哲学简编 第一部 - 第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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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安瑟尔谟进一步指出,上帝正是这样一个无可比拟的存在。按照传统观念,上帝被认为是全知、全能、全善的化身,这使得祂成为所有可能存在的事物中最完美的存在。由此结合上述大前提,可以推导出上帝的实际存在。从表面上看,这种逻辑似乎符合亚里士多德所推崇的形式逻辑,即通过普遍规律推导出特定结论的方式。
然而,这一论证并非没有争议。另一位神学家高尼罗提出了质疑,他以一座“失落之岛”的假设为例,指出即使某物被认为是完美的,也不能直接得出其实际存在的结论。例如,如果有人设想了一座完美无缺的小岛,这并不能保证该岛屿真的存在于地球上。高尼罗借此强调,不能单纯依赖概念本身来断定其客观真实性。
面对批评,安瑟尔谟进行了回应,他坚持认为,尽管可能存在许多美好的事物,但它们都源于上帝的创造,因此本质上仍是不完善的。唯有上帝作为绝对的存在者,其本质决定了祂必须存在。不过,这种观点的前提显然是建立在对上帝的信仰之上,对于那些不信奉宗教的人来说,这样的理由显然缺乏说服力。
尽管如此,安瑟尔谟的努力仍然体现了早期基督教思想家试图将理性与信仰相结合的努力。他的方法展示了如何运用逻辑工具来探讨宗教命题,同时也开启了经院哲学的新篇章。
转向另一位重要的中世纪思想家托马斯·阿奎那,他同样致力于将理性引入神学领域。作为自然神学的重要倡导者之一,阿奎那主张利用理性原则来解释宗教教义,并提出了一系列关于自然法则和社会秩序的理论。特别是在公元13世纪,随着亚里士多德思想在欧洲的广泛传播,以及新兴大学系统的兴起,经院哲学迎来了发展的黄金时期。阿奎那正是这一时期的领军人物之一。
阿奎那出生于意大利南部的一个贵族家庭,早年接受高等教育并加入多明我会。他在巴黎深造期间,师从著名学者阿尔伯特,并系统地研习了亚里士多德的哲学体系。通过这些经历,阿奎那不仅深化了自己的学术造诣,也为日后构建庞大的神学框架奠定了坚实的基础。他的主要著作《神学大全》至今仍是研究基督教神学不可或缺的经典文献。托马斯·阿奎那在获得硕士学位后,选择留在巴黎大学继续教授学问。他在学术生涯中不仅深入研读亚里士多德的经典著作如《形而上学》和《物理学》,还尝试用亚里士多德的理论框架来解读基督教神学。短短二十年间,他完成了诸多著作,其中最具影响力的作品当属《反异教大全》与《神学大全》。托马斯借助亚里士多德的学说以及经院哲学特有的繁琐论证模式,构建了一个庞大而严密的神学体系,这一成果后来被教会正式确立为正统官方哲学。因此,他也被尊崇为圣人,并享有“天使博士”的美誉。如果说奥古斯丁的哲学根基源于柏拉图主义,那么托马斯·阿奎那的思想则深深扎根于亚里士多德主义。他的哲学强调理性的重要性,推崇逻辑推理的力量,使得整个体系显得尤为严谨有序。
