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兰 - 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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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归在大厅设宴,傅介子带随从二人赴宴,楼兰王族和重臣围汉使而坐。
酒宴过半,傅介子说有话只对王一人讲。安归欲听使者密语,把身子靠向傅介子。坐在安归右侧的两个年轻汉人瞬时拔刀刺进安归背后,举座皆惊。傅介子瞪眼立身,厉声叱喝,只见他目如金刚,杀气腾腾,声如雷鸣:
“王因反汉而被天子诛,立长居汉地为质者尉屠耆为新王,即随汉军前来。尔等勿叛乱亡国!”
趁众人退缩之际,傅介子迅即拔刀砍下安归首级。

汉吏告知久居长安做人质的尉屠耆,其兄安归已死,命其即刻回国即楼兰王位。
尉屠耆上奏请求留几日再离长安:“我现在回楼兰,必定立即被匈奴所杀。楼兰之南,伊循城水草丰饶,土地肥沃,恳请派汉兵屯田,汉军之威或能使楼兰摆脱匈奴桎梏。除此法外,我没有信心治理楼兰。”
不久,朝廷准奏,派司马一人、兵士四十前往伊循屯田。
楼兰王安归被傅介子刺杀两月后,尉屠耆在汉兵护送下离开长安,经酒泉、玉门关,过“上无飞鸟,下无走兽”的白龙堆沙漠,远远望见阔别多年的罗布泊湖岸丛林。
得知尉屠耆回来,楼兰人聚集在城门,对新王冷眼相看。尉屠耆正要进城门时,一个不满十岁的幼童喊道:“不许出卖河龙!”
河龙是楼兰人崇拜的神。
尉屠耆刚往前走了几步,一名老妇一边举拳作势要打年轻新王一边喊道:“离开楼兰就是死!”
尉屠耆不能理解幼童和老妇的话。王宫由汉兵牢牢把守,他熟悉的王族成员虽然出来迎接,但对新王都冷眼相看。
尉屠耆面见留守楼兰以备内乱和匈奴的汉将。汉将道:“汉军很快会到达伊循,请新王尽快舍弃此地,带领楼兰人迁往伊循。”
此言犹如晴天霹雳,令尉屠耆甚为震惊。
位于罗布泊湖畔的楼兰国无法逃脱匈奴的劫掠,要摆脱匈奴桎梏,归顺于汉,楼兰必须南迁,否则派驻多少汉兵都是徒劳,这是汉廷对楼兰的安排。
尉屠耆要求汉军在伊循屯田驻守,但从未想过要举国迁移。对楼兰人来说,罗布泊湖是神,是祖先,是自己的生息之本。楼兰人无法想象没有罗布泊湖,没有注入罗布泊湖的塔里木河,没有湖畔的丛林沼泽,没有芦苇丛中的阳光轻风,楼兰和楼兰人将会怎样。
尉屠耆作为新王发布了第一道命令,召集十岁以上的王族成员和所有元老重臣,向他们说明楼兰国面临的紧急事态。而众人已从汉将处得知此事,深信这是尉屠耆和汉人共同策划的阴谋。尉屠耆费尽口舌解释,才使人们消除了仇恨和误解。
王族成员、重臣和元老们每天都在争论。没有一个人赞成把家园从罗布泊湖畔迁走,但如今这是不容违抗的命令。摆在面前的只有两条路:要么冒亡国之险反抗,要么暂且屈从,在伊循附近选址做临时都城。
众人最后决定:暂时服从于汉,舍弃楼兰城邑,南迁建设新国,在汉的保护下充实国力,再寻找机会迁回罗布泊湖畔。
此后一个月,楼兰城内每晚都篝火熊熊,大摆祭宴,兴奋的人们迟迟不睡,男女老幼都在篝火燃烧的街巷四处走动。
随后,楼兰人选定了国都新址,那是离伊循城不远的一片原野,位于一个比罗布泊湖小得多的小湖南岸。新都地点决定下来之后,大家不约而同称之为“鄯善”,在他们的语言里就是“新水”的意思。他们没想过把这个新地方叫作“楼兰”,离开了罗布泊湖,就没有了楼兰,也没有了楼兰人。
