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威尔金森夫人带来给我，带上她做的那些事情的清单，”安娜说，“我是唯一应该听取这些的人。”
“不是孩子做过的事情让你这么生气，”母亲继续说道，“是因为你受不了那个老女人跟你说话。但当你受到攻击时，你却没有勇气反击她，而是把怒火带回家。”他陷入了沉默。
乌苏拉知道他是错的。
在外界的上层世界里，他是错的。
冷冰冰的个人世界的意识已经开始笼罩这个孩子。
在那里她知道母亲是对的。
但她的内心仍然呼唤着父亲，希望他在他黑暗、感性的地下世界里是对的。
但他生气了，再次在黑暗和粗暴的沉默中走开。
孩子在生命中尽情奔跑，安静而充满乐趣。
她不注意事情，也不关心变化和调整。
有一天她会在草地上发现雏菊，另一天，苹果花会洒落在地上，她会跑过去玩耍，因为它们在那里。
又有一天，鸟儿会在樱桃树上啄食，她的父亲会从树上朝她四周的花园里扔樱桃。
然后田野里满是干草。
她不记得过去发生了什么，也不预测未来会发生什么，外面的东西每天都存在。
她始终是自己，外面的世界是偶然的。
甚至她的母亲对她来说也是偶然的：一种偶然发生的状况。
只有她的父亲在孩子心中占有永久的位置。
当他回来时，她模模糊糊地记起他是如何离开的；当他离开时，她隐约知道必须等待他的归来。
而她母亲从外出归来时，只是出现了，没有理由将她与之前的离开联系起来。
父亲的归来或离去是孩子唯一记住的事件。
当他回来时，她心中会有一种觉醒，一种渴望。
她知道他什么时候心情不好或者疲惫：那时她感到不安，无法安息。
当他在家时，孩子感到充实和温暖，像阳光下的生物一样富足。
当他离开时，她变得模糊不清，健忘。
即使他责骂她，她也常常比对自己更清楚地意识到他。
他是她的力量，是她更强大的自我。
乌苏拉三岁的时候，另一个女婴出生了。
然后两个小女孩经常在一起，古德伦和乌苏拉。
古德伦是一个安静的孩子，一个人可以玩几个小时，沉浸在自己的幻想中。
她是棕色头发，皮肤白皙，奇怪地平静，几乎被动。
然而，一旦她的意志被设定，就不可动摇。
从一开始，她就追随乌苏拉的领导。
但她又是独立的个体，所以观察她们在一起是很奇怪的。
她们像是两只小动物一起玩耍，但却没有真正注意到对方。
古德伦是母亲的最爱——除了安娜总是生活在她的最新一个孩子身上。
他肩负着太多的生命，这让他日渐憔悴。
他在办公室的工作完全是靠意志力完成的：他对教堂有着贫瘠的热情；他有三个年幼的孩子。
而且在这个时候，他的健康状况也不好。
所以他看起来憔悴而易怒，常常是家里的麻烦。
然后有人告诉他去木工坊，或者去教堂。
在他和小乌苏拉之间产生了一种奇怪的联盟。
他们彼此有所察觉。
他知道孩子总是站在他这边。
但在他的意识中，他认为这毫无价值。
她总是支持他。
他理所当然地认为如此。
然而，他的生活建立在她身上，即使她还是个婴儿，也依赖她的支持和认同。
安娜继续在她狂热的母亲状态中，总是忙碌，经常焦虑，但总是被她狂热的母亲状态所包裹。她似乎存在于自己那炽烈而丰盈的生命之中，仿佛热带的阳光洒落在她的身上。
她的脸色明亮，眼睛充满了一种孕育万物的阴郁，棕色的头发散乱地披在耳边。
她有一种富足的气息。
没有什么责任，也没有什么义务感困扰着她。
实际上，外界的公共生活对她来说几乎毫无意义。
然而，当二十六岁的他发现自己已经是四个孩子的父亲，而妻子却像最鲜艳的田野百合一样生活时，他让责任感的重担压在自己身上，拖拽着他。