早期教父时期的哲学往往倾向于依赖信仰排斥理性,将基督教视为唯一正确且至高无上的哲学形态,从而模糊了神学与哲学之间的界限。例如,奥古斯丁的思想便带有强烈的信仰色彩。然而,到了12世纪,随着亚里士多德哲学在欧洲的复苏,经院哲学开始重新思考理性与信仰、哲学与神学之间的关系。亚里士多德那庞大而精密的哲学架构无法完全融入基督教信仰之中,也无法轻易被视为错误。因此,在《神学大全》中,托马斯·阿奎那明确指出神学与哲学的区别并非在于研究对象,而是在于研究方法的不同。哲学依靠理性认知诸如上帝、创造、天使以及救赎等主题,而神学则依赖于启示来理解这些内容。尽管两者探讨的是相同的对象,但在具体内容上必然有所交集。有些真理,例如上帝的存在及灵魂的不朽,既能通过理性也能通过启示得知;然而另一些真理,比如三位一体和道成肉身,则属于超越理性的神秘领域,只能依赖启示和权威来揭示。哲学的任务在于利用理性证明那些能够被证明的真理,而对于那些无法证明的真理,则留给了信仰与神学。在托马斯·阿奎那看来,信仰始终高于理性,神学亦高于哲学,这便是所谓的“哲学乃神学之婢女”。哲学的功能被限定在辅助、阐释并捍卫信仰的范围内,这一点与奥古斯丁的观点并无本质差异。不过,托马斯·阿奎那区分了哲学与神学的本质及其职责,认可了哲学的价值,为哲学从神学中逐步独立发展铺平了道路。
值得一提的是,托马斯·阿奎那针对上帝存在的问题提出了五种经典证明方法,通常被称为“圣托马斯五路证明”。安瑟尔谟曾试图从上帝的概念本身推导出上帝的存在,这是一种先天论证的方式。然而,托马斯认为这种方法难以说服不信上帝的人,因为它假设了未证结论的前提条件,而那些质疑上帝存在的人显然不会认同上帝是一个完美无缺的存在。因此,托马斯主张采用一种“后天证明”,即从人们已知的事实出发,追溯其背后的原因,从而得出结论。具体而言,这五种证明分别是:
首先,世界上的一切运动似乎都源自其他物体的推动作用,这意味着在所有事物之后必定存在一个根本性的源头,它自身并不需要被推动,却能驱动其他事物。这就好比世间存在着一个最初的驱动力,一种终极的动力源泉,这个不动的推动者正是上帝。第一种证明由此从经验中的被动-推动链条推导出上帝的存在。
其次,既然世界上每一件事物都有其产生的原因,那么追溯下去必然能找到一个最初的原因,这个原因是自给自足的,同时又是所有其他事物存在的根源。这个初始原因便是上帝。这是通过对因果链条的经验观察得出上帝存在的结论。
再次,鉴于世界上所有的个别存在都是偶然且可能的,它们必然需要依赖某种绝对必然的存在作为根本依据。这种绝对必然的存在便是上帝。这是基于偶然性与必然性系列的分析得出上帝存在的观点。
此外,既然世间万物都展现出不同程度的完善性,这种不完美的完善状态必定以某种最完善的实体为衡量标准。这些至高无上的存在者就是上帝。
最后,自然界中的生物活动都朝着特定的目标展开,目的是为了达成最佳的结果。这种追求完善的过程暗示着一个终极目标的存在,即上帝。在托马斯·阿奎那的哲学体系中,他提出了五种关于上帝存在的论证,其中最后一种被称为目的论证明。这一论证基于这样一个核心思想:世间万物看似无序,却遵循某种内在的秩序,仿佛被设计过一般。这种合目的性暗示着存在一个智慧的创造者,而这位创造者便是上帝。这五种论证并非凭空产生,而是融合了亚里士多德的思想精华,从有限的、相对的现象入手,逐步推导出无限的、绝对的存在。然而,在这一过程中,托马斯·阿奎那暗含了两个无法通过理性验证的前提:其一,追溯的过程不可能无限延续;其二,最终的答案必然指向基督教中的上帝。这两个前提本质上依赖于信仰,而非逻辑推理。尽管如此,托马斯·阿奎那的努力意义非凡,他试图用理性的方式诠释信仰内容,从而在信仰与理性之间架起桥梁。这种探索标志着中世纪基督教哲学的重要转折点,也为后来的理性主义奠定了基础。启蒙运动中那些对宗教持批判态度的思想家,正是在对宗教教义进行严密逻辑检验的过程中逐渐萌芽并成长起来的。可以说,近代哲学的理性精神深深植根于中世纪神学的传统之中。