都城鄯善和举国迁移的日子定下来之后,楼兰人忙碌了二十多日。他们从未想过也不愿相信要永久放弃这片苦心经营的土地,能够接受的转变是,现在要从依靠匈奴变为在汉的庇护下生存,就像从前的许多次转变一样。他们坚信,在匈奴势力被汉完全驱逐出西域之前,避开匈奴暂时南迁,能在汉军保护下得以生存。
楼兰人躲过守城汉兵的眼睛,在罗布泊湖畔四处寻找可以埋藏财物的地方,有人甚至还跑到几里之外。这些财物有月光之夜寻得的于阗玉,有产自塔里木干枯河床的稀罕美玉,有四方的壁挂,有手工编织的袋子,有闪闪发亮的丝绸衣物,有精美的缎面鞋,还有各种珍奇的动物角和以之做成的工艺品。楼兰人必须把这些东西藏在其他人绝对发现不了的地方,等回到这里再把它们找回来。有人不顾那叫作“湖中牦牛”的鸟的怪叫声进入丛林深处,有人爬上湖边干枯的大树。人们不分昼夜忙着藏宝。
财物藏好后,楼兰人分批出城,到罗布泊湖畔、塔里木河及其支流岸边、芦苇丛生的沼泽旁、露出白色河床的干枯河道等与水有关的地方设下祭坛,焚火向他们的保护神河龙祈祷。
就在楼兰人即将舍弃祖祖辈辈居住的罗布泊湖畔城邑,迁往八百多里外的都城鄯善时,发生了两件事。
第一件事是一位老王妃的死。她年轻丧夫,唯一的儿子被送到匈奴做人质,是个不幸的女人。这几年她卧病在床,在楼兰准备迁都的那天早上死于家中。因为是王族成员,葬礼必须隆重,所以楼兰迁都只能推后一日。老王妃头戴平日常戴的红带冠帽,身穿寿衣,裹着黑布入殓。
送葬的人们走出已成废墟的城邑,把棺木抬到半里外的山丘上,放进深深的墓穴,土填满后,又搬来几块大石压上。人们久久不肯离去,既是对死者的哀悼,也是与山下的罗布泊湖的告别。
第二件事是老王妃去世的那天夜里,先王安归的王妃在家中自尽。发现她自尽的是一个侍女,只见她盛装打扮,身穿华服,嘴里含着毒草,已在寝台上咽气,脸上没有一丝痛苦的表情。
对安归王妃之死最为悲伤的是尉屠耆。他喜欢亡兄这个年轻貌美的王妃,心里暗自打算娶她为妻。这不只是尉屠耆一人的想法,也是所有王族和全体楼兰人的希望。楼兰人都十分爱戴这位王妃。当然,尉屠耆没有跟任何人提起自己的这个想法,每天忙于迫在眉睫的南迁,以及随之而来的诸多杂事。他打算等迁都鄯善之后再和众人商量,征得大家同意。
然而,先王妃却突然自尽。楼兰人议论纷纷,有人说是先王的悲惨命运让她过于悲伤,有人说她不愿离开楼兰这片埋葬先王的土地,还有人说她是为即将成为废墟的楼兰城殉葬。没人真正明白她的死因,但不可思议的是,人们都坦然接受了她的死,丝毫不意外,仿佛迟早要发生的事终于发生了,人们只是奇怪自己先前怎么没有觉察。事情发生之后,人们才恍然大悟先王妃是无法在楼兰之外的任何地方活下去。就像离开罗布泊就没有楼兰一样,离开了罗布泊也就没有了年轻的王妃。
由于老王妃之死,尉屠耆把迁移鄯善的日子往后推了一天,现在又因先王妃之死推迟了两天。葬礼在第三天隆重举行。两个侍女用美丽的绸布为其装殓,戴上冠帽。尉屠耆亲手将先王妃放入棺内,盖上从汉地带回的精美绸缎。
先王妃安葬在离老王妃墓地不远的半山腰。墓穴挖得很深,和棺木一起下葬的还有几只装着王妃日用饰品的箱子和一只殉葬的羊。日落时分,楼兰特有的朱红、深紫、湛蓝相间的斑斓暮色装饰着王妃的新坟。
人们从罗布泊湖畔砍来一棵粗大的柽柳插在墓地上做墓碑,又在墓地前放了一个装鲜花的大石盆。尉屠耆和参加葬礼的人们都坚信,不久的将来,他们会再来祭拜。
南迁的那一天,楼兰人拂晓就在城门前的广场集合,数千头马和骆驼载满行李。当罗布泊湖对岸升起的朝阳把湖面染成一片赭红时,他们又一次,也许是最后一次向河龙参拜祈祷,先头部队开始出发。
