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里士多德的世界 - 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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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吕克昂一样,学园也是一个公共场所;而且,柏拉图办的学校并不比亚里士多德的更为先进。不过,这两个机构有些区别。柏拉图在学园附近拥有一片私有土地。他的讲课和讨论通常是不公开的。实际上,柏拉图的学校有些像一个相当排外的俱乐部。在公元前367年,亚里士多德退出了这个团体。
柏拉图本人并非一个博学者。他并不妄称自己拥有他最有名气的学生那样的知识面。相反,他自己的研究或多或少地局限于在我们今天看来专属于哲学的领域——形而上学、知识理论、逻辑学、伦理学、政治理论。学园主要是一个哲学学校。不是因为柏拉图被罩上眼罩,忽略了其他学科。柏拉图鼓励其他人在其他学科中进行研究,他将希腊最有天赋的人都聚集在自己的周围。在学园里,数学肯定是要学的。柏拉图本人不是数学家,却对数学方法十分热衷;他给学生提数学问题并鼓励他们学习数学学科知识。学园里也可能学习自然科学知识。柏拉图的《蒂迈欧篇》包含对科学本质的思考,并且书中一位喜剧作家这样嘲笑学园里的年青人:“在学园这一高级学校里,我听到一些荒谬、奇怪的辩论。他们在讨论自然,区分动物的种类、树木的类别和植物的物种——接着又试图发现南瓜是属于哪个种属的。”柏拉图对分类问题很感兴趣;这些问题对亚里士多德后来进行的生物学分类是有影响的。
图6 在庞贝古城发现的一幅镶嵌图案,大约是在公元前100年制作的,图中展示了柏拉图的学园。“学园主要是一个哲学学校……柏拉图鼓励其他人在其他学科中进行研究,他将希腊最有天赋的人都聚集在自己的周围。”
另外,学园还提供了学习修辞学的地方。就是修辞学这个学科让亚里士多德第一次小有名气。公元前360年,他写了篇关于修辞学的对话体文章《格里乐斯》,并在这篇文章中攻击了重要修辞学家、公共教育家和专业批评家伊索克拉底的观点。攻击遭到尖锐的反击,而且这场争论远远超过修辞学理论的领域。伊索克拉底的一个学生瑟菲索多罗斯写了尖锐的长篇反击文章,这只是许多针对亚里士多德的论战文章中的第一篇。(瑟菲索多罗斯指责亚里士多德浪费时间去收集谚语——有证据表明到公元前360年,亚里士多德已开始他的汇编工作。)几年后,亚里士多德在他的文章《劝勉篇》中又再次谈到这场争论,为学园的理念辩护,驳斥伊索克拉底派的实用观点。伊索克拉底本人则在《交换法》中予以了回应。
与伊索克拉底派的论战并不意味着亚里士多德对修辞学本身的排斥,他一直对修辞学感兴趣。(请注意,亚里士多德赞扬伊索克拉底的文学风格时是足够诚实和相当大度的。)他论述《修辞学》的专题论著的初稿与《格里乐斯》和《普罗特里普蒂戈斯》不同,至今还保存完好;那可能是他在柏拉图学园求学初期写的,最后的修改润色则是晚年才完成的。修辞学和文学研究密切相关:亚里士多德写了一本历史批评的书《论诗人》和一本论文集《荷马问题》。这些研究也很可能是在学园期间进行的。这些著作表明,亚里士多德是个在文献学和文学批评方面非常严肃的学者;它们无疑为他的第三本书、关于语言和文体的专题论著《修辞学》以及阐述悲剧之本质的《诗学》作好了部分准备工作。
修辞学也与逻辑有关联——实际上,亚里士多德在《格里乐斯》中的一个主要观点就是,演说者不应使用优美的语言让热情的观众兴奋起来,而应该用完美的论证诉诸理智。柏拉图本人也对逻辑,或者叫做“辨证”,极感兴趣。学园的学者们沉湎于一种智慧训练课程,对给定的论文进行多种程式化的辩论。亚里士多德的《论题篇》就是在学园期间首先开始构思的。该书罗列了提倡年轻辩论者去使用的各种各样的辩论方式,并进行了评论。[希腊语单词topos的一种意义接近于“辩论形式”——于是就有了这个令人好奇的书名,《论题篇》(Topics)。]《论题篇》的一个附录“诡辩术”以目录的形式列举了许多谬论:一些是很愚蠢的,其他的则很深奥,这些辩论者将需要把它们识别出来并进行解析。
亚里士多德作为柏拉图学园中的一员在雅典待了二十年。公元前347年,柏拉图去世,亚里士多德离开雅典前往阿特内斯:他那时三十七岁,凭本身的头衔他是个哲学家和科学家。在这成长的二十年,他学会了什么呢?学园哲学的哪个方面影响了他,并促成了他以后的观点?