就在那时，他的女儿厄休拉努力想要靠近他。
即使在他暴躁、喊叫并使家庭陷入不快的时候，她也和他在一起，四岁大的婴儿时也是如此。
她因他的喊叫而痛苦，但不知为何，那并不是真正的他。
她希望这一切结束，希望重新与他建立正常的联系。
当他态度恶劣时，孩子回应着他内心的某种需求，盲目地作出反应。
她的心追随着他，仿佛他与她有着某种联系，某种他无法传递的爱。
她的心始终如一地追随着他，充满爱意。
但她内心深处有一种模糊的、孩子气的渺小感和无能感，一种致命的自卑感。
她什么都做不了，她不够重要。
她无法对他有所影响。
这种认知从一开始就让她麻木。
然而，她仍然像一根颤动的针一般朝他走去。
她的一生都被他对她的意识所指引，被他对她的存在警觉所唤醒。
她与母亲对立。
她的父亲是她意识觉醒的黎明。
若非如此，她可能会像其他孩子一样，像古德伦、特蕾莎和凯瑟琳一样，与花朵、昆虫和玩具融为一体，没有独立于具体事物之外的存在。
但她的父亲太靠近她了。
他手掌的紧握和胸膛的力量几乎以痛苦的方式将她从童年的短暂无意识中唤醒。
睁大眼睛，茫然无知，她在意识到如何看之前就已经清醒过来。
她醒得太早了。
当她还是个婴儿时，那召唤就已来到，当她被父亲紧紧抱在胸前时，她睡梦中的心被他更大的心脏的努力所敲醒，被他用身体拥抱她以示爱与满足所请求，就像磁铁必须永远请求一样。
她模糊而含糊地作出了回应。
孩子们穿着粗糙的衣服去乡下。
她小时候，乌苏拉穿着小木屐，在厚红裙子外套上蓝色罩衫，胸前系着红色围巾，再在后面打结。
于是她跟着父亲跑到花园里。
家里人起得很早。
他在早晨六点就开始挖土，八点半去上班。
而乌苏拉通常都在花园里陪着他，虽然不在身边。
有一年复活节，她帮他种土豆。
这是她第一次帮助他。
这件事成了一个画面，是她最早的回忆之一。
他们很早就出发了。
冷风呼啸。
他把旧裤子塞进靴子里，没穿外套也没穿背心，衬衫袖子在风中飘扬，脸庞红润且专注，仿佛处于某种睡眠状态。
当他工作时，他既听不见也看不见。
他是个瘦长的人，看起来仍像年轻人，嘴上方有浓密的黑胡子，细密的头发被风吹到额前，独自一人在灰蒙蒙的晨光中挖掘土地。
他的孤独像咒语一样吸引着这个孩子。
寒风掠过黑暗的绿色田野。
乌苏拉跑上前去看着他将种植标记插入一侧准备好的泥土中，跨步过去，再插入另一侧，将线拉紧并清晰地固定在泥块之间。
接着，伴随着尖锐的切割声，明亮的铲子朝她砍来，在新的柔软泥土中切出一道沟槽。
他把铲子竖直插好，站直了身子。
“你想帮我吗？”他说。
她从小羊毛帽下抬起头看着他。
“好啊，”他说，“你可以给我放几个土豆。
看——像这样——这些小芽竖起来——相隔这么多，你看。
” 然后他弯下腰迅速而肯定地将发芽的土豆放在柔软的沟槽中，它们分开并可怜巴巴地躺在冰冷的泥土上。
他给了她一小篮土豆，然后走到另一边去了。
她看到他弯下腰，朝她这边工作。
她兴奋又不习惯。
她放了一个土豆进去，然后重新调整了一下，让它坐得好看一些。
有些芽已经折断了，她感到害怕。
这份责任像一条绳索绑住她一样让她激动。
她忍不住带着恐惧看向埋在堆回土壤下的绳索。
她的父亲更近了，弯下腰，工作更近了。
她被自己的责任压垮了。
她快速地把土豆放进冰冷的泥土里。
他走近了。
“不要靠这么近，”他说，弯腰检查她的土豆，拿出一些重新排列其他的。
她无助地站在那里，童年时期的痛苦恐惧感油然而生。
他那么不注意周围，那么自信，她想做这件事却又做不到。
她站在旁边看着，蓝色罩衫在风中飘动，红色羊毛围巾的末端随风狂吹。