接下来让我们转向另一个重要议题——共相问题。提到共相,不得不提中国古代哲学家公孙龙提出的著名命题“白马非马”。乍一听,许多人可能会觉得匪夷所思:“白马怎么不是马呢?”然而,从逻辑学角度来看,这个问题揭示了共相的本质。公孙龙认为,“马”作为一个概念,涵盖所有类型的马,无论是白色还是黑色,都属于这一范畴。而“白马”则是具体化的产物,由颜色和物种两部分组成,因此它并不能简单等同于“马”。虽然这种说法在今天看来可能显得荒诞不经,但它确实引发了对共相的深刻思考。共相指的是某一类别中所有个体共享的特性,例如马的共同特征是四条腿、长脸等。从某种意义上讲,共相类似于柏拉图所描述的理念,都是从具体事物中提炼出的抽象本质。
在中世纪的经院哲学领域,围绕共相问题展开了旷日持久的争论,形成了两种截然相反的观点:实在论与唯名论。实在论主张共相是一种客观存在的实体,它独立于具体的感知对象之外,甚至在时间上早于这些对象。这一立场深受柏拉图理念论的影响。而唯名论则认为共相不过是人为赋予的名字,它依附于具体的物体而存在,脱离了具体事物便失去了意义。这就好比亚里士多德所强调的实体概念,即只有个别事物才是真实存在的,普遍性只是人类思维加工的结果。这两种观点不仅反映了不同哲学流派之间的分歧,也体现了当时学者对于知识本质的不同理解。在中世纪的哲学领域,围绕“共相”这一概念的不同理解,形成了两大对立派别:实在论与唯名论。这两种学说的根源可以追溯到古希腊哲学,尤其是柏拉图的理念论与亚里士多德的实体哲学之间的分歧。柏拉图主张共相是超越具体事物的独立存在,而亚里士多德则认为共相只是名称或符号,不具备独立的实在性。尽管实在论与唯名论立场截然相反,但它们之间也逐渐演化出了介于两者之间的折中观点,从而大致形成了四种主要形态:极端实在论、极端唯名论、温和实在论以及温和唯名论。
极端实在论与极端唯名论分别代表了两种极端化的立场。极端实在论坚持认为,共相必定先于个体事物而存在,并且具有独立的客观实在性。例如,安瑟尔谟提出的关于上帝存在的本体论证明,便是一种极端实在论的经典体现,它通过逻辑推理直接从“上帝”的概念推导出其存在的必然性。同样地,柏拉图的理念论也属于极端实在论范畴,它主张理念是独立于感官世界的永恒存在。相比之下,极端唯名论则完全否定共相的真实存在,将其视为毫无实质意义的符号或空洞的声音。这种观点进一步发展,甚至否认共相能够反映可感事物的本质,彻底抹杀了共相的价值。这一立场的典型代表是与安瑟尔谟同时期的洛色林,他明确指出共相仅是人为赋予的名字,毫无实际内涵。
然而,这两种极端立场显然都过于偏激,难以令人信服。于是,在争论的过程中,逐渐诞生了更为平衡的温和实在论和温和唯名论。温和实在论试图调和实在论与唯名论之间的冲突,代表人物之一是托马斯·阿奎那。他提出了一种更具包容性的视角,认为共相既可以在事物形成之前存在于上帝的思维中,也可以嵌入到具体的个别事物之中,同时还能通过人类的认知活动后验地显现出来。例如,上帝在创造世界时,基于头脑中的理念塑造了万物,这表明共相先于可感事物而存在。而在世界形成之后,共相不再是孤立的抽象概念,而是深深融入到每一个具体的个体之中,无法脱离它们单独存在。此外,从认知角度来看,人们总是先感知到具体的事物,再从中提炼出普遍的共相,因此共相似乎也具有某种后验性。这种折中的立场使得共相成为一个动态发展的观念,能够在不同维度下被理解和诠释。
