哲学简编 第一部 - 第1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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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知道亚里士多德曾撰写过《工具篇》,而培根的著作正是针对此书展开的。因为培根的目标是批判传统的(特别是中世纪经院哲学所采用的)演绎推理方法,所以他创作了《新工具》,提出了自己的经验归纳法。
三、唯理论哲学
01 笛卡尔:质疑一切
17世纪是一个充满怀疑精神的时代。此前我们提到培根对四假象的质疑,接下来要介绍的是笛卡尔对过往知识的全面怀疑。当时,欧洲新兴的资产阶级已经登上历史舞台,法国也处于一场大规模资产阶级运动的酝酿阶段,动荡的社会环境使得笛卡尔从小就具备了一种批判意识。他在学校接受了严格的正统教育,学习了各类古典学科以及中世纪的经院哲学;课外则广泛涉猎,阅读了许多稀奇古怪甚至被视为禁书的作品。正是这些广泛的阅读拓宽了他的视野,促使他对传统教育中的知识产生不满,不再盲目崇拜那些古老的知识,尤其是圣经中的教义。他开始以批判的态度审视一切事物。
勒内·笛卡尔(Rene Descartes,1596—1650年),法国著名的哲学家、物理学家和数学家。在数学领域,他开创了解析几何;在哲学领域,他被认为是西方现代哲学思想的奠基人之一,开创了理性主义哲学,提出了“我思故我在”的观点。笛卡尔甚至认为,传统的学问毫无价值。毕业后,他投身社会这本大书,通过亲身实践和理性思考来理解世界。他还以志愿兵身份参加了日耳曼地区的三十年战争。笛卡尔不喜欢早起,喜欢在床上思考问题,尤其在寒冷的冬季,他总爱坐在壁炉旁沉思哲学。正如罗素在其《西方哲学史》中所述:“苏格拉底喜欢赤脚站在冰雪中思考,而笛卡尔则偏爱在温暖的壁炉旁进行哲学冥想。”怀着这样的探索精神,笛卡尔提出了独特的哲学见解。他开始质疑一切,对以往的所有陈旧知识发起挑战。在笛卡尔所处的时代,浓厚的神学氛围笼罩着整个社会。在他眼中,这种神学体系充满了一种神秘色彩。对于虔诚的基督徒而言,最高层次的真理并非人类理性能够触及的领域,而神学并未真正赋予人们更多的认知能力。即便那些看似无需证明的真理,也无法从神学教义中得到真正的验证。因此,这一切显得格外可疑。于是,笛卡尔开始质疑神学的权威性,并进一步将目光投向哲学领域。
回顾历史,哲学的演进始终呈现出百家争鸣的状态。无论是古希腊的自然哲学,还是后来融入宗教信仰的基督教哲学,每一派别都有自己的主张,仿佛“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却始终未能达成一个普适的终极真理。逻辑学同样如此,它强调通过严密的推理构建论证体系,但其本质在于检验已有命题而非创造新知。笛卡尔由此陷入深深的疑虑之中,他不仅对神学、哲学和逻辑学产生了怀疑,甚至连数学这样的精确学科也开始动摇。按照常理,“1+1=2”这类基本公理被视为无可争议的真理,但笛卡尔却提出,或许这一切也可能是一种错觉。也许上帝有意制造这种表象,让我们误以为1加1等于2,而实际上可能并非如此。这种怀疑逐渐扩展至对外部世界的认知。例如,当你身处教室中听课时,如何确定自己确实是在真实的教室里?会不会这只是梦境中的幻觉?有人可能会认为,通过感官体验就能辨别现实与虚幻。然而,笛卡尔指出,真理应当清晰明确,一旦我们开始质疑自身是否真的在教室里,就已表明这种判断并不足够可靠,因而需要进一步审视。