然后他沿着一行走下去，无情地用锋利的铲子翻转土豆。
他没有注意到她，只是继续工作。
他有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她无助地被困在他的世界里。
他继续工作。
她知道她帮不上忙。
有一点失落，最后她转身离开，尽可能快地跑下花园，远离他，忘记他和他的工作。
他错过了她的存在，她红色羊毛帽下的脸，她蓝色罩衫的飘动。
她跑到一个小水坑边，在草和石头间流淌。
那是她喜欢的地方。
当他经过时，他对她说：
“你没有怎么帮我。
” 孩子默默地看着他。
已经因为自己的失望，她的心沉重不堪。
她的嘴巴呆滞而可怜。
但他没有注意到，他走了。
由于失望，她继续玩耍，甚至在游戏中更加执着。
她害怕工作，因为她无法像他那样完成它。
她意识到他们之间的巨大鸿沟。
她知道自己没有力量。
成年人有目的的工作能力对她来说是个谜。
他会破坏她敏感的孩子世界。
她的母亲宽容而漫不经心。
孩子们整天随意玩耍。
乌苏拉无忧无虑——为什么她要记住事情呢？如果在花园里她看到树篱发芽了，如果她想把这些嫩绿的小花蕾当作茶点玩，她就过去了。
然后突然，也许第二天，当父亲转向她大声喊道：
“谁在我刚撒种子的地方踩来踩去跳舞？我知道是你，讨厌鬼！你就不能找别的地方走吗？非要踩在我的苗床上？但这就像你一样——只顾自己的贪婪鼻子，不顾一切。
” 在他专注的世界里看到深浅交错的小脚印让他震惊。
孩子受到了极大的震撼。
她脆弱的小灵魂被剥削和践踏。
为什么会有脚印？她不想制造它们。
她站在痛苦、羞愧和不真实感的眩晕中。
她的灵魂，她的意识似乎消失了。
她变得封闭而麻木，成为一个灵魂变得坚硬而不响应的小生物。
她对自己的不真实性感到的意识像霜一样硬化了她。
她不再关心。
她脸上那种封闭、优越的自命不凡的表情点燃了他的愤怒之火。
他想打破她。
“我要打破你倔强的小脸，”他说，牙齿紧咬，抬起手。
孩子一点也没有改变。
冷漠的表情，完全的冷漠，仿佛世界上只有她存在，依然固定不变。
但在她内心深处，抽泣撕裂着她的灵魂。
当他离开后，她会爬到客厅沙发下面，躺在沉默、隐藏的童年痛苦中。当她爬出来的时候，大约一个小时后，她僵硬地去玩耍了。
她决心忘记。
她切断了自己孩子气的灵魂与记忆的联系，以便痛苦和侮辱不再成为现实。
她只坚持自己的存在。
世界上除了她自己的自我之外，什么都没有。
所以很快，她开始相信外界对她怀有的恶意。
而且很早，她就明白即使是她崇拜的父亲也是这种恶意的一部分。
而且很早就学会了在抵抗和否认所有外部事物时使自己的灵魂变得坚硬，把自己封闭在自己的存在中。
她从不为自己的行为感到后悔，也从未原谅那些让她有罪的人。
如果他问她：“为什么，厄休拉，你要踩坏我精心铺好的床？”这会伤透她的心，她会为他做任何事。
但她总是被外界事物的虚幻所折磨。
大地是用来行走的。
为什么她必须避开某个地方，仅仅因为它被称为苗圃？它是用来行走的大地。
这是她的本能假设。
当他欺负她时，她变得坚强，切断了与一切的联系，生活在她自己强烈意志的小世界里。
随着她逐渐长大，五岁、六岁、七岁，她和父亲之间的联系甚至更加紧密。
但这种联系始终在挣扎着破裂。
她总是凭借自己强烈的意志回到自己独立的世界中。
这让他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因为他仍然想要她。
但她可以让自己变得坚不可摧，成为一个无法征服的自我宇宙。