他热爱柏拉图,并在柏拉图去世时写了首挽歌称赞他是一个“邪恶的人无权去赞美的人;唯一一个或者说第一个凡人,用自己的一生和辩论课程清晰地证明,一个人可以在成为优秀者的同时获得快乐”。但是人们可以在爱一个人的同时反对他的观点。亚里士多德不是个柏拉图主义者。柏拉图主义的许多核心教义都在亚里士多德的专题论著中受到了强烈的批判;并且亚里士多德终其一生都在批评柏拉图。“柏拉图过去常常称亚里士多德为‘马驹’。这是什么意思呢?众所周知,马驹在吃饱奶后会踢母马。”古代批评家指责这只马驹忘恩负义,但这一指责很荒唐——没有哪个老师要求学生从感恩的角度赞成自己的观点。而且,不管亚里士多德是否接受柏拉图的核心理论,他肯定都深受其影响。我下面选取决定亚里士多德主要哲学思想的五点进行介绍,这五点使他变成一个哲学科学家,而非一个农业信息的收集者。
首先,柏拉图对各学科的统一性进行过思考。他把人类知识看做一个潜在统一的系统:在他看来,科学不是论据的胡乱堆砌,而是将论据组织起来形成对世界的连贯描述。亚里士多德也是一个系统的思想家,他完全同意柏拉图关于科学的统一理论;即便他在如何取得统一以及如何展示统一的方法上与柏拉图意见不同。
第二,柏拉图是个辩证学家。亚里士多德声称自己是逻辑学的先驱;无可争议的是,亚里士多德把逻辑变成了一门科学并创立了形式逻辑这一分支学科——亚里士多德,而非柏拉图,是第一个逻辑学家。但是,柏拉图在他的对话体文章——最显著地体现在《巴门尼德篇》和《智者篇》——和他在学园所鼓励的辩证练习中,都为亚里士多德发展逻辑学准备了基础。他对逻辑的一些基本原则(比如命题的结构)进行了研究;并且他要求学生在辩论实践中进行自我训练。
图7 柏拉图的头像,“邪恶的人无权去赞美的人;唯一一个或者说第一个凡人,用自己的一生和辩论课程清晰地证明,一个人可以在成为优秀者的同时获得快乐”。
其三,柏拉图关注本体论的许多问题。(“本体论”是对形而上学的一部分的不实称谓:本体论者试图确定什么样的事物真正存在,构成世界的基本实体是什么。)柏拉图的本体论包含在他的理念理论或形式理论之中。根据该理论,最终的实在,即决定其他所有现实存在的物质,是抽象的一般性。不是单个的人,也不是单个的马——不是汤母、迪克或哈里;不是“萨瑞”、“巴巴利”或“布塞弗拉斯”——而是抽象的人或者说抽象人,以及抽象的马,或者说抽象马,构成真实世界的基本内容。这个理论很难理解,更别说被接受了。亚里士多德没有接受这个理论(一些人认为他没有理解这个理论),却在他的整个哲学生涯中一直受着该理论困扰,并多次(经常是令人丧气地)努力,以建立另外一种本体论学说。
第四,柏拉图认为科学知识就是探询事物的因或解释。在他看来,科学和知识的概念与解释密切相关;他讨论了可能给出的解释的类型以及在什么样的条件下现象可以也应该得到解释。亚里士多德延续了这一努力。他也把知识与解释联系起来。他的科学努力不仅指向观察和记录,而且最主要地指向如何进行解释。
最后一点,知识概念本身也提出了某些哲学问题:认识事物意味着什么?我们如何获得知识,或者说通过何种渠道我们逐渐认识世界?为何实际上我们假定能认识所有事物?解决这些问题的哲学通常被称为认识论(epistêmê是希腊单词,意思是“知识”)。认识论对任何一个关注科学和各种学科知识的人都很重要;认识论理论至少部分地由本体论的一些问题决定。柏拉图对话体文章中有许多段落是讨论认识论的。在这一点上,亚里士多德也追随了老师的足迹。
知识必须是系统的、统一的。知识的结构由逻辑决定,它的统一性最后落脚在本体论上。知识本质上是解释性的。它会提出深层次的哲学问题。所有这些以及其他更多知识都是亚里士多德在学园里学到的。不管与柏拉图在对这五个问题的具体解释方面如何相左,他在总体原则上与柏拉图仍是一致的。在接下来的几章里,我将简要地介绍亚里士多德关于这些问题的观点。在简介结束时,我们就有可能明白为何亚里士多德不仅是个论据的收集者,即为何他是个哲人科学家。
第六章
学科的结构
希腊最发达的学科是几何学——实际上,欧几里得在好几个世纪中都是几何学的代名词。尽管欧几里得的著作是在亚里士多德死后完成的,但欧几里得是以前人的研究为基础的,前辈们已经对后来成为欧几里得几何学之显著特征的问题进行了思考。总而言之,欧几里得几何学是一个公理化的演绎系统:他选取一些简单原则,或者说公理,假设这些公理是他所研究主题中的基本原理;通过一系列极有说服力的逻辑演绎,他从这些公理中推导出所有其他几何原理。因此,几何由推导原理(或称为定理)和基本原理(或称为公理)组成。每个定理都在逻辑上由一个或多个公理推导而来,尽管经常要通过一系列冗长而复杂的推理获得。