感官常常会误导我们。比如,当筷子插入水中时,它看起来像是断裂的;又如,从远处看去,方形的塔楼似乎变成了圆形。那么,这座塔究竟为何物?由于无法立即得出确切答案,这本身就构成了一个问题。笛卡尔提出的普遍怀疑论,成为其哲学体系的重要起点。这一理念在当时极具开创意义,因为它打破了传统思维模式,开辟了一条重新审视世界的路径,也为近代唯理论奠定了基础。然而,笛卡尔并非单纯为了怀疑而怀疑,他的最终目的在于寻找一个无可动摇的基石,以此为基础构建对世界的正确认识。
那么,笛卡尔是否成功找到了这个不可置疑的基础呢?答案是肯定的。笛卡尔的著名命题“我思故我在”揭示了他的答案。与古希腊的怀疑主义不同,笛卡尔的怀疑并非目的本身,而是一种方法论工具。通过怀疑,他试图探索通往真理的道路,最终锁定那个不可置疑的存在。他发现,在所有对象和内容都可以被质疑的情况下,唯一无法否定的是“正在怀疑”这一事实。换句话说,“我思”本身就是存在的证据,即“我在”。
从表面来看,“我思故我在”可以简单理解为“我思考所以我存在”。然而,深入剖析,这句话蕴含着更深层次的意义。首先,“我思”指的是纯粹的思想活动,无论其内容为何,只要涉及思考本身,便属于“我思”的范畴。无论是感性认识、理性推导,还是情感波动及思维方式的选择,都归于这一概念之下。它代表了精神实体的本质。例如,当我们对某现象感到困惑并追问原因时,比如“为什么太阳东升西落”,这里的“我思”指的就是大脑中产生疑问的动作,而不涉及具体的原因分析。在笛卡尔的哲学体系中,“我思”这一概念指向的并非具体思考的内容,而是思考这一行为本身。它是一种纯粹的自我觉知状态,意味着当思维的信号被触发时,这个信号本身便是“我思”的体现。这并非在探讨思维的具体对象为何,而是在关注思维发生的动作以及其背后的本质。从某种意义上讲,“我思”也可以被视为一种自我意识的体现。然而,思想本身并不会自发产生,它需要依托于某个承载者,这个承载者便是“我”。因此,在笛卡尔看来,“我思”中的“我”首先代表了一种精神实体的存在形式,但同时,这一观点也隐含着对思考主体的肯定,即这个主体不仅拥有精神层面,还具有物质基础。
“我在”通常被理解为存在的状态。无论我们的意识是否处于怀疑之中,我们的精神实体始终存在。这种“我在”更多地指向了一种超脱物质束缚的精神存在状态。因此,“故”在此处所表达的并非因果关系,而是一种必然联系。由此,“我思故我在”可以解读为:当我们意识到自己在思考时,这就足以证明思想活动本身是真实存在的。在这个过程中,思想背后必然存在一个承载者,即“我”,而这个“我”正是思想的主体。例如,当我们提出“为什么太阳东升西落”这样的问题时,我们实际上已经在进行一种反思。一方面,这是单纯的思维活动,另一方面,我们也意识到自己正在进行这样的思维活动。笛卡尔将这两者视为一体,即认为思维活动本身与其意识是不可分割的。不过,后来的哲学家如休谟、康德、胡塞尔和萨特等人对此提出了质疑,他们认为所谓的“我”不过是心理活动中的一种综合现象,并非真正意义上的实体存在。他们主张,“思”本身就足以说明“在”,无需额外引入“我”。
从历史的角度来看,笛卡尔的贡献在于首次将人类自身的主体意识确立为哲学的基础,标志着近代理性主义的开端。与古希腊哲学以自然为本源、基督教哲学以神为中心不同,笛卡尔将焦点转向了人的内在世界,开启了哲学史上的主体性革命。这种对自我意识的反思精神奠定了哲学的新起点,使笛卡尔被誉为“近代哲学之父”。他通过强调自我意识的确立,实现了从依赖上帝到依赖个体理性认知的转变,为整个哲学领域带来了深远的影响。