他对游泳非常着迷，在温暖的天气里，他会带她到运河边，或者安静的地方，或者一个大池塘或水库去洗澡。
当他游泳时，他会把她放在背上，她紧紧抱住他，感觉到他强壮的动作在她下面，如此有力，仿佛能支撑整个世界。
然后他教她游泳。
当他挑战她时，她是一个无所畏惧的小东西。
而他有一种奇怪的渴望，想要吓唬她，看看她会如何应对。
他说，她是否愿意在他跳下运河桥进入下面水中时骑在他的背上。
她愿意。
他喜欢感觉这个裸露的孩子紧贴在他的肩膀上。
他们之间有一种奇怪的意志斗争。
他爬上运河桥的护栏。
水面离得很远。
但孩子坚定的意志已经定在他的身上。
她牢牢地固定在他身上。
他跳了下去，他们一起坠入水中。
他们在水下时的撞击声穿透了孩子的身体，带着一种无意识的感觉。
但她依然保持不动。
当他们再次浮出水面，当他们来到岸边，当他们并排坐在草地上时，他笑了，说这很棒。
孩子那双暗淡扩张的眼睛充满敬畏地看着他，眼神深邃，带着震惊的疑惑，却又保持着神秘和不可捉摸，所以他几乎带着哽咽笑了。
转瞬间，她又安全地攀附在他的背上，他在深水中游泳。
自从她出生以来，她已经习惯了他和母亲的裸体。
他们互相依偎，互相安慰，因为他们受到了奇怪的打击。
然而，在其他日子里，他仍然会大胆地、几乎是邪恶地带着她从桥上跳下。
直到有一次，当他跳跃时，她向前倒在他的头上，差点折断他的脖子，以至于他们像一堆一样掉进水中，与死亡搏斗了几秒钟。
他救了她，坐在岸边，颤抖不止。
但他的眼睛充满了死亡的黑暗。
就好像死亡在这两个生命之间划了一道界限，把他们分开了。
但他们仍未真正分开。
他们之间有一种奇怪的挑逗般的亲密关系。
当集市来临时，她想坐秋千船。
他带她去，站在船上，抓住铁链，开始危险地升高。
孩子紧紧抓住座位。
“你想再升得高一点吗？”他对她说，她笑着回答，眼睛睁得大大的。
他们正在空中疾驰。
“想。”她说，感觉好像自己会变成蒸汽，失去一切，融化消失。
船摇摆得很高，然后像石头一样落下，只是又被令人恶心地拉了上去。
“再高一点？”他回头看着她喊道，他的脸对她来说既邪恶又美丽。
她嘴唇发白地笑着。
他让秋千船在空中划过一个巨大的半圆，直到它在高处晃动和摇摆。
孩子紧紧抓着，脸色苍白，眼睛盯着他。
下面的人在喊叫。
顶部的晃动几乎让他们俩都掉了出去。
他已经尽了全力——但他招来了批评。
他坐下，让秋千船自行摆动。
当他走出秋千船时，人群中有人对他大声斥责。
他笑了。
孩子紧紧抓住他的手，脸色苍白，一言不发。
不久之后，她剧烈呕吐。
他给了她柠檬汽水，她喝了一点。
“别告诉你妈妈你吐了。”他说。
没有必要特意叮嘱。
当她回到家时，孩子像一只生病的小动物一样躲到客厅沙发底下，很长时间才爬出来。
但安娜知道了这件事，对他的行为既愤怒又蔑视。
他金色棕色的眼睛闪烁着光芒，脸上带着一种奇怪而残酷的微笑。
当孩子看着他时，她一生中第一次感到幻灭，某种冰冷而孤立的东西笼罩着她。
她走向母亲。
她对他已经心死。
这让她恶心。
但她还是忘记了，继续爱着他，但越来越冷淡。
当时他大约二十八岁，性格怪异而狂暴，充满感官欲望。
他对安娜以及其他他接触过的人都有一定的控制力。
经过长时间的敌对状态，安娜最终屈服于他。
现在她已经有了四个女儿。
七年里，她一直沉浸在妻子和母亲的角色中。
多年来，他一直陪伴在她身边，从未真正侵入她的生活。
然后渐渐地，另一个自我似乎在他的内心中显现出来。
他依然沉默而独立。
但无论何时，她都能感觉到他正向她靠近，仿佛他的胸膛和身体威胁着她，他一直在接近她。