人畜混杂的队伍如同一条长龙,缓缓离开了城邑。队伍先是避开沼泽地带北进,继而沿几条干枯河道南行。先头部队进入沙漠时,队尾还在城门口。
当殿后的队伍离开城门约有半刻,有三名男子离开行进队伍返回早晨刚刚离开的城邑。一个回到城里,骑马来到自己家门前,进门从库房架子上取下忘了带的砍刀,挂在腰上,重新骑马回去。另一个策马穿过城邑来到湖边丛林,搬开藏宝洞上压着的石头,把带在身边的西洋小壶放进去,再照原样把洞口封好,盖上土,用木头压实,铺上树叶,伪装得别人根本看不出下面是个藏宝洞,然后重新上马。最后一个回城的人并没有什么要办的事,只是在城内的街巷策马来回,出城门后又一次仰望城墙,而后调转马头,疾风般追赶队伍而去。
仅仅两天,楼兰变成一座空城,仿佛一下子苍老了。狂风四起,泥墙倒塌,到处是沙尘,整座城邑一片废墟,黯然失色。第三天傍晚,大风平息下来,数百名汉骑兵穿过沙漠来到这里驻守,空无一人的城邑顿时人马声鼎沸。那一天,罗布泊湖水浑浊,湖面扬起小小的波澜。

自楼兰人迁往鄯善(公元前77)至汉爆发王莽之乱(公元8)的八十五年间,汉在西域的地位压倒了匈奴,设西域都护,在各地驻兵屯田,大体上将西域各国置于统治之下。为争夺乌孙和车师,汉和匈奴大动干戈,并渐渐把匈奴赶出西域。
迁到鄯善的楼兰人在不含任何盐分的淡水湖边开垦耕地,建造自己的城邑。自从南迁,楼兰再没受过匈奴的侵扰。从摆脱匈奴桎梏这个意义来说,迁都鄯善对楼兰人是件好事。
楼兰人离开楼兰的第十年,即宣帝地节三年(公元前67),一支约百人的队伍带着百余骆驼,从鄯善向楼兰进发。他们想把当年埋在城邑附近的宝藏挖出来带走。
这一行人中,大半是三十岁以上的壮年,自从迁移鄯善,他们无时无刻不在思念楼兰城和罗布泊湖。其余是些少年,有的是迁移时还不记事的儿童,有的迁移之后才出生,他们出生以后,每天都在人们向河龙的祈祷中听到楼兰和罗布泊湖的名字,却不知那是怎样的地方。他们难以想象真的有含盐的水和含盐的沙子,只知道总有一天要回到那个地方,在美丽的城邑里生活。他们坚信那是种族之神安排好的命运。
但是,这支队伍的楼兰之行却以悲惨的结局告终。他们在沙漠里遭到匈奴部队袭击,损失了十几个人和一半骆驼。历尽艰苦终于抵达楼兰,他们却发现楼兰已经变成了一个军事要塞,城里到处都是汉兵。为了攻击占据车师的匈奴,汉兵一批批抵达楼兰,又一批批从这里出发。楼兰人别说进城,连城邑都不能靠近,根本不可能去挖自己的财宝。
这群楼兰人在沙丘上远瞰曾经的都城楼兰,在他们眼中,楼兰城邑和四周风景与当日居住在这里的时候相比已经完全变了样。看看脚下,风贴着地面吹过,卷着几个小旋涡扬起一阵沙尘,十年前绝不是这样。城邑四周绵延起伏的丘陵也变了模样,面目全非。曾经水晶般清澈的湖水如今也变得浑浊,芦苇少了,能看到水波拍打着湖岸。
河龙发怒了——如今的鄯善人、十年前的楼兰人想。他们没能挖出一件财宝,空手而归。
这之后又过了十年,一个管理水利的七十岁老人独自骑骆驼从鄯善前往楼兰。老人没有跟任何人说起这事,结果周围人发现他突然消失,慌忙寻找了一阵。老人慢慢穿过沙漠,第十天终于到达魂牵梦绕的楼兰城。他翻身下骆驼,走入城中。城内荒芜一片,不见人影。
老人从城东门进入,走了十多丈,发现一具汉兵尸体,看起来没死多久;接着往前走,看见三具趴在地上、背部中箭的匈奴士兵尸体;再走几步又发现了汉兵尸体。这时,不远处突然传来马嘶声,老人停下脚步。