尽管“我思故我在”被视为笛卡尔哲学的起点,但它并不直接等同于获取真理的方法。笛卡尔认识到,这一命题仅仅是构建知识体系的第一步,接下来还需要一系列严密的推理过程才能最终确立真理。因此,这一命题的意义在于提供了一个可靠的起点,而非终点。
此外,笛卡尔还提出了关于“天赋观念”的问题。他通过“我思故我在”确立了自我主体的地位,认为所有知识都值得怀疑,但唯一无法怀疑的就是思想本身。然而,当他试图建立一套坚实的知识体系时,却发现自己的理论框架面临挑战。在此之前,他一直秉持普遍怀疑的原则,认为任何事物都可以被质疑,最终却只能留下“我”——这个与思想不可分离的“我”。这个“我”仅仅是一个精神实体,缺乏更多的具体内容。这一困境促使笛卡尔进一步探索如何从纯粹的思维活动中提炼出具有普遍意义的真理。笛卡尔曾一度被困在“我”的迷宫中,若不能突破这一局限,他将永远无法抵达其他确定性知识的大门,也无法建立更宏大的哲学架构。为了摆脱这种困境,他选择了一条不同寻常的道路,从内心转向外部,引入了“上帝”这一概念。在他提出“我思故我在”之后,又进一步提出“我在故上帝在”。每当遇到难以解答的问题,只需借用上帝这一完美无缺的概念,所有难题似乎都能迎刃而解。现在,让我们深入探讨笛卡尔如何利用“上帝”这一理念,构建起自己的哲学体系,从而找到确定性的知识。
上帝存在的证明
要搬出上帝,首先需要证明上帝确实存在。笛卡尔证明上帝存在的方法与中世纪的安瑟尔谟如出一辙,都基于从上帝的概念出发,推导出上帝存在的结论。例如,当你产生怀疑时,你会意识到自身是不完满的,因为怀疑与确定性相比显然是不够完善的。你怀疑“地球是圆的”和你明确知道“地球是圆的”,两者相较,显然确定性的答案更加圆满。因此,当你处于怀疑状态时,表明你并不完整,因为你心中潜藏着某种更为完美的事物。进一步延伸,无论是在日常生活中的衣食住行,还是自然界中的花草树木,乃至整个宇宙,最终都会指向一个具有无限完满性的观念,这种观念无所不包,而它背后必然隐藏着一个实体,这个实体就是上帝。我们可以重新整理这个逻辑:笛卡尔运用因果关系的推理方法,从结果追溯原因。结果是我们自身“自我”观念的不完满性,而我们只具备有限的完满性,同时又拥有无限完满性的观念。那么,导致这种现象的原因是什么呢?有限的自我意识只能承载有限的完满性,而无限的完满性显然不可能源自有限的事物。只有拥有无限完满性的实体,才能孕育出无限完满性的观念。反之,如果存在无限完满性的观念,那么它的根源必定是一个无限完满的实体,这便是上帝的存在。在那个充满宗教信仰的时代,上帝这一概念不仅容易被人接受,而且几乎无人质疑。毕竟,上帝被视为绝对完美、无限存在的象征。正因为如此,上帝这一概念本身就隐含了其存在的真实性。就像我们理解正方形的概念时,自然会联想到它的每一个角都是90度一样,上帝这一概念的绝对完满性早已内在包含了它的存在。笛卡尔通过从上帝观念的绝对完满性推导出上帝的存在,从而完成了这一论证。
借助上帝进行哲学构建