渐渐地，他对责任变得冷漠。
“不是孩子做过的事情让你这么生气，”母亲继续说道，“是因为你受不了那个老女人跟你说话。但当你受到攻击时，你却没有勇气反击她，而是把怒火带回家。”他陷入了沉默。
乌苏拉知道他是错的。
在外界的上层世界里，他是错的。
冷冰冰的个人世界的意识已经开始笼罩这个孩子。
在那里她知道母亲是对的。
但她的内心仍然呼唤着父亲，希望他在他黑暗、感性的地下世界里是对的。
但他生气了，再次在黑暗和粗暴的沉默中走开。
孩子在生命中尽情奔跑，安静而充满乐趣。
她不注意事情，也不关心变化和调整。
有一天她会在草地上发现雏菊，另一天，苹果花会洒落在地上，她会跑过去玩耍，因为它们在那里。
又有一天，鸟儿会在樱桃树上啄食，她的父亲会从树上朝她四周的花园里扔樱桃。
然后田野里满是干草。
她不记得过去发生了什么，也不预测未来会发生什么，外面的东西每天都存在。
她始终是自己，外面的世界是偶然的。
甚至她的母亲对她来说也是偶然的：一种偶然发生的状况。
只有她的父亲在孩子心中占有永久的位置。
当他回来时，她模模糊糊地记起他是如何离开的；当他离开时，她隐约知道必须等待他的归来。
而她母亲从外出归来时，只是出现了，没有理由将她与之前的离开联系起来。
父亲的归来或离去是孩子唯一记住的事件。
当他回来时，她心中会有一种觉醒，一种渴望。
她知道他什么时候心情不好或者疲惫：那时她感到不安，无法安息。
当他在家时，孩子感到充实和温暖，像阳光下的生物一样富足。
当他离开时，她变得模糊不清，健忘。
即使他责骂她，她也常常比对自己更清楚地意识到他。
他是她的力量，是她更强大的自我。
乌苏拉三岁的时候，另一个女婴出生了。
然后两个小女孩经常在一起，古德伦和乌苏拉。
古德伦是一个安静的孩子，一个人可以玩几个小时，沉浸在自己的幻想中。
她是棕色头发，皮肤白皙，奇怪地平静，几乎被动。
然而，一旦她的意志被设定，就不可动摇。
从一开始，她就追随乌苏拉的领导。
但她又是独立的个体，所以观察她们在一起是很奇怪的。
她们像是两只小动物一起玩耍，但却没有真正注意到对方。
古德伦是母亲的最爱——除了安娜总是生活在她的最新一个孩子身上。
他肩负着太多的生命，这让他日渐憔悴。
他在办公室的工作完全是靠意志力完成的：他对教堂有着贫瘠的热情；他有三个年幼的孩子。
而且在这个时候，他的健康状况也不好。
所以他看起来憔悴而易怒，常常是家里的麻烦。
然后有人告诉他去木工坊，或者去教堂。
在他和小乌苏拉之间产生了一种奇怪的联盟。
他们彼此有所察觉。
他知道孩子总是站在他这边。
但在他的意识中，他认为这毫无价值。
她总是支持他。
他理所当然地认为如此。
然而，他的生活建立在她身上，即使她还是个婴儿，也依赖她的支持和认同。
安娜继续在她狂热的母亲状态中，总是忙碌，经常焦虑，但总是被她狂热的母亲状态所包裹。她似乎存在于自己那炽烈而丰盈的生命之中，仿佛热带的阳光洒落在她的身上。
她的脸色明亮，眼睛充满了一种孕育万物的阴郁，棕色的头发散乱地披在耳边。
她有一种富足的气息。
没有什么责任，也没有什么义务感困扰着她。
实际上，外界的公共生活对她来说几乎毫无意义。
然而，当二十六岁的他发现自己已经是四个孩子的父亲，而妻子却像最鲜艳的田野百合一样生活时，他让责任感的重担压在自己身上，拖拽着他。
就在那时，他的女儿厄休拉努力想要靠近他。
即使在他暴躁、喊叫并使家庭陷入不快的时候，她也和他在一起，四岁大的婴儿时也是如此。
她因他的喊叫而痛苦，但不知为何，那并不是真正的他。
