過產品，不過在我曾經工作過的銀行，這不是一個主要的業務方向。我沒有給西蒙斯的基金設計過任何東西，我猜是因為人家的模型更好、技術力量更強吧！當年我們這個部門的交易額在全球常常能排到前三位，即便如此，我們這個部門也不過有十個博士，而西蒙斯有將近百個。
在重新開始窺視復興技術公司之前，先講一個我尋找模型失敗的故事吧，算是個小小的前菜。當然我也有成功的例子，不過那要等到下一章。
從1997年起，我注意到了一位美國學者發表的一系列關於外匯量化交易的文章。他用的方法很特別，他的背景也很特別。他是美國中央銀行美聯儲聘用的金融分析專家，不是一般的大學教授。他用的方法叫遺傳編程。
遺傳編程是一種量化方法，屬於人工智能的範疇。人工智能有時候也叫機器學習，說白了就是讓電腦來突破按照程序機械地完成指令的框架，能夠像真人一樣學習新的本事。用在金融的量化投資模型上，遺傳編程的方法是想模仿生物進化過程中的變異、遺傳和適者生存，使各種不同的投資模型進行交叉組合，然後把這些新的和舊的投資模型都放回現實生活（準確地說是「模擬現實生活」，因為用的是過去的交易數據。）中競爭，也就是說，讓各種模型在真實的交易數據下過招，看看哪些賺錢多，哪些賠錢，賺錢的模型活下來，賠錢的丟棄。然後再重複前面的這一步，把活下來的投資模型當成是第二代，在它們之間進行隨機交叉組合，然後再使它們互相競爭，得到第三代。這樣重複下去，數代之後得到的投資模型可能會趨於穩定，不再變化，這就是競爭之後證明最適合生存的量化模型。再經過一系列的驗證之後，這個模型就可以拿出去真刀真槍地上火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