温和唯名论则倾向于在唯名论的基础上做出一定的让步,承认共相并非纯粹的虚无,而是寓于个别事物中的普遍本质。这些代表人物如阿伯拉尔,他们认为共相不是简单的名称或符号,而是一种抽象的概念,用以概括众多个别事物的共同特性。尽管如此,他们依然坚持个别事物才是真正的实体,共相只是对这些实体的总结和归纳。
共相问题本质上是一个深刻的哲学命题,它引发了唯名论与实在论之间旷日持久的争论。唯名论倾向于将共相当作单纯的名称,强调个别事物的优先地位,带有浓厚的唯物主义色彩;而实在论则倾向于将共相当作独立的实体,凸显精神层面的重要性,具有明显的唯心主义倾向。值得注意的是,随着唯名论的兴起,特别是奥卡姆剃刀原则的提出,经院哲学逐渐走向衰落。奥卡姆剃刀主张“如无必要,勿增实体”,这一定律不仅简化了哲学思考,还深刻影响了后来的科学方法论。在这一背景下,唯名论走向了极端,坚决主张理性与信仰之间的矛盾不可调和。然而,无论是在教父哲学还是经院哲学中,调和信仰与理性始终是其核心追求。基督教作为宗教信仰的体系,强调的是超验的启示;而哲学则致力于通过理性探索真理。因此,基督教哲学的目标在于借助理性来验证信仰,从而构建起一套能够支撑上帝存在的理论框架。唯名论,特别是极端唯名论,坚定地主张理性无法证明上帝的存在。他们将共相视为一种空洞的概念,就像空气或声音一样,认为共相并不存在,只有具体的事物才是真实的存在。基于这种观点,唯名论,尤其是在14世纪下半叶兴起的新唯名论潮流,强调理性与信仰之间存在着不可调和的矛盾,认为依靠理性来证明上帝的存在是完全不可能的。因此,唯名论逐渐侵蚀了经院哲学的基础,从内部对其造成了破坏,导致经院哲学逐渐走向衰败。
威廉·奥康(William Ockham),这位13世纪末至14世纪中期的英国经院哲学家,被认为是新唯名论的奠基者。他提出了一个著名的哲学原则,即“奥康的剃刀”:在解决问题时,不应使用多余的方法,能用简单方法解决的问题就无需复杂化。这一原则后来被概括为“如无必要,勿增实体”,也就是思维经济原则。剃刀在这里象征着一种剔除冗余的工具,它的作用是清除那些不必要的假设,比如实在论中提出的普遍本质。奥康认为,实在论所设定的普遍本质是没有必要的,我们不需要在每个具体事物之外再假定一个普遍的实体来解释它们。这就是“奥康的剃刀”的核心思想,也是对传统哲学的一种挑战。
唯名论在某种程度上已经意识到信仰与理性之间的冲突难以调和,甚至可能对信仰本身构成威胁。威廉·奥康进一步指出,不仅上帝的存在无法通过理性来证明,就连上帝的属性,如全知、全能、全善、无限和永恒等,也无法借助哲学推理来加以证实。
在14世纪下半叶,威廉·奥康所倡导的唯名论思潮成为经院哲学的主流,它以批判和探索的态度,从内部动摇了经院哲学的基础,推动了基督教哲学的衰落。当时,基督教会的影响力达到顶峰,既是精神领域的权威,也是政治权力的核心。然而,随着教会的世俗化,腐败现象日益严重,甚至出现了出售“赎罪券”等行为,声称只要购买赎罪券,就能让罪人的灵魂直接升入天堂。面对这样的现状,许多人对教会的权威产生了质疑,宗教改革随之兴起。这场改革的核心诉求之一便是削弱教会的绝对权力,追求更加纯洁的宗教形式。从哲学的角度看,宗教改革的本质是从外在权威回归个人内心的信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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