她希望这一切结束，希望重新与他建立正常的联系。
当他态度恶劣时，孩子回应着他内心的某种需求，盲目地作出反应。
她的心追随着他，仿佛他与她有着某种联系，某种他无法传递的爱。
她的心始终如一地追随着他，充满爱意。
但她内心深处有一种模糊的、孩子气的渺小感和无能感，一种致命的自卑感。
她什么都做不了，她不够重要。
她无法对他有所影响。
这种认知从一开始就让她麻木。
然而，她仍然像一根颤动的针一般朝他走去。
她的一生都被他对她的意识所指引，被他对她的存在警觉所唤醒。
她与母亲对立。
她的父亲是她意识觉醒的黎明。
若非如此，她可能会像其他孩子一样，像古德伦、特蕾莎和凯瑟琳一样，与花朵、昆虫和玩具融为一体，没有独立于具体事物之外的存在。
但她的父亲太靠近她了。
他手掌的紧握和胸膛的力量几乎以痛苦的方式将她从童年的短暂无意识中唤醒。
睁大眼睛，茫然无知，她在意识到如何看之前就已经清醒过来。
她醒得太早了。
当她还是个婴儿时，那召唤就已来到，当她被父亲紧紧抱在胸前时，她睡梦中的心被他更大的心脏的努力所敲醒，被他用身体拥抱她以示爱与满足所请求，就像磁铁必须永远请求一样。
她模糊而含糊地作出了回应。
孩子们穿着粗糙的衣服去乡下。
她小时候，乌苏拉穿着小木屐，在厚红裙子外套上蓝色罩衫，胸前系着红色围巾，再在后面打结。
于是她跟着父亲跑到花园里。
家里人起得很早。
他在早晨六点就开始挖土，八点半去上班。
而乌苏拉通常都在花园里陪着他，虽然不在身边。
有一年复活节，她帮他种土豆。
这是她第一次帮助他。
这件事成了一个画面，是她最早的回忆之一。
他们很早就出发了。
冷风呼啸。
他把旧裤子塞进靴子里，没穿外套也没穿背心，衬衫袖子在风中飘扬，脸庞红润且专注，仿佛处于某种睡眠状态。
当他工作时，他既听不见也看不见。
他是个瘦长的人，看起来仍像年轻人，嘴上方有浓密的黑胡子，细密的头发被风吹到额前，独自一人在灰蒙蒙的晨光中挖掘土地。
他的孤独像咒语一样吸引着这个孩子。
寒风掠过黑暗的绿色田野。
乌苏拉跑上前去看着他将种植标记插入一侧准备好的泥土中，跨步过去，再插入另一侧，将线拉紧并清晰地固定在泥块之间。
接着，伴随着尖锐的切割声，明亮的铲子朝她砍来，在新的柔软泥土中切出一道沟槽。
他把铲子竖直插好，站直了身子。
“你想帮我吗？”他说。
她从小羊毛帽下抬起头看着他。
“好啊，”他说，“你可以给我放几个土豆。
看——像这样——这些小芽竖起来——相隔这么多，你看。
” 然后他弯下腰迅速而肯定地将发芽的土豆放在柔软的沟槽中，它们分开并可怜巴巴地躺在冰冷的泥土上。
他给了她一小篮土豆，然后走到另一边去了。
她看到他弯下腰，朝她这边工作。
她兴奋又不习惯。
她放了一个土豆进去，然后重新调整了一下，让它坐得好看一些。
有些芽已经折断了，她感到害怕。
这份责任像一条绳索绑住她一样让她激动。
她忍不住带着恐惧看向埋在堆回土壤下的绳索。
她的父亲更近了，弯下腰，工作更近了。
她被自己的责任压垮了。
她快速地把土豆放进冰冷的泥土里。
他走近了。
“不要靠这么近，”他说，弯腰检查她的土豆，拿出一些重新排列其他的。
她无助地站在那里，童年时期的痛苦恐惧感油然而生。
他那么不注意周围，那么自信，她想做这件事却又做不到。
她站在旁边看着，蓝色罩衫在风中飘动，红色羊毛围巾的末端随风狂吹。
然后他沿着一行走下去，无情地用锋利的铲子翻转土豆。
他没有注意到她，只是继续工作。