老人回到城门,骑上拴在那儿的骆驼,立刻离开了这座阴森森的城邑。他在驼背上摇晃了一整天,发现自己来到了离罗布泊湖南岸最近的水草地带,才从驼背上下来。老人知道自己一无所获,重返楼兰的目的一个也没有实现。他想挖出财宝,想祭拜祖先的墓地,想把曾经生活过的罗布泊湖畔的美景看个够,而楼兰城里的几具尸体让他把这一切都忘得一干二净。
老人判断自己离罗布泊湖岸不远,便又骑上骆驼。一个时辰后,他来到一处像是罗布泊湖岸边的地方,下了骆驼。老人向湖面望去,映入眼帘的是几座红塔,其中一座高高耸立,四周露出红色的塔尖。老人久久凝视着,这些塔怎么看都让人觉得不真实,就像是微波荡漾的湖面上竖着一张彩色剪纸。
老人即刻骑上骆驼离去,认为自己刚才在楼兰城和现在在湖面所见都是异常景象,出现这些异象,是因为河龙发怒了。
老人回到鄯善,只字未提自己去了哪里,看到了什么。他想,为了平息河龙的震怒,鄯善人必须尽早回到故土楼兰。
老人在楼兰城看到的残酷杀戮,是汉在西域势力最强的宣帝时代。宣帝神爵二年(公元前60),郑吉任西域都护,驻守龟兹的乌垒城。自此,西域各国大多归顺于汉,汉与西域频繁往来,西部商队几乎每天都要经楼兰以北东行。
公元8年,汉发生内乱,王莽篡位,采取轻视西域各国的政策。西域再次纷乱四起,匈奴乘机卷土重来,不少国家开始通匈奴而背叛西域都护。
但是,鄯善始终态度鲜明地归顺于汉。既然为了投靠汉而不惜放弃了祖祖辈辈居住的楼兰,鄯善无论如何都不能再改变原有态度。如果现在再转而倒向匈奴,就失去了当初迁移的意义。虽然知晓楼兰时代的鄯善人已经为数不多,但所有鄯善人心里都认定,舍弃楼兰就意味着和匈奴一刀两断。不管发生什么情况,鄯善都必须依靠汉的力量,总有一天要回到故土楼兰。如今在鄯善人心里,“楼兰”就是“回归的故土”的同义词。
王莽之乱平息后,光武帝即位,但汉的势力今非昔比,难以治理混乱的西域。匈奴的劫掠愈演愈烈。
公元38年,第三代鄯善王和当时逐渐强大的莎车国王商议,派使者向汉进贡财宝,请求汉积极出兵西域,恢复因乱而废的西域都护。当时,不仅这两个国家,西域各国都不堪忍受匈奴的横征暴敛,希望归顺于汉。
公元41年,莎车国王贤单独派使者入汉,再次请求恢复西域都护。光武帝不愿与匈奴抗衡,没有同意莎车的请求,而是把西域都护的印绶赐给了莎车王贤。当时的敦煌太守裴遵上书,认为不可将都护印绶赐予胡人,结果汉又从莎车王手里收回一度赐予的印绶。莎车王为此对汉怀恨在心,他知道汉无心管理西域,便图谋统一西域各国,野心勃勃地想当盟主,逐渐开始侵略其他国家。
西域各国不堪忍受莎车的侵略,联合向汉上书声讨莎车。鄯善王和龟兹、车师前国、焉耆等十八国商议,向汉派遣使者,各自将侍子送至汉室,献上珍宝,陈述西域详情,促使光武帝对西域采取积极态度。西域十八国使者轮番恳求汉统辖西域,但光武帝对此仍然态度暧昧,犹豫不决。他赏赐了各国使者,但没有收留他们的侍子。
莎车入侵鄯善,鄯善人与之奋战,这是他们迁移后第一次拿起武器保卫自己的城邑。但是,鄯善不敌莎车。鄯善为挽救自己的国家曾三次派使者向汉告急,但光武帝仍置之不顾,鄯善只好另谋救援,终于决心和车师一起加入匈奴阵营。鄯善人均对汉怒火冲天,倒向匈奴,此时距他们的祖先舍弃楼兰已经过了一百二十年。

光武帝之后,明帝即位。明帝同样忙于内政,无暇顾及异族事务。和光武帝时一样,通往西域的门户玉门关、阳关紧闭城门。此间,匈奴在西域各国肆意猖獗,不仅鄯善,其他西域各国也都归顺了匈奴,忍受着欺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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