由公理进行推导的系统——这一概念很简洁,具有智力上的吸引力。柏拉图就受到了吸引,并且提出,人类知识的整体可能是以某种方式由一个单一的公理系统推导而来的:所有科学定理可能都是由一小组基本原理逻辑推理而来的。因此,知识是系统的、统一的——说它是系统的,因为知识可以以公理的形式呈现;说它是统一的,因为所有原理都能从单个的一组公理中推导出来。
公理化的力量对亚里士多德造成的印象不比柏拉图浅;但他不相信柏拉图乐观的断言:所有知识都能建立在单一一组公理之上。因为他脑海里留有同样深的印象:各学科很显然是相互独立的。数学家和医生、生物学家和物理学家在不同的领域工作,讨论不同的对象,采用不同的方法。他们的学科很少交叉。不过,亚里士多德还是觉得需要系统性:即便人类知识不是统一的,它也不是相互毫无关联的多元体。“从一方面来看,不同事物的因和法则不同;但从另外一方面来看,如果论起一般性并用类推的方法,它们又是相同的。”几何公理与生物法则相互独立,他们是在“类推上”相同的;也就是说,所有学科的概念组织和形式结构是相同的。
亚里士多德把知识分为三大类:“所有思想要么是实践性的,要么是生产性的,要么是理论性的。”生产性科学是关于制造物品的知识,如美容术和农业耕作、艺术和工程技术。亚里士多德本人对生产性知识没有多少要阐释的。《修辞学》和《诗学》是他留传下来仅有的两本关于生产性知识的书。(“诗学”这个词在希腊语里是poiêtikê,该词在“生产性科学”短语中被翻译成“生产性”。)实践性科学主要关乎行动,或更确切地说是关于我们在不同环境下,不管是私人事务还是公共事务中应如何行动的知识。《伦理学》和《政治学》是亚里士多德对实践性科学的主要贡献。
当知识的目的既不是为了生产也不是为了行动,而仅仅是为了讨论真理时,就是理论性知识。理论知识包括我们现在认为是科学的所有知识;在亚里士多德看来,它显然地包含了人类知识总和的最大部分。它可细分为三类:“理论哲学有三类——数学、自然科学和神学。”和柏拉图的其他学生一样,亚里士多德十分通晓同时代的数学;《形而上学》的第十三和第十四卷就是对数的本质的敏锐论述;但他不是一个专业数学家,也不妄称对该学科有过推动作用。
自然科学包括植物学、动物学、心理学、气象学、化学和物理学。(我译做“自然科学”的希腊语是phusikê,该词经常被错误地音译为“物理学”。亚里士多德的《物理学》就是关于自然科学的专题著作。)亚里士多德认为自然科学的研究对象有两大特征比较突出:它们能够变化或运动(不像数学的研究对象是静止不变的);它们“个别地”存在或以自身的名义而存在。(第二点将在以后的一章中详细探讨。)亚里士多德一生的大部分时间都致力于对这些对象的研究。
不过,自然科学并非科学之最。“如果除了自然物质之外没有其他物质,自然科学就是基本科学;但如果存在毫不变化的物质,研究这类物质的科学就要优先,就会成为第一位的哲学。”亚里士多德赞同柏拉图的观点,认为存在这种不变的物质,并称这样的物质为神性物质。对这类物质的研究也许就被称为神学,或神性物质科学。神学比自然科学要更高级:“理论科学比其他科学更优越,而这门理论科学又比其他理论科学更优越。”但是“神学”这个词应该谨慎解释:我将在后面的一章里对亚里士多德的神性稍作阐释;这里说一点就够了:他通常把神性物质等同于天体部分,因此“神学”可能是天文学的一个分支。
有两样亚里士多德极为关注的事物似乎没有纳入他的分类网络:形而上学和逻辑。它们应被放在科学系统的什么位置呢?两者似乎都是理论科学,亚里士多德在某种意义上认为它们都与神学一样。
按亚里士多德的说法,“有一种科学,它研究的是作为存在的存在物(beings qua being),以及以自身的名义归属于某类存在的事物”。(这一科学常被等同于形而上学,或至少等同于形而上学的一个主要部分;亚里士多德在《形而上学》中对之进行了研究。可是亚里士多德从不使用“形而上学”这个术语,“形而上学”这个书名从字面意义来看,是指“自然科学的后续科学”。)短语“作为存在的存在物”有种吸引人的神秘光环,许多学者猜测它指的是某种深奥而抽象的东西。[这种猜测得到一种常见的误译的支持:亚里士多德的表述被译为单数,成了“作为存在的存在”(being qua being)。]实际上,亚里士多德所指的事物既不抽象也不深奥。“作为存在的存在物”并非一种特殊的存在等级或类别;事实上根本不存在“作为存在的存在物”。当亚里士多德说“有一种科学研究的是作为存在的存在物”时,他指的是有一种科学研究存在物,并且作为存在而研究它们;也就是说,有一种科学研究存在的(exist)事物[并非被称为“存在”(being)的某种抽象物],并作为存在(existing)而研究它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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