他有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她无助地被困在他的世界里。
他继续工作。
她知道她帮不上忙。
有一点失落，最后她转身离开，尽可能快地跑下花园，远离他，忘记他和他的工作。
他错过了她的存在，她红色羊毛帽下的脸，她蓝色罩衫的飘动。
她跑到一个小水坑边，在草和石头间流淌。
那是她喜欢的地方。
当他经过时，他对她说：
“你没有怎么帮我。
” 孩子默默地看着他。
已经因为自己的失望，她的心沉重不堪。
她的嘴巴呆滞而可怜。
但他没有注意到，他走了。
由于失望，她继续玩耍，甚至在游戏中更加执着。
她害怕工作，因为她无法像他那样完成它。
她意识到他们之间的巨大鸿沟。
她知道自己没有力量。
成年人有目的的工作能力对她来说是个谜。
他会破坏她敏感的孩子世界。
她的母亲宽容而漫不经心。
孩子们整天随意玩耍。
乌苏拉无忧无虑——为什么她要记住事情呢？如果在花园里她看到树篱发芽了，如果她想把这些嫩绿的小花蕾当作茶点玩，她就过去了。
然后突然，也许第二天，当父亲转向她大声喊道：
“谁在我刚撒种子的地方踩来踩去跳舞？我知道是你，讨厌鬼！你就不能找别的地方走吗？非要踩在我的苗床上？但这就像你一样——只顾自己的贪婪鼻子，不顾一切。
” 在他专注的世界里看到深浅交错的小脚印让他震惊。
孩子受到了极大的震撼。
她脆弱的小灵魂被剥削和践踏。
为什么会有脚印？她不想制造它们。
她站在痛苦、羞愧和不真实感的眩晕中。
她的灵魂，她的意识似乎消失了。
她变得封闭而麻木，成为一个灵魂变得坚硬而不响应的小生物。
她对自己的不真实性感到的意识像霜一样硬化了她。
她不再关心。
她脸上那种封闭、优越的自命不凡的表情点燃了他的愤怒之火。
他想打破她。
“我要打破你倔强的小脸，”他说，牙齿紧咬，抬起手。
孩子一点也没有改变。
冷漠的表情，完全的冷漠，仿佛世界上只有她存在，依然固定不变。
但在她内心深处，抽泣撕裂着她的灵魂。
当他离开后，她会爬到客厅沙发下面，躺在沉默、隐藏的童年痛苦中。当她爬出来的时候，大约一个小时后，她僵硬地去玩耍了。
她决心忘记。
她切断了自己孩子气的灵魂与记忆的联系，以便痛苦和侮辱不再成为现实。
她只坚持自己的存在。
世界上除了她自己的自我之外，什么都没有。
所以很快，她开始相信外界对她怀有的恶意。
而且很早，她就明白即使是她崇拜的父亲也是这种恶意的一部分。
而且很早就学会了在抵抗和否认所有外部事物时使自己的灵魂变得坚硬，把自己封闭在自己的存在中。
她从不为自己的行为感到后悔，也从未原谅那些让她有罪的人。
如果他问她：“为什么，厄休拉，你要踩坏我精心铺好的床？”这会伤透她的心，她会为他做任何事。
但她总是被外界事物的虚幻所折磨。
大地是用来行走的。
为什么她必须避开某个地方，仅仅因为它被称为苗圃？它是用来行走的大地。
这是她的本能假设。
当他欺负她时，她变得坚强，切断了与一切的联系，生活在她自己强烈意志的小世界里。
随着她逐渐长大，五岁、六岁、七岁，她和父亲之间的联系甚至更加紧密。
但这种联系始终在挣扎着破裂。
她总是凭借自己强烈的意志回到自己独立的世界中。
这让他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因为他仍然想要她。
但她可以让自己变得坚不可摧，成为一个无法征服的自我宇宙。
他对游泳非常着迷，在温暖的天气里，他会带她到运河边，或者安静的地方，或者一个大池塘或水库去洗澡。
当他游泳时，他会把她放在背上，她紧紧抱住他，感觉到他强壮的动作在她下面，如此有力，仿佛能支撑整个世界。