一旦确立了上帝的存在,笛卡尔便开始借助这一理念来构建他的哲学体系。他提出的“天赋观念说”成为这一过程中的重要组成部分。所谓天赋观念,是指那些清晰明了、无需证明的观念,它们并非后天习得,而是天生具备的。这些天赋观念来源于上帝的恩赐,上帝赋予人类一些观念,使我们能够获得清晰明确的认识。这些观念主要包括数学和几何学领域的概念,比如三角形、正方形和圆形的定义,以及它们各自的特性,如三角形内角和为180度,正方形和矩形的每个角均为90度等。在欧几里得的几何学中,这些观念被视为天赋的,它们来自上帝,是上帝赋予我们的。实际上,天赋观念与上帝的存在之间也存在相互验证的关系。天赋观念的存在证明了上帝的创造能力,而上帝的存在则为天赋观念提供了合理的来源。通过这种方式,笛卡尔不仅解决了知识的确定性问题,也为整个哲学体系奠定了坚实的基础。人类拥有天赋观念这一事实,暗示着某种超越的存在。这种天赋观念被认为是先天具备且无需证明的,它必然源自一个至高无上的、完全完美的存在,这个存在即为上帝。对于笛卡尔而言,天赋观念不仅是探索世界的基础,更是其认识论的基石。基于这些清晰明确的概念,通过理性推理构建起完整的知识体系,这是笛卡尔唯理论的核心理念。他将“上帝”视为一个理论工具,也许这里的“上帝”并非传统宗教意义上的概念。借助这一概念,笛卡尔得以超越个体局限,借助上帝所赋予的天赋观念,建立起唯理论的知识框架。天赋观念属于精神层面,然而现实世界却是由物质构成的复杂系统。例如,圆是一种抽象的精神概念,而现实中具体的圆形物体,如苹果、西瓜等,则属于物质范畴。在笛卡尔眼中,无论是精神世界还是物质世界,皆由上帝创造,且上帝确保二者的真实性与可靠性。由此引出了笛卡尔的心物二元论。
心物二元论主张世界可分为精神世界与物质世界两部分。精神世界以心灵为核心,而物质世界则是客观存在的实体。这两者被视为相互独立的领域,如同两条永不相交的平行线。尽管如此,它们都依赖于上帝的力量维持平衡与统一。物质实体以其广延特性区别于精神实体,后者则以思维为唯一属性。两者各自独立运作,物质无法思考,而精神也不存在广延性。物质世界遵循自然法则运转,比如日升月落、季节轮替等现象,这些都是自然规律的一部分。相比之下,精神世界则依据自由意志运行,这里的自由意志并非毫无根据的幻想,而是基于天赋观念并通过理性推导逐步展开的过程。因此,尽管精神世界与物质世界分属不同领域,却都在各自的轨道上同步前行,从未交汇。
笛卡尔为何提出心物二元论?作为一位唯理论者,他的出发点在于从不言自明的天赋观念出发,所有知识均由此演绎而来,无需依赖感官经验。然而,客观存在的物质世界是不可否认的事实。既然我们能感知到物质的存在,就必须承认它的客观性。于是,笛卡尔在认可物质世界的同时,提出了另一个精神实体世界,该世界通过自身的逻辑演绎产生确定性的知识。心物二元论虽承认物质世界的客观实在性,但笛卡尔更重视天赋观念作为真理源泉的地位。这并不等同于唯心主义,因为唯心主义通常认为真理是心灵构造的结果,而笛卡尔强调的是天赋观念作为真理的根基,这一过程有严格的逻辑支撑,而非单纯的主观臆测。
然而,当涉及到人类自身时,心物二元论便显现出矛盾之处。笛卡尔试图解决这一难题,提出了身心交感说。人类的主观意识与身体作为客观实体并非完全分离,二者始终处于一种相互影响的状态。以火为例,当我们用手触碰到火焰时,本能地会迅速收回,这是因为我们感知到了热度、灼烧感以及随之而来的疼痛。这些感觉本质上是大脑中产生的意识反应,由外界刺激引发。当身体接收到这样的信号后,大脑的意识层面又反过来影响我们的行为,促使我们避开火焰,以免继续遭受不适。这是一个典型的身与心交互作用的例子:身体对外界刺激作出反应,信息传递至大脑形成意识,再通过意识反馈调节身体的行为。这一过程揭示了身心之间的紧密联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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