然后他教她游泳。
当他挑战她时，她是一个无所畏惧的小东西。
而他有一种奇怪的渴望，想要吓唬她，看看她会如何应对。
他说，她是否愿意在他跳下运河桥进入下面水中时骑在他的背上。
她愿意。
他喜欢感觉这个裸露的孩子紧贴在他的肩膀上。
他们之间有一种奇怪的意志斗争。
他爬上运河桥的护栏。
水面离得很远。
但孩子坚定的意志已经定在他的身上。
她牢牢地固定在他身上。
他跳了下去，他们一起坠入水中。
他们在水下时的撞击声穿透了孩子的身体，带着一种无意识的感觉。
但她依然保持不动。
当他们再次浮出水面，当他们来到岸边，当他们并排坐在草地上时，他笑了，说这很棒。
孩子那双暗淡扩张的眼睛充满敬畏地看着他，眼神深邃，带着震惊的疑惑，却又保持着神秘和不可捉摸，所以他几乎带着哽咽笑了。
转瞬间，她又安全地攀附在他的背上，他在深水中游泳。
自从她出生以来，她已经习惯了他和母亲的裸体。
他们互相依偎，互相安慰，因为他们受到了奇怪的打击。
然而，在其他日子里，他仍然会大胆地、几乎是邪恶地带着她从桥上跳下。
直到有一次，当他跳跃时，她向前倒在他的头上，差点折断他的脖子，以至于他们像一堆一样掉进水中，与死亡搏斗了几秒钟。
他救了她，坐在岸边，颤抖不止。
但他的眼睛充满了死亡的黑暗。
就好像死亡在这两个生命之间划了一道界限，把他们分开了。
但他们仍未真正分开。
他们之间有一种奇怪的挑逗般的亲密关系。
当集市来临时，她想坐秋千船。
他带她去，站在船上，抓住铁链，开始危险地升高。
孩子紧紧抓住座位。
“你想再升得高一点吗？”他对她说，她笑着回答，眼睛睁得大大的。
他们正在空中疾驰。
“想。”她说，感觉好像自己会变成蒸汽，失去一切，融化消失。
船摇摆得很高，然后像石头一样落下，只是又被令人恶心地拉了上去。
“再高一点？”他回头看着她喊道，他的脸对她来说既邪恶又美丽。
她嘴唇发白地笑着。
他让秋千船在空中划过一个巨大的半圆，直到它在高处晃动和摇摆。
孩子紧紧抓着，脸色苍白，眼睛盯着他。
下面的人在喊叫。
顶部的晃动几乎让他们俩都掉了出去。
他已经尽了全力——但他招来了批评。
他坐下，让秋千船自行摆动。
当他走出秋千船时，人群中有人对他大声斥责。
他笑了。
孩子紧紧抓住他的手，脸色苍白，一言不发。
不久之后，她剧烈呕吐。
他给了她柠檬汽水，她喝了一点。
“别告诉你妈妈你吐了。”他说。
没有必要特意叮嘱。
当她回到家时，孩子像一只生病的小动物一样躲到客厅沙发底下，很长时间才爬出来。
但安娜知道了这件事，对他的行为既愤怒又蔑视。
他金色棕色的眼睛闪烁着光芒，脸上带着一种奇怪而残酷的微笑。
当孩子看着他时，她一生中第一次感到幻灭，某种冰冷而孤立的东西笼罩着她。
她走向母亲。
她对他已经心死。
这让她恶心。
但她还是忘记了，继续爱着他，但越来越冷淡。
当时他大约二十八岁，性格怪异而狂暴，充满感官欲望。
他对安娜以及其他他接触过的人都有一定的控制力。
经过长时间的敌对状态，安娜最终屈服于他。
现在她已经有了四个女儿。
七年里，她一直沉浸在妻子和母亲的角色中。
多年来，他一直陪伴在她身边，从未真正侵入她的生活。
然后渐渐地，另一个自我似乎在他的内心中显现出来。
他依然沉默而独立。
但无论何时，她都能感觉到他正向她靠近，仿佛他的胸膛和身体威胁着她，他一直在接近她。
渐渐地，他对责任